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硯去看了場電影。是個好萊塢大片。
因為是下午上班時間,偌大的巨幕放映間裡只有心硯一個人,熒屏上劇情推進得熱鬧,但心硯完全不記得自己看了什麽。
從電影院出來,已經下午四點。心硯打開手機,發現大可發了好幾條信息:
“跟右邊談完了沒?”
“你在哪兒?”
“晚上跟東方一起吃飯啊。”
“你快回來。”
東方只有一條:
“晚上吃火鍋。”
心硯去了趟洗手間,洗個臉,確認臉上已經看不出太多哭過的痕跡。回了公司。
團隊還是很安靜,沒有什麽風吹草動的跡象。
大可正在跟主QA不周排發版計劃,看見心硯回來松了口氣,招招手。
心硯走過去,跟他們一起看不周的屏幕。不周個頭小小,目測身高還不如心硯,因此夾在大可和心硯之間顯得非常的單薄。但嗓門兒很亮:
“目前看來進度是可以的,資料片三個月內上線沒問題。”
心硯拍拍不周的肩膀:“先按原計劃。”然後看向大可:
“我們去隔壁會議室聊。”
大可跟著心硯進了會議室,心硯問:
“鹿球那邊roadmap出來了麽?”
大可:“說是今晚出。你準備什麽時候跟團隊說這個事兒?”
“等roadmap出來吧。後面你聽木風協調就好了。交接這個事兒我就不參與了。”心硯說。
“你怎麽想?我知道你肯定不會接換皮後的這攤兒。一起做L那個嘛?”大奇試探地問。
“你知道我隻做原創IP。”心硯懶懶地說。
“我聽說不會再投大項目原創了,你要去做獨立遊戲?”
“還不知道。沒想好。”
“你不會……想去找銀貓吧!”大可突然想到。
“都沒有聯系了。”心硯伸手虛按了一下,“右邊總覺得我們是被銀貓洗腦了,但是其實當時做《赤明》,更多像是我們給銀貓洗腦了。銀貓坐在老大的位置上,給我們開了綠燈。當然,綠燈很重要。我們都很感激。《赤明》最後死掉,很多人走了,銀貓都走了。”
“聽說他出去創業的幾個項目也都不太好。而且用人上也做了很多妥協,就更不要提原創這件事了。”
“我在公司十二年,一直覺得這事兒只有在赤明有可能成。你看其他家,誰砸過這麽多錢去搞原創IP呢。但是現在就連赤明也在轉變。我不懂資本,除了追逐好看的數據,還有什麽意義。我知道自己是擰巴的。但我就是轉不過來。”
心硯說這些話的時候,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你也考慮下後面去L項目的人選,心裡有數。其它晚上再聊吧。東方呢?”
大可歎了口氣:
“去健身房了。說心裡不得勁,要把自己跑到脫水。”
心硯想起東方在跑步機上艱難奮鬥的身影就好笑:“就他那樣兒,跑兩公裡就極限了。多消耗下,晚上多吃點兒。”
會議室有人敲門。
“進來。”大可喊。
一個腦袋探進來,是木風的助理Lumi。“墨哥,你終於回來了!我都找你三趟了!木風說讓你回來就去找他。”
到8樓的時候,木風正好還在一個會上。心硯百無聊賴地圍著木風的工位轉圈圈,卻意外地看到了元來。
看著擁有小號版的大可身形和低配版的東方皮膚的元來,
心硯覺得充滿了喜感。 “墨哥,你在等木風嗎?”
元來似乎是走樓梯下來的,這時有點喘。
“嗯。你也找他?”
“不,”元來擦擦汗。“我找你。我去了你工位,大可說你在這兒。”
“不過不急,等你跟木風談完。”
正說話的當口,木風回來了。看見元來,木風的眉頭挑了挑,半開玩笑地說了句:
“怎麽,狐狸都上我門來搶人了?”
