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內蒙回來以後沈略感覺身體每況愈下，但凡是頭上有點汗時遇到冷風就很容易偏頭疼，第一次的時候沈略還想不吃藥硬扛一下，結果疼了將近一個星期才好，雖然沒有像在內蒙時候那麽折磨，但到後來也是精神恍惚幾近崩潰。

　　轉眼十二月十二日到了，黎明正常到來，太陽照常升起，在傳說中的末日這天世界並沒有一絲一毫的異象，而沈略這天卻又經受著炸裂的偏頭疼。經歷了一夜的煎熬，沈略紅著眼走在去公司開會的路上，看著每條道路上的忙碌和祥和，覺得這一年對於世界來說只是普通尋常，可是對自己來說也許真的有一個劫數。

　　沈略開始變得很小心，甚至還買了幾個厚厚的毛線帽，可是苦於輔助投標的活兒接連不斷，需要經常扛著標書穿梭於溫差十多度的城市之間，所以再小心也無濟於事，一不留神就被頭疼放倒。沈略終於放棄了抵抗，每次稍有頭疼的症狀便馬上來幾片“布洛芬”壓住，結果這藥搞得像身份證一樣了，不管走到哪裡都要帶著了。

　　快到聖誕節了，公司裡一點節日的氣氛也沒有，沈略以前待過的幾個公司每到年底都會多少搞一些小活動或者組織個小聚餐什麽的，像莘華這樣冷冷清清的狀況還真是第一次遇到。不光是沒有氣氛，每個同事也都忙得團團轉，公司的業務跟著政府項目的節奏來，每個月的忙碌程度如果放到坐標系中就如同一條四十五度的斜線，以過年那個月為起點，業務最少，然後逐月提升，到了十二月和一月正好是最忙碌的時節。想想這些，沈略也就釋然了許多。

　　聖誕節前一天沈略不是很忙，就辦公室裡上網查查餐廳，這一年總算有一個節日能在家裡過了，沈略希望能找個超酷的地方和雅琴好好放松一下。李可艾忽然走進來，看見沈略就過來打招呼:“沈工，好久不見啊，沒出差啊?”

　　“剛回來，這幾天就不出去了。你怎麽回來了?”沈略起身說。

　　“這不是帶著一個考察團過來嗎?”

　　“哪裡的項目啊?有戲嗎?”

　　“小地方，小項目，戲不大，業主沒錢。”

　　“那也行，借這個機會回家看看。”

　　“是，我媽生病了正好回來看看。”李可艾苦笑著說。

　　“厲害麽?”

　　“沒什麽大事，上個月摔了一下腿有些骨裂，秦總讓我在邵州回款所以一直回不來，我姐一直在照顧她，現在都快好了。”

　　以前沈略聽胡海林說過，他們這些長期駐外的銷售一年回不了幾次家，於是就經常有意無意地組織客戶回總部來考察，一來客戶看到莘華的實力對項目有很大的推動;二來這些銷售也能借機回家看看。胡海林還給沈略講過一個笑話，說有個同事孩子剛出生，公司也不讓他調回來照顧家裡，於是這哥們一年愣是帶了將近二十波客戶回來考察......一個聽上去挺苦澀的冷笑話，這種笑話還有很多，流傳在莘華百相的底層員工之間。

　　“楚都項目還是沒有動靜嗎?”沈略問。

　　“平面改高架的方案設計院還沒定稿呢。”李可艾搖搖頭說。

　　“一個城市的規劃也能這麽兒戲，這麽大一個民生工程，馬上就要破土動工了，結果一個主乾道的方案說改就改了，真是服了。”

　　“我聽說好幾種說法，有的說是因為那條路的地質原因的，有的說是需要拓寬的道路周邊居民的拆遷成本太高，”李可艾歎口氣說，

“沒辦法，只能等了。咱其實還好說，設計院他們可就苦了，等於一個項目乾兩遍，還不多給錢，我最近又見了嚴飛一次，看他頭髮掉的厲害。”　　“荊城項目怎麽樣了，有眉目了吧?”

　　“亞新行的流程還沒走完，項目貸款能不能通過還沒有確定，我也真是受夠了。”

　　“也這麽不省心啊。”

　　“可不是嘛，難啊。你怎麽樣啊沈工，最近又中什麽大項目了啊?”

　　“最近主要忙活越海項目，前兩個月業主催的很緊，我緊趕慢趕地把設計給做完了，本來說一個月就走完政府審批流程了，結果到現在已經快兩個月也沒有動靜了，還不知道下一步怎麽辦呢?”

　　“什麽時候能開標嗎?”

