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標地點是邵州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當地的大項目基本都是在這裡開標。一樓大廳有一個很大的液晶屏滾動顯示著當天開標項目的信息，前面擠了很多人在找各自項目的信息，旁邊站著一個忙碌的保安，給那些慌不擇路的投標人們指點方向。

　　沈略看到唐吉展也在液晶屏那裡，抱著標書站在人群的外圍，踮著腳、眯著眼使勁地看液晶屏，一頭油膩的頭髮梳著凌亂的偏分，上面還黏著密密麻麻雪花般的頭屑，還是穿著昨天那件髒兮兮的花襯衫，還是領口三四顆扣子敞開到胸口，還是嘴上叼著一隻煙。

　　這時候旁邊的保安走向唐吉展說:“您好，這裡不能抽煙！”

　　“我又沒點著火，不抽，就是含一下。”唐吉展斜著眼和保安說。

　　“那也不行，這裡有監控，讓領導看見的話他可不知道你點沒點著火，我們就沒法交代了。”

　　“還能讓你們下崗嗎?你們邵州地方不大怎麽這麽多事兒?”唐吉展說完也不把煙拿下來。那個保安上前一步想把煙摘下來，於是兩個人推搡起來。

　　沈略趕緊過去拉了唐吉展一把，說:“唐工，快走吧，咱在2023開標室，不用坐電梯，走樓梯就行。”

　　唐吉展扭頭一看是沈略，有些不好意思，就把煙從嘴上拿下來跟著沈略一起上樓，一路嘮叨著保安的不是，沈略也只能有一句沒一句地應付著。

　　走了一段距離後沈略電話響了，是總工，沒好氣地說:“沈略，你和唐吉展在一塊幹什麽?”

　　沈略拿著電話四周看看，沒發現總工，回答道:“我看唐工剛才和保安在吵架就去拉一下。”

　　“你管他幹什麽，你們趕緊分開，別一塊上去。到處都有監控，你和競爭對手有說有笑地一起投標不會引起懷疑嗎?待會你進了開標室也別和銳華風行的人坐在一起，自己找個地方單獨坐著。”總工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沈略隻得和唐吉展說:“你們先上去吧，我們先在這等會兒”，說完拉住自己的授權代表，停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然等唐吉展上去了一會兒以後才慢慢來到開標室。

　　這是個挺大的房間，兩個過道把十多排桌椅分成三個區域，林翔和李可艾已經坐在中區的第一排。李可艾板慵懶地斜著身，轉頭瞄著後面的大門，看見沈略進來也假裝不認識，沒有打招呼，臉上也沒有表情。唐吉展和他的授權代表坐在右區第三排。

　　沈略和授權代表在左區最後一排坐下，兩人隔開幾個座位。沈略看見李可艾的標書還沒有交上去，於是就把標書放在自己前面的小桌位上。過了一會兒總工進來了，環視了一下開標室後走到李可艾那裡聊了幾句。房間裡一共只有七個人，空空蕩蕩得很安靜，所以總工說話聲音雖然很小，沈略還依稀能聽得見。

　　“這都幾點了，怎麽還沒招標代理的人來?”總工說。

　　“快到點了，估計馬上就到了。”李可艾說。

　　“這是什麽破地方，馬上就開標了一個人沒來。”總工皺了皺眉說。

　　林翔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攝像頭，總工和李可艾於是不再言語。

　　這時有個女的溜達進來，走到沈略旁邊彎下腰打招呼:“你好啊，你們這是什麽項目?”，屋裡其他人聽見聲音齊刷刷的回過頭來看，

　　沈略抬頭打量這個女的，衣著很豔麗但是質地很低劣，臉上的粉很厚、很乾看上去有些斑駁。沈略不知道這人是幹什麽的也不好不理睬，回答了一句:“有軌電車項目的智能控制系統。”

　　那女的湊到沈略的標書前看了看說:“哦，項目大麽?”