元來笑著說:“不敢不敢。我只是有幾個關於《墮天使》的問題要跟墨哥討論下。你們先聊。”
木風點點頭,跟心硯說:“找個會議室。”
Lumi很不好意思地叫了聲木風,這個點兒到處都是項目在開會,根本沒有空的地方。心硯提議去“外三角”。木風吩咐Lumi幫忙點兩杯喜茶。
這棟辦公樓都是封閉式設計,但是在兩端分別有四個三角形的露台,被大家稱為“外三角”。
他們來到最近的一處外三角,一個理著寸頭的美術同事斜靠在欄杆上吞雲吐霧。看見木風過來似乎要討論事情,美術同事三兩下掐滅了煙頭,離開了。臨走前還使勁扇了扇空氣表示驅趕煙味。竟然是個女生。心硯知道她,一個很厲害的角色原畫,花名“道士”。因為她日常喜歡將中長發在頭頂中央綁個發髻,朝天的那種。不知什麽時候剪了個寸頭,心硯一開始都沒認出來。
“就這兒吧。”木風率先坐下。“你現在什麽想法,墨哥?”
“還沒想好。”心硯老老實實回答。
“放個假吧。”木風說。
“啊?”心硯沒想到木風要說的是這個。正好Lumi拎著個喜茶袋子過來,取出兩杯紅柚放在桌上。木風說了聲謝謝,心硯衝Lumi笑了笑。
Lumi離開的時候隨手關上了門。木風插上吸管啜了口,問心硯:
“你怎麽看L這個項目?”
“知名度夠,有用戶基礎。世界觀設定完整,體系清楚,角色均勻,很適合遊戲改編。好好做,有市場。”
“但你就是不想做。”
心硯抬眼看向木風。她知道木風其實一直不是太欣賞自己,可能就是所謂的“氣場不合”。以資歷論,木風比她晚一年進公司。後來,公司有兩個大項目先後啟動,一個是回爐的老項目《大荒》,另一個就是被寄以厚望的新項目《赤明》。木風和心硯各自為兩個項目中的骨乾,角色相當。雖然過程中發生了一些產品之外的影響,但無可辯駁的結果是,《大荒》活下來了,《赤明》死了。那是公司遊戲業務的第二次地震,自此以後,《赤明》成為許多人心頭的意難平。
“銀貓當時支持《赤明》,無非是《赤明》更純粹,更傳統,野心……更大。我承認,當我看到你們的世界觀譜系和整體規劃時,我也震撼了很久。但結果如何?《大荒》活到了今天。你覺得原因是什麽?”
“原因很多。而且大多是我當時不能控制的。”心硯握緊了手中的杯子,一股沁涼的感覺直透手背。
“那《墮天使》呢?你幾乎可以控制全部了。大可、東方,系統和數值都是頂尖的。為什麽還會走到今天?”
心硯盯住手中的杯子。
“是我的問題。所以我……”
木風端起杯子輕輕喝了口。
“是你的問題,但不是你自己以為的那些問題。幫我看家吧。”
“啊?”這是心硯今天第二次被木風的腦回路驚訝到。
“赤明在濱城要建新公司,不出意料的話,宇宙會是被動遷的工作室之一。但上面肯定不會讓我帶走《幻想》。「宇宙」會被拆分。”
《幻想》可以算「宇宙」的重頭項目。現在的製作人跟木風同期進公司,兩人一直協作很好。
“讓你幫忙看著《幻想》,也是想讓你近距離看看這些IP改編項目,怎麽生長出來,又怎麽盈利的。”
心硯有所了悟:“說到底,你還是想說服我?”
“為什麽?”心硯不覺得自己跟木風的交情深厚到他需要在意自己的去留。
“你知道為什麽右邊讓你立了《墮天使》,又把項目讓我掛名嗎?”木風問。
“我們有區別,但我們有些地方又是相通的。就像當年的《大荒》和《赤明》。”心硯說。“不恰當的說……製衡?”
木風點點頭:“右邊憧憬銀貓,但右邊不是銀貓。他心裡有條線。所以《墮天使》的結局不會像《赤明》。”
木風伸出食指,指了指心硯,又點了下自己:“說到我們的區別,我認為只在一點:我重‘事功’。”
心硯頷首接道:“崇義養利,成利致義。外王之道。”
“所以你覺得我走的是‘內聖’的路子?”心硯問。
“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木風看向心硯,“你不否認你認同這個吧?”
心硯點頭表示認可。有一次做內部分享,心硯確實引用過陸九淵這句話。
“你很少關注身外的事情。你設計的世界觀中總是強調自由。其實墨哥,你最終,求的是‘逍遙’兩個字。”
心硯是第三次被驚訝到。她確實沒想到,木風能看到這種層次。
“我更尊重市場,而你更尊重你自己。”木風做了總結。
心硯思考了一會兒,問:
“這四年來,其實你並沒有怎麽干涉《墮天使》。既然你知道右邊希望你做什麽,那為什麽呢?”
