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硯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漂浮在一片深海裡,忽而又覺得是漂浮在天空中。上下左右只有無邊無際的藍——淺藍、深藍、灰藍、靛藍……不知道自己是向前,還是向後,不知道要去哪裡……
突然,肚子被什麽硬物使勁撞了下,吃了一痛醒了。卻是Adaline睡成了打橫的姿勢,小腳正踢在她小腹上。
心硯坐起來,將Adaline重新擺回枕頭上。看牆上時鍾指向五點半。再睡也睡不著,心硯披了件外套,來到客廳的陽台。這個屋子是個南北朝向,客廳陽台這一側是東北向,因樓層比較高,所以能看到些日出的晨曦。
是個晴天。
心硯看著東方漸亮,直至大亮。
廣城的溫度開始變涼了些,天氣預報過幾日將迎來今年第一波寒潮。西伯利亞的冷風千山萬水地吹到這裡時,通常威勢不再。但是對於常年過慣了夏天的廣城人來說,這種冬寒還是非常嚴峻的,值得從衣櫃底部掏出所有能禦寒的裝備嚴陣以待。
現在的風,還只是有些微冷,配著初升的暖陽,一時間心硯有點說不清是冷還是熱。就像自己的內心。
Adaline叫媽媽的聲音6:30準時響起,將心硯拉回臥室。
收拾好Adaline,小丫頭乖乖跟外婆坐在餐桌邊吃麵條。心硯微信發了條消息給右邊約他時間,右邊上午有個會,11:30才有空。
放下手機,正準備吃早餐。Adaline問:
“媽媽,爸爸呢?他不吃早餐的嗎?”
心硯提醒Adaline:“媽媽昨天不是告訴你,爸爸出差了嗎?出差是要很久的哦!”
“哦!”Adaline悶悶地垂下頭,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怎麽啦?Adaline知道工作很重要的對不對?每個人都要工作。”
小姑娘抬起頭,眼淚汪汪看著媽媽:
“媽媽你也會出差嗎?”
心硯楞了一下。
“媽媽不要出差!不要媽媽出差!!!”Adaline蹦下椅子,跑過來撲到心硯懷裡,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出差不好!Adaline不要出差!”
心硯抱著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親親她:
“乖,媽媽不出差。”
每次小長假後第一天,早高峰都要比平日嚴重些。盡管心硯上班的時間已經錯開了最堵的時候,今天的車龍還是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心硯走的是最中間的道,在一個隧道口向下的斜坡上,前車磨磨蹭蹭非常不積極。眼見右邊道路已經開過去十幾輛車,心硯往右一打方向盤,打算趁空隙插過去。誰料右側後方的車也抓住了這個時機突然加速,心硯那時的車身已經有三分之一在右道了,原地刹車肯定會被撞上。看到右道前車距離比較遠,心一橫,略微向左回方向盤,加大油門。右道後方的車輛緊急減速,堪堪把車停住,心硯的車後輪轂擦著那輛車的保險杠,斜刺裡衝了出去。
把車擺正,看見後車停了下來,打著雙閃,按著喇叭。心硯也把車靠右停下來。後車下來兩個男人,四十來歲的樣子。心硯也下了車,心裡有點打鼓。
對方看心硯一個人開車,
也沒太得理不饒人。保險杠的擦碰也不嚴重,掉了點漆。於是記下心硯手機號碼走了。 有了這麽一出,倒是讓心硯被廣尃鬧分居帶來的陰霾散了散。發現生活還有很多方面要關注。比如這一次,換了正常的家庭,自己不是應該哭哭啼啼給老公打電話求安慰?但現在……呵呵。
心硯看了下車子右後輪轂,有一個坑,漆也掉了。原地思索了一會兒應該怎麽辦。車的事一向都是廣尃在打理,只能給廣尃打電話。
廣尃接通了,語氣很硬:
“不是說了不要聯系嗎。”
心硯被劈頭蓋臉這麽一句,也很氣:
“沒事我打你電話幹嘛。要不讓交警打?”
廣尃停了一停:“交警?你怎麽了?”
“車跟別人擦了,現在輪轂上有個坑,要怎麽跟保險公司聯系?”
“你找下副駕前面那個箱子,裡面應該有保險單,直接打上面電話。”
心硯把手機放在副駕座位上,低頭到箱子裡翻了半天,找到保險單。跟廣尃確認了電話以後就掛了。
聯系完保險,重新回到駕駛座。長籲一口氣。
“不是應該問我有沒有受傷嗎,呵。”想著,嘴角抽了抽,發動了油門。
廣尃知道於情於理, 其實是應該慰問一下心硯,但偏生心硯這個電話來得時候不太對。
他此刻正在打車送姬瑤去機場的路上。電話一響,局促的車廂裡非常安靜,他說的每句話,每個表情都能被姬瑤所聞所見。這種時候,廣尃感覺到一種人道主義大愛與渺小個體私欲之間的衝突。出於從小學開始被教化的倫理道德,廣尃認為一句關懷和問候是應該的,也顯得自己不是那麽個絕情寡義之人。姬瑤若也在這上面有所領悟,那便顯出自己的一個優秀品質來。但自己剛剛才用一種很不經意的語氣透露了已經跟心硯分居的事實,心硯電話就進來了,廣尃並沒把握姬瑤能有這樣的一個領悟。萬一一個不小心,令姬瑤認為自己對心硯還有情,那自己豈非成了那種得隴望蜀、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貪婪之輩?
祖傳的好頭腦在此刻迅速地權衡,迅速地做了判斷。從心硯剛才說話的狀態,不太像受傷,就算受了傷應該也不嚴重。所以用最快的時間客觀地提供了心硯需要的信息便切斷聯系,是最為穩妥的做法。
姬瑤從頭到尾都溫婉地微笑著。廣尃打電話的時候,她甚至將頭轉向了窗外。南方的冬天鬱鬱蔥蔥,煞是可愛。廣尃掛了電話,她也沒有問任何問題。
母親說得對。廣尃這個狀態難得,簡直太難得了。中國古話怎麽說來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姬瑤的前夫是個商人,跟中國商人交道打得多,耳濡目染學了些許漢語經典語錄。姬瑤又從韓國丈夫那裡,習得了三兩句。
姬瑤知道,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