　　“還行吧。”沈略對付了一句。

　　那女的掏出一張名片來，說了好幾句話，由於有很重的當地口音，所以沈略沒太聽明白，大概意思好像是她經常來這裡溜達找機會，以後有項目的話一起合作，沈略收下名片敷衍著點點頭，那女的看沈略沒有再深聊的意思了就悻悻地走了。

　　眼看快到開標時間了，幾個人呼呼啦啦地衝進門來，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微胖男子邊走邊說:“各位有軌電車項目的智能控制系統的投標人，請授權代表把標書放到前面的桌子上，資質的原件放在標書的上面，上來的時候請拿著自己的授權書和身份證，”說完扭頭和旁邊兩個人說，“小黃，趕緊把簽到表打出來，讓他們交完標書簽字;小李，你把投影儀打開，把電腦投上。”

　　估計這幾個人就是招標代理了，沈略招呼授權代表把標書拿上去了。等三家都把標書放好，微胖男子檢查了一遍後問操作電腦的那個人:“幾個交了保證金的?”那人伸出四個手指比劃了一下，微胖男子看了下簽到表然後大聲說:“現在是13點58分，接收標書的最後時間為14點，還剩兩分鍾，還沒有交文件的趕緊交上來。”

　　沈略看見李可艾回過頭來緊緊的盯著開標室大門，表情凝重，感覺他眼珠子都快跳出來了。

　　兩分鍾後微胖男子說:“現在是14點鍾，遞交標書完畢，以後再交標書均為無效，請各位授權代表上來檢查標書密封的情況，如果沒有問題請在這張紙上簽字。”

　　李可艾長出了一口氣，轉回身去，和林翔對視一笑。

　　幾個授權代表上去相互檢查了下標書蓋章密封的情況然後回到座位，微胖男子逐一打開各投標人的資質原件的檔案袋，核對完後和大家說:“由於業主領導還沒有到，所以我們稍等一會兒，等業主領導到了再開標。請各位把手機調成振動模式，謝謝配合。”

　　這麽重要的場合業主領導居然會遲到，沈略感覺甚是好笑，本來第一次參見這麽大項目的開標感覺氣氛挺凝重，自己也有些緊張，現在讓這個遲到弄得好像輕松許多。

　　大概過了一刻鍾，有兩個中年人快步走進會場，微胖男子趕緊迎上去握手低聲耳語了幾句，然後和大家說:“下面請邵州有軌交通集團的彭總講話。”

　　彭總坐定後並不著急講話，先抬了下眼鏡看了一下投標簽到表，然後面無表情的掃視了下面的投標人，沒有和任何人有眼神交流，開口說:“首先呢，感謝各位來參與邵州市的投標。我看了一下，各位都是行業裡最好的廠商，我代表有軌集團感謝大家來支持我們邵州有軌電車項目的建設。”

　　李可艾趕緊鼓掌，其他會場裡的人也都跟著鼓起來。

　　彭總接著說:“邵州市有軌電車項目是市裡的重點工程、民生工程，我們集團重任在肩，一定要把項目乾好，讓市領導滿意，讓市民滿意。各位如果能參與到我們邵州有軌電車的建設中來，希望能拿出最優秀的產品，最先進的技術，幫我們把這個智能系統做好、做精，做出特色，做出亮點，把邵州的有軌電車建設成全國最好的有軌電車。現在項目的土建工程已經接近尾聲，留給我們智能系統實施的時間大概只有四個月，希望中標單位能早做準備，加快進度，把建設工作組織好，執行好，確保按期保質保量地完成項目。最後，預祝本次招標圓滿成功，謝謝大家。”

　　掌聲再次熱烈響起，微胖男子說:“多謝彭總的講話，我們下面開始開標。”