木風站了起來,扶著欄杆看著遠方的城市中軸線。背對著心硯,聲音有點遠:
“我其實一直有點羨慕你。墨哥。”
心硯回到室內,元來迎上來:“快六點了,一起吃個飯?”
“晚飯被預訂了,咱們先聊聊吧。”心硯抱歉地笑笑。
“那,樓下走走吧。”元來說,“這一天悶著,出去透透氣。”
心硯覺得如果是大可和東方這樣信奉生命在於靜止的人絕對不會說出外出散步這種話,不曾想身形只是比大可小一號的元來竟然有著對新鮮空氣的熱愛,所以心底對元來加了一層讚許。
中軸線上是一片綠蔭掩映、花團錦簇的綠地,心硯抬頭望高層外三角的方向,不知道木風還在不在看風景。
“其實,我是代表狐狸過來的。”元來開門見山,坦誠地說。
心硯點點頭。她跟狐狸交集不多,只是在一些大會上見過。倒是狐狸工作室裡有個策劃,時不時的,會過來請教她一些抽象過的問題。心硯看得出來是《夢魅》的設定,但又不完全是現在《夢魅》遊戲裡的內容,感覺更像是——某些上層規劃。
赤明這個公司有獨特的企業文化,喜歡用自己培養的人。外來戶比較難適應。狐狸這個外來戶單槍匹馬最後坐到工作室負責人的位置,是個傳奇角色。
“狐狸說,他對你之前幫忙回答的那些問題,非常欣賞。”
“但現在這個關口,他不好親自出面找你。”
心硯表示感謝。
元來接下來的話卻讓心硯意外:
“狐狸讓我跟你說聲抱歉。”
“《墮天使》被逼停,是他一手促成的。”
心硯不解地看著元來。元來擦擦汗:
“公司不是沒有數據更不好但也還在運營的項目,而且你們的資料片規劃右邊是同意了的。這個品類在整個產品線上也是獨一無二的,所以其實,右邊完全可以保住你們。”
“你們開發差不多快四年,木風幾乎沒有給過你們什麽實質性的幫助。狐狸知道木風跟你在一些開發理念上有不一致。所以狐狸覺得,這個項目繼續這樣下去,會耽誤了你們整個……團隊。”
“你知道狐狸看歷史書比較多。他覺得右邊的‘製衡’很……嗯……操蛋。原話啊,不是我說的。”
“狐狸原本想,用數據問題逼停項目,把你們團隊劃到「波塞冬」。他真的,很看重你。”
“……”心硯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此刻他們正走到一株木棉樹下,幾片黃葉打著旋飛下來,擦著心硯的衣服,又飄落到地面。
“狐狸沒有惡意。墨哥你看, 公司IP泛化最好的項目,怎麽數,《夢魅》都得算一個吧。”
心硯不得不同意:“是目前最好的。好過一些比它更賺錢,歷史更悠久的項目。”
“狐狸是非常自信又有想法的人。他認為「波塞冬」才是更適合你們的地方。”
“所以逼停我們四年的心血麽?”
“其實只能算……順勢而為。狐狸也很看好《墮天使》的設計。但他不看好你們可以在當前赤明這個環境下能把這個做出來。你獲得的支持越來越小,對吧。其實不是從資料片才開始的,兩年前你們第一次刪檔測試的時候,就已經做過一次緊縮調整。狐狸也是從那個時候才開始關注你們項目的處境。”
“如果項目和人都能轉過去,當然是最好的。但兩者非要擇其一,‘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嗯,這也是他的原話。”
“墨哥,必須說。就算狐狸不添這把火,《墮天使》在委員會上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樣毫無預算限制,你們資料片也不太可能如預期。那你們的盈利目標也就更難實現了。”
心硯仰頭看著木棉樹半綠半黃的樹冠,知道元來說的是事實,但內心還是很難平靜。
良久,心硯才緩緩說道:
“但狐狸並沒有如願,對吧?”
“右邊反而把項目給了他,把人撤了。”
元來頓了頓,點頭:“對。”
“但狐狸還是讓我來告訴你這件事。他不想瞞著你也不想你誤會。而且也希望你能考慮下「波塞冬」。至少在你這邊,右邊沒有幫你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