冀省大學為了慶祝畢業十周年,在酒樓裡早就找了一個能容納百人的大廳擺滿十多桌酒菜,酒香四溢。但應邀而來的藝術院長望了大家一眼,不由惋惜:“就差趙朋一個,他怎麽沒來?”
對於同學聚會,趙朋還是當初在學校時候的那個態度,同學之間沒什麽可聚的,況且,自己現在是糟糕透了,也就沒有興趣前來赴約了。
吃完飯,馮麗宣布:“大家先在木城住下,一概免費的住在盛世酒店,等明天再結伴到木城周邊的景點故地重遊。”
王馳心中愉悅,享受著酒店溫暖的床,想來想去,又撥通了魏振的電話,說:“魏哥,我們學校畢業十周年,這裡來了不少的人,過來看看也是很好的。”
魏振沒有想到他還是這麽厚著臉皮打電話給自己,心說我是清北美院畢業的,你們那個是什麽垃圾學校,就憋著笑:“謝謝你了。不好意思,實在是不感興趣。”
放下電話,魏振回到清北美院參加了十年的聚會,一看自己同屆的校友們都十分的成功,不是在大學裡面當老師,就是自己創業成了公司的領袖,即使有改行的,也都成了公司的中層領導。真是碩果累累,大家談起了各自的資源,希望能夠合作共贏,到時候得到了利潤,給學校捐款回報學校。
“是,這樣才對。”
魏振和同學們握手。
“我都三十多了,你要再不娶我我就老了。”杜嬌雖然不是這次畢業十年的主角,但適時地出現,出來逼迫魏振。
魏振馬上意識到不好,開車就逃離了現場,在一處地方停下來,一看自己都已經跑出六環外了,又想起了沈梅,打電話給她,問她畢業十周年過得怎麽樣,一定還不錯吧。
“不錯什麽啊。”沈梅眉頭緊鎖說:“手機都被同學打瘋了,一直逼著我去。但我實在太忙,又有些太累,就沒有去。想起來,實在對不起同學了。”
連續鬧了三天,同學們相聚了歡樂的一刻,回頭將塵歸塵土歸土的回到各自的崗位,是受苦也罷,享福也罷,都告一段落了。
“我們等待下一個十年。”大家都相互擁抱告別。
郝言告別了喧囂,又回到自己的房間,面對空蕩蕩的畫架子,享受著寂寞打電話給陳石,說這次畢業十年辦的很是一般,希望你們畢業十年的時候做的好一點吧。
“必須啊。”
陳石新婚燕爾,正在甜蜜,高興的說:“我們畢業十年的時候,肯定要把儀式搞得跟百年盛世一樣。我得領孩子去,比你這個光棍強多了。”
悠悠的過了兩個月。
郝言正在刷微信朋友圈,忽然發現夏晴朋友圈留言:
“我姐姐的遺體告別,將在十五號在京城舉行。”
重要的事,往往是最簡短。
就這麽一行簡短的字,卻透著強烈的悲傷情緒。
“姐姐?”
郝言只知道夏晴有弟弟,沒有想到夏晴還有姐姐?自己在她結婚的時候也沒有看到啊。哦,當時自己也是光顧著跟別人喝酒了,那有那麽多心思觀察別人的親戚。不過,親人的去世,總是很悲傷的,自己也應該安慰她一下。
就發消息問她姐姐是誰?
等了好長時間,才接到回答。
“就是我姐姐。”
郝言渾身一顫,才明白,不是夏晴的姐姐,而是她的弟弟的姐姐,也就是夏晴。
“她的弟弟在用她的微信號。”
郝言馬上意識到這根本就不可能,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因為小師妹才三十多歲,怎麽可能死呢?馬上給陳石打了過去,但沒有人接,直接給夏晴的弟弟打了過去。
夏晴的弟弟接了,說夏晴的身體一直單薄,多病體弱,再加上一心想要創作,耗費了太多的心血,身體就更弱。因此並不想也沒有時間生孩子。但陳石父母是傳統的人,什麽都可以接受,但是他們不生孩子是絕對不能接受的,為了早日看到第三代,逼迫陳石和夏晴生孩子。小師妹隻得帶著孱弱的身體懷孕。誰知道懷孕了三個月,卻因為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畫完了一張畫,不小心把畫碰掉地上,蹲下去撿的時候,心臟驟停就再也沒起來。
告別儀式在京城舉行,那家殯儀館距離小師妹住的地方有三公裡的距離,不太遠。
郝言去的時候,買了三朵菊花,走了進去,見裡面有好二十來人,裡面有幾個在時光裡面能夠記起來的人,他們是夏晴在冀州大學時代的同學,也算是自己的學弟學妹。
“師哥好。”
這些學弟學妹認出郝言,這位在學生時代在校園裡面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人。
郝言對他們招招手,感謝他們還沒有忘記自己。
這裡是真正告別的地方,隨著司儀宣布告別的名單,一個個的名字在這裡逐漸的在世上消失。但一直沒有見到陳石,直到有人宣布,下一個要告別的是夏晴。
郝言聽到大家的悲痛的哭聲,也見到陳石。他仿佛一夜間就老了,並不是滿頭白發,而是他曾經濃密的黑發已經完全的脫掉,只能下星星點點。臉上也蠟黃的沒有半點血色。