　　那個操作電腦的小夥起身取出各家的標書，找到正本文件一起交給微胖男子，微胖男子翻開標書，把標書放到一個小裝置的下面，標書就被投影到前面的幕牆上面。

　　沈略看見第一個投上去的正是自己做的文件，瞬間手心竟有些冒汗，心跳加速的厲害。微胖男子唱標道:“銳華風行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投標價格:4499萬，工期:四個月，質保期:三年。”

　　微胖男子打開第二本念道:“莘華百相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投標價格:4487萬，工期:四個月，質保期:三年”

　　微胖男子打開最後一本，念道:“澎湃動力股份有限公司，投標價格:4490萬，工期:四個月，質保期:三年。”

　　操作電腦的小夥此時已經做好一個表格，表格裡寫著各家剛才唱標的內容，投影切換到他這個電腦的界面後微胖男子說:“請各位授權代表仔細看一下投影的表格，確認投標的價格等內容，有沒有異議?”

　　三個授權代表或搖頭或擺手，均表示沒有異議。

　　微胖男子把表格打印出來，說:“沒有異議的話請各位代表上來確認。”各家代表上去簽字確認後，微胖男子把這個打印表格遞給彭總。彭總看完後點點頭，微胖男子然後宣布:“本次開標的現場環節現在就結束了，專家隨後會進行技術評標。評標結果明天上午會公布，發布網站在招標文件的《招標人須知》中有，大家注意查看。授權代表上來把資質原件和投標保證金發票領一下，領完就可以回去了，保持電話暢通，如果專家有疑問會打電話。”

　　授權代表都上去拿回各自的東西，然後投標的人們就紛紛離開了。

　　沈略是最後一個出來的，感覺這個過程太快了，開標的時間甚至還沒有等待彭總的時間長，比自己想象的要簡單太多了。自己之前那麽沒日沒夜地折騰，林翔他們更是忙活了兩年多了，在這一刻竟收尾得如此匆匆。如果這次有很多投標人，很多競爭對手的話，如果每一家都準備了兩年，結果最後這麽短的時間見分曉，還真是很殘酷......

　　總工的短信打斷了沈略的思路，寫道:“先別回去，在這等一小時。”

　　沈略和授權代表說了一下，授權代表在大廳找了個座位坐下，沈略想透透氣於是來到外面。一出大樓沈略看見唐吉展正歪坐在台階上抽煙。唐吉展衝沈略比劃讓坐在他旁邊，沈略想起早上總工的話，於是還是和他保持了一段距離，說:“還是離遠點吧，余總早上不是說別湊在一塊嗎?”

　　“聽他的，他小心得過頭了，整天神經兮兮的。”唐吉展滿不在乎地說。

　　“這開標好快啊，還沒什麽心裡準備就一下結束了。”

　　“不懂了吧，開標的速度是有講究的，開標和評標的時間越快才好呢，速度快說明萬事大吉，要是時間一拖就說明有麻煩了。”唐吉展擠擠眼老練地說。

　　“是麽?這樣啊，我還有點感覺不盡興呢。”沈略不好意思地笑笑。

　　“晚上喝酒的時候再盡興吧，定了去哪吃了嗎?”

　　“這才幾點啊就想晚飯的事情。”沈略沒明白唐吉展的意思。

　　“李可艾沒說晚上去哪請客嗎?這個家夥撈了這麽個大活兒，一定要讓他擺個大的場面。他出來了嗎?”

　　“不知道，應該還在附近等結果吧。”

　　“等什麽結果，一共三家還等什麽結果啊！”唐吉展咧著嘴笑笑，嘴裡被煙熏得黑黃的牙齒上面還夾著菜葉，“那咱回酒店等吧，先回去躺會。”

　　“余總不是讓再等一個小時嗎?”

　　“沒和我說啊，我這邊的授權代表都去趕飛機了。他沒和我說那我就算不知道了，我先走了啊。”唐吉展說完就自說自話地走了。

　　沈略看著唐吉展那斜腰拉胯的背影，心想莘華這樣的大企業居然連這種人都有，不禁有些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