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二送家佩到了山縣的政府,已經是午後的兩點多鍾了,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年齡和自己差不多的工作人員,非常謹慎的談吐和舉止,很友好地和蘇老二打了招呼,便引著他們父子兩個把行李放進早已安排好的住室裡。
家佩的住室是一個簡單的兩人居,先前到來的一個新招錄的孩子連忙幫助他放置了各種行李。
這點是蘇老二事先沒有想到的喜悅,在他的想象中,縣城機關裡住房緊張,新招錄的工作人員都是要自費在機關外邊租房子住的,來的時候他特意的把最近一個月的工資取了出來,那是他為家佩準備的在外租房子的租金,原打算自己離開的時候交給他,但眼前的一切便是他沒有說出自己布袋裡那遝錢的事情。
那會兒,處在政府大院中家佩的住室裡,蘇老二的心裡一種說不出的輕松和踏實。
一切安排停當,蘇老二能夠意識到家佩的意思,他是不願意自己那種婆婆媽媽地跟在自己身邊的架勢,出於自己也不能有絲毫顯擺的心裡,蘇老二言謝了那個接待的工作人員,說了好多句客氣的話便轉身離開了。
他是要趕到山縣火車站搭上晚上8點的火車回家的。
當蘇老二走到政府的大門口,就要和他的家佩分離的時候,他又轉過身,將布袋兒裡的那遝錢抽出了兩張遞給家佩說:“小佩,再給你兩張吧,外面吃飯老貴,也不衛生,以後你和你的那個室友一起做飯吃吧”。
蘇老二還想著再嘮叨一點什麽,站在一邊的那個接待人員說:“不用,不用,機關的人都在機關食堂裡用餐,不用孩子們麻煩,也不用在街上吃飯”。
聽到這裡,蘇老二連忙把那200塊錢又裝進了自己的布袋兒。
政府距離火車站不遠,為了省錢,蘇老二就步行著來到火車站,進了候車室,他也真的感覺到兩腿發軟了,一下子坐在那鐵製的連椅上,他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是下午的5:30。
蘇老二心裡想著,就這樣坐下來恢復一下體力,然後買張票坐火車往家裡趕。
晚飯就不吃了,家裡總有一個隨時做飯的機器康素貞。
蘇老二奢侈的在候車室的超市裡賣了一瓶啤酒,聽人家說啤酒是軟麵包,既可以充饑又可以解渴。
就在他的體力稍微得到了恢復,他大腦裡的思維神經又活躍了起來。
除了因為一下子離開十幾年養育的,現在已經真真正正長大了的家佩所滋生的惆悵和失落外,還有一種隱隱的自豪,更有一種對這片和平土地的敬畏和感恩。
就在蘇老二去買票走到售票窗口的時候,他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他的心中似乎產生了一絲意猶未盡的念想,但究竟是什麽,他一時也說不清楚。
這時,蘇老二又回到了原處坐了下來,他不由自主地環視了一下四周,又抬頭看了看售票大廳那頂棚上氣派的裝飾和吊燈,忽然,他覺得那政府的大門口,好像留下了他的什麽遺憾,那樣莊重的建築,那樣靜謐的環境,那樣整潔的一草一木······,似乎還有什麽更加使他在意的東西在他的腦海裡起明發亮地閃來閃去,他努力地給那個東西定位,定義,但無論怎樣的整理,篩選,搜尋,發現,那個金光閃閃的東西就是確定不了是什麽,或者在什麽地方放著。
蘇老二是個極其敏感而又好奇的人,每每遇到這樣的情況,他都會窮追不舍地弄清楚心中的那個疑惑,
一直做到了卻心中的那個心願為止。 現在的政府,在過去就叫“衙門”,蘇老二知道,過去衙門裡邊都是“老爺”們辦公的地方,他聽的最多的就是“縣衙”,“縣太爺”,再大的衙門和官職他聽得很少。
蘇老二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去堰縣政府是19歲那一年,那是他第一次去學校當民辦教師的時候參加了一個法律自學的考試,聽別人說縣政府的某一個辦公室裡有考試的結果可以查詢。
那一天,他也是步行著從蘇家屯到了堰縣城,當他一步跨進政府的大院裡便兩腿止不住的打顫。
那時,他看見院子裡的小樹旁邊有一個修剪工,那修剪工大概看出了他的拘謹,就上前問他辦什麽事,當他要回答人家提問的時候,他的嘴唇便開始打顫了,他努力的把自己包裝一下,對那人說明了原委,那個修剪的師傅聽後,告訴他,說是這些具體的業務自己一點都不懂,然後他指了指身後的那片瓦房對他說:“你去吧,辦公室的門上都掛著牌子,你要問的是在哪一個辦公室,你就進去問一問······”。
至如今蘇老二還記得,那個修剪的師傅是一臉的同情和樸素。
那個時候的蘇老二是不會放棄這人生中第一次走進這樣“縣衙”裡辦事機會的,他暗中又穩了穩自己的情緒,確定了兩腿不再打顫了的時候,就不顧一切的朝那兩排瓦房走了過去。
那是兩排相對著的瓦房,由於兩排房子的距離較近,中間通道裡面光線就自然的暗了下來,大白天每一間屋裡都亮著燈光。
蘇老二看一個牌子,與他所問的問題沒有關系,又看一個,還是沒有關系,眼看從通道的一端都要走到另一端了,這個時候他還是沒有找到有關法律的辦公室。
當他就要走出那個通道的時候,他忽然看見右邊的那間屋門上掛著的牌子上寫著“法律局”的字樣。
當時,蘇老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這“法律局”不就是管著法律的事情嗎?不就是管法律考試的事情嗎?
蘇老二就要敲門進去,這時,門從裡面拉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高大的穿著製服的人,印象中就是解放軍的那種軍裝的模樣,還有領章和帽徽。
那人轉身帶上辦公室的門,看樣子是下班急匆匆要回家的樣子,蘇老二連忙上前一步,結結巴巴的把自己的訴求說於那人聽, 那人一臉的不耐煩,一邊往前面走,一邊氣呼呼地說:“下班了,明天再說”。
望著那人離去的背影,蘇老二知道他是康素貞的四叔。
看著一個個機關人員都鎖門離開了辦公室,蘇老二心中那一點點的希望之火立刻便失去了光焰。
就在那天晚上,康素貞約他在新建的瓦窯裡見面,蘇老二想把下午遇到的事情向她說一下,但他沒有那個勇氣,他害怕康素貞聽後看不起他,他更害怕康素貞因此泯滅對他的敏感和熱情。
······
蘇老二又堅定地走出了山縣的火車站,他決定今天晚上不走了,在他的心中有無數個充分的理由使他在這個距離蘇家屯幾百裡之外的陌生縣城留下來,他的心裡想著自己的孩子此時此刻也許就坐在那個“法律局”裡辦公,他要拐回去在那政府的門口等他,他蘇老二不會去政府裡找他的家佩,那樣做一來有顯擺的意思,二來有耽誤家佩辦公的可能,他一定要在那個政府的大門口等著他家的孩子蘇家佩出來,那怕天上下刀子,他也要等著他出來,他要把此時此刻在他心中產生的那個意思和教誨清楚的告訴給自己的孩子,讓他對自己的工作任勞任怨;對同事,對來辦事的每一個人都彬彬有禮,謙虛謹慎,尤其是第一次到縣政府辦事的人。
自己以後也許就要來這個縣城裡住上一段時間了,他也要迫不及待地把這條由火車站通往政府的道路熟悉熟悉······。
反正蘇老二想了很多很多,不知不覺中他又來到了縣政府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