陳石沒有對大家說話,即使是最親密的郝言也沒有說,而是不住的對每個人鞠躬。他想要的並不是來的有多少人,希望大家不要忘記她。
告別儀式開始。
郝言看到躺在棺中的夏晴,她仿佛睡著了,只是本來身材就有些瘦弱,現在好像又蜷縮了一些。
來的親友依次朝著遺體鞠躬告別,而後陪著陳石望著夏晴進入了火焰。她曾經描繪整個世界都是黑白灰的,現在她終於也成為了她最喜歡的顏色。
參加完葬禮,郝言心情沉重的和大家走出殯儀館的大門,來到人潮人海的大街,幾個學弟學妹開始說笑起來。
郝言淡淡的看著他們,只知道所有表情都是他們的自由,但一個人的去世,不應該瞬間就忘掉,應該持續的悲傷一陣,才能對去世的人是一個尊敬。假如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堂,也讓去世的人知道,他們始終在惦念她。
等所有一切都結束了,陳石仿佛才認出郝言,帶著他來到了夏晴曾經住過的地方。
陳石不畫畫了,找的那一份設計的工作也被辭退了,房子也推掉了,帶著夏晴的那些畫來到了曾經的地方,只是守護著夏晴的那些畫,好像是在守護著她一樣。
郝言防他想不開,和陳石喝酒喝了一天一夜,本來已經戒煙了,但在這一天一夜,又抽了大概三盒煙。
“失言了,失言就失言吧。”
郝言望著地上的煙盒,一腳踩上去,沒有後悔。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連後悔的想法誕生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抽完了這些煙,郝言決定再也不抽了。
天亮了,很多畫商作為老相識,也都來安慰陳石,畢竟他在這裡已經住了快十年了。
郝言對這些畫商點頭說:
“即使和你最好的人,也會離你而去,如果不是活著的方式,很可能就會是死去的方式。你呼喊,你哭泣,但是絲毫沒有用。時光帶給了你希望,時光也是那麽的無情的毀掉你的希望。夏晴在生前,無時無刻的都在表現著人世間的痛苦和矛盾。”
畫商們聽說,又見了旁邊的那些夏晴的作品,忽然覺得這些用黑白灰畫成的畫,充滿了新的生命力,也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真誠傾訴,這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
一個畫商說:“我們想買夏晴的畫,一萬塊一張。”
還沒有說完,
另一個畫商也走了上來,說:“兩萬。”
一時間,你傳我傳,畫家村的畫商基本都擁擠在了陳石的房門,一個個的出價,開始炒了半個月,夏晴畫已經達到了四五十萬的價格。
陳石繼承了這一份遺產,但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望著牆角堆著的五十多幅作品。那是夏晴的全部心血。那是她完整的一生,現在蒙著灰塵。她在的時候,沒有人欣賞,現在她走了,反而卻熱鬧了起來。如果早熱鬧的話,人生都可能會改變。
“不行,不給他們。”
大師兄田涯倉皇的從門外衝了出來,鐵索一樣抓住郝言的手,對小師妹的去世是十分痛苦的,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如果自己和小師妹結婚,肯定不會讓她生孩子,她肯定不會死。
“如果我跟她結婚,她肯定不會死。”
田涯緊緊的握住郝言的手說,一次次重複著這句話。
郝言看到的他的眼睛直勾勾的,裡面透著寒光,好像僵屍一樣,有些接近死亡一般的怕人。 一激靈把自己的手抽了出去。但田涯仍舊是保持著的手的姿勢,重複這些話。“我一定還能再見到她,就能再見到她。”
田涯不住的發誓。想著,精神就有了一些含糊,覺得她還活著。
小師妹的去世一下毀了兩個男人,郝言心中也痛如刀絞,想照顧他們,顧得了這個,又顧不了那個。自己不能去主動勸他們,他們現在誰的話也聽不進去。自己能做的就是不走,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他們可以信任的人。
也就在畫家村開始畫畫,這幅畫叫做再見黑白。
郝言用黑白灰色創作的畫面:中心是一片死亡區域,無數的人生活在這個區域的周圍,人們從生活中體味快樂,一直經過痛苦的一生,終於來到死亡邊緣,瞪大了眼睛望著這裡。世界是黑白的,就好像我們的眼珠,可以看到五顏六色的世界,但當我們閉眼,一切終究歸自黑白。
郝言在畫簽上面寫道:肉體的消亡,導致了我們的努力全部成為虛無,導致了我們的夢想最終成為煙消雲散。我們的生存,到底還有沒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