　　“不知道，年底乾不了什麽事了吧。最快估計也要三月了吧。”

　　李可艾一臉羨慕地說:“可以啊沈工，掉到明年挺好的，那你明年這不就有保底的大項目了。”

　　“保什麽底啊，心裡半點底都沒有。”

　　“我才叫沒底呢，按照荊城項目這個進展，我明年就死定了......”話沒說完李可艾接到個電話，於是趕緊和沈略告別，“沈工，考察團的車到了，我要趕緊去接待了，回頭再聊，有事打電話。”說完就急匆匆走了。

　　看著李可艾匆忙的背影沈略陷入了沉思，這一年眼看就這麽結束了，自己在莘華第一次出差就是去李可艾的項目，那次出差覺得好折騰、好辛苦，沒想到卻只是個開始，一年下來居然穿行了二十一個城市，將近兩百天在酒店的床上醒來，這份辛苦是來莘華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這一年參加了十五次投標，寫了十六份份標書，應該是公司裡最多的了，但只有一個泰河是自己的項目，其他項目都是作為競合方所以並不算自己的業績。披星戴月、風雨兼程地忙活了一年，但是屬於自己個人的成果卻似乎很少......想著想著，沈略不自覺地輕歎聲聲。

　　聖誕節和元旦都不是很忙，沈略總算可以陪陪雅琴，看看父母，算是來莘華以後第一次輕輕松松地過了一個節日。當然，這種“輕輕松松”也只是相對於平時的工作節奏而已，其實節前總工派給沈略一個投標，項目額度估計要兩個億。

　　按說這麽大的項目事業部上下應該很緊張地備戰，沈略剛看完招標文件時都有點頭頂冒汗，感覺元旦又要封閉了，訂的過節計劃又該泡湯了，可是沒想到非但不用封閉，甚至連像樣的標前準備會都沒有開過。這個項目的主投是齊遠，居然還抽空回來相了一次親，這個八卦是唐吉展和沈略說的，他也被安排來寫另外一個競合方的標書。這也讓沈略有些吃驚，因為唐吉展乾活總是吊兒郎當的，所以事業部裡重大項目的輔助投標幾乎不太用他了，這個項目這麽大，卻讓他上了，沈略有些意外。

　　元旦前一天沈略遇到了來公司交報銷單的唐吉展，中午一起吃飯時和他說起了自己的擔心:“唐工，蜀江這麽大的項目事業部裡面怎麽風平浪靜的?以前哪個項目投標不都要折騰一番，怎麽這個項目一點也沒氣氛啊?”

　　“這項目折騰什麽，又沒有競爭，躺著掙錢的項目。”唐吉展露著黃牙微微一笑。

　　“這麽穩嗎?”

　　“那還用說，蜀江這個項目一期是咱中標的，現在指揮中心的平台、系統都是咱的，現在這個標是二期工程，別人家的產品、軟件也沒法往咱系統裡面接啊，”唐吉展鬼笑著說，“再說了，咱給這個業主已經幹了好幾個項目了，有個工程都還拿了大獎，哪個競爭對手會不知死活地來自討沒趣啊。”

　　“蜀江這地方不錯啊。”沈略羨慕地說。

　　“可不是麽，”唐吉展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說，“蜀江就是咱的金窟窿，讓齊遠給佔了。老余和他關系好，這種好的區域都分給他了，咱就只等乾一些他們挑剩下的項目。這次要不是老余看我今年沒什麽業績，估計連陪標活兒也輪不到我呢！我算了一下，這個項目大，估計咱陪標也能掙三四千塊錢。”

　　聽他這麽一說沈略覺得總工確實對自己還不錯，安排這個活兒的時候總工確實說過幾句“這個項目挺大的，去掙點錢”之類的話，當時並沒有太在意，現在唐吉展的說是個躺著掙錢的項目，看來真是算照顧自己了，於是隨口附和說:“老余還不錯嘛，能惦念著咱倆。”

　　“老余就是整天話說得好聽罷了， 要是真想幫我乾脆分給我個蜀江的項目得了，這個標齊遠能掙三四十萬，他吃肉咱喝湯。”唐吉展撇撇嘴說。

　　沈略不想打聽同事的收入，也就沒再多問，只是根據唐吉展說的這個數字盤算了一下自己的泰河項目的獎金。公司對獎金提成政策諱莫如深，沈略只能從同事的隻言片語中猜測自己能拿多少獎金。泰河中標幾個月了，但是沈略一分錢也沒拿到，公司的規定是項目獎金年底統一發，而且公司不會墊付，要根據回款的比例同步發，所以很多人乾一個項目要等好幾年才能拿完所有的提成，要是期間這個員工離職了，那剩下的提成就等於掉黑影裡了，便宜了公司。

　　午飯時間基本成了唐吉展的控訴大會，控訴自己的項目難乾、銷售無能、老余偏心......看到他飛濺的唾沫不住地噴到自己的飯裡，沈略覺得這飯實在也沒法吃了，就全倒了。

　　“哎?你怎麽沒怎麽吃飯啊?”唐吉展看見沈略倒飯有些奇怪。

　　“哎！標書還沒寫好，有幾個章節不好搞，沒心思吃飯。”沈略隻得瞎編個理由。

　　“我連招標文件還沒看呢，沒事，躺著掙錢的活兒。咱去了以後讓齊遠請咱吃頓正宗的川菜，好久沒去四川了，這次啊我一定......”話還沒說完，唐吉展看見一個熟人，趕緊小跑幾步，找人家要煙抽了。

　　沈略搖搖頭，聊了一中午結果蜀江項目的事一共就說了一句，真的會像唐吉展說的那樣躺著掙錢嗎?但願吧，總算碰到一個輕松的項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