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人沒聽到兩人的具體談話，只看到范式一直跪著。老頭隨後換座位，范式也跟過去獻上自己的手工。

　　老頭向幾人揮揮手，三個年輕人放下托盤離開，後院只剩下一老一少。

　　玩了一會手中的木偶，老頭呵呵一笑，“你從這裡面產生什麽靈感?”

　　范式把雲台說了一遍，“萬米高空一微米的抖動，觀測范圍可能是幾公裡的突跳，無法觀測，無法鎖定。老師，最遲不過三個月，學生就能製造小型雲台，半年可以製造超精密雲台。”

　　老頭沉默了一會，“這玩意可以由聯合實驗室做，高精密的恐怕暫時不可兜售。你的那個無人平台發展論文老夫看過，還是有執行靈感的，不只是創作靈感。”

　　“謝謝老師誇獎，學生…”

　　“停，你把老夫的性格摸的很清楚。我還是要和你說明白，拜師是件嚴肅的事，站穩腳下的土地，老夫的規矩很多，可不會像你父親一樣。比如這拜師禮，必須按千年傳承的禮儀來。”

　　“學生明白，學生就拜了，天崩地裂無法阻擋。”

　　老頭停頓一會，掀開桌上一塊紅布，裡面有一本古裝論語，輕輕拍拍，“人生在世，先做人後做事。叫我師傅的人很多，正兒八經磕頭叫師傅的有八人，好幾人已經去世了，他們沒有多大名聲，也默默無聞，但老夫以他們為傲。你的工作可能與他們不一樣，但精神必須與他們一樣。”

　　范式再次下跪，對著桌上的論語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收身又到老頭身前，重新磕頭三次，老頭坦然接受他的三叩首之禮。

　　再從懷中掏出一份自己寫的拜師貼，老頭接住，翻開看看，把兩本論語換了個位置，放到新論語上，表示接受。

　　安靜地把一盤芹菜、桂圓、紅棗、蓮子、紅豆、瘦肉條的六禮，高舉送到老師身前。

　　朱一同雙手接過，放到桌上，再把夏星月準備的小托盤拿起，裡面是更換的論語和蔥、芹菜，交到范式手裡。

　　整個過程沒有請人出來觀禮，鴉雀無聲，無比莊重。

　　“請師傅賜字立規矩。”

　　“你的小名挺有意思，與你有緣，我們都是工科，就叫著吧。老夫的規矩之前已經講的很明白了，站穩腳下的土地。”

　　“是！謹遵師命。”

　　范式又恭敬磕頭後，老頭把他扶起來。

　　“會嗎?”

　　“是的！”

　　一老一少同時閉目，面對面高聲齊頌，“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謂之有也！”

　　《大學首章》。

　　屋裡通過玻璃看戲的人，隱隱約約聽到聲音，心情複雜，很多人跟著無聲默讀，無人領頌、也無人敷衍，這是讀書人至高禮儀，無論懷有什麽心思，此刻均應虔誠無比。

　　一個想收，一個願拜，只要他們表現符合對方。

　　屋裡的人也很想拜，若讓他們去拜，還真拜不下去。原因嘛，不符合要求，並不是老頭要求你非得做什麽，而是做人做事的要求很嚴格。

　　凡塵俗世，做人做事最難。

　　……

　　“小算盤，我聽說你去年在京郊設備廠的時候，已經產生了登門的心思，為什麽拖到現在才急於登門?”

　　“師傅，這是誤會，那是商業之事，您別和咱們個人關系相提並論。”

　　“為師起了愛才之心，並不是因為你獨立創作能力，實在是你做的事，需要絕對的公心，脫離公平，不僅你萬劫不複，會有很多人跟著你倒霉。”

　　“是，學生明白，為了避免同僚被動，把您拉下水，慚愧。”

　　“你倒是膽大無比，老夫為你背書，你就得有其他身份。本科專業既然讀完了，碩博連讀吧，夏季先申請跳級，你完全滿足條件，本科剩兩年、碩博五年，之後七年，你都算學生，何時畢業看你學習成績。”

　　范式下意識摸摸鼻子，買一贈五，這買賣做的。

　　老頭立刻冷眼，“怎麽，不求上進?”

　　“不，不是，師傅…有時候靈感和學歷沒什麽關系。”

　　“碩博連讀說是五年，大部分人六七年，但你用本科時間學習，五年畢業應該不是問題吧?”

　　“是是是，不是問題。”

　　老頭冷哼一聲，“碩博到研究所讀，不會佔用你太長時間。”

　　范式長出一口氣，您可算意會到了。

　　老頭看他臉色，嗤笑一聲，“每個人靈感不一樣，老夫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既然是師傅了，小算盤，你的私事老夫也得說兩句。 www.uukanshu.net ”

　　范式兩眼亂轉，內心轟轟大響，老頭繼續說道，“夏家這女孩，是老朋友的孩子，按說專業沒問題，與你性格差別很大吧?你的那個未婚妻，我也聽說了隱情，你需要一個安靜的妻子，沾花撚草你還不至於，但也不能來者不拒吧，連最基本的人性都掌握不住。”

　　媽呀，嚇死了。

　　“謝謝師傅教誨，學生謹記。”

　　……

　　老頭站起來向室內走去，范式連忙上前扶著，甩手推開，一個趔趄差點被帶倒，師傅身體真是…沒得說。

　　進屋後嘩嘩嘩的一片掌聲，“恭喜朱老，恭喜小范！”

　　老頭徑直走向沙發主位，指指一圈人，“小算盤，你都認識嗎?”

　　“是，都是前輩，小子早聞…嗚~”

　　佟昌學突然不顧禮儀堵住他的嘴，聲音非常緊張，“別亂叫！”

　　老頭果然很不高興，閉目想了一會，“小算盤，各論各的吧，你大師兄六十七、八師兄也四十多了，比你爹還大幾歲，確實不好論。”

　　“朱老，不用，達者為師，范式早已超越一般人，學術界不矯情，承認別人比自己強才能進步，我們也算忘年交。”王校長代為化解尷尬。

　　范式想起來了，老頭的確對尊師重道很看重，但與董老師一起叫師傅，多少有點別扭。

　　“師傅，聽您的各論各，董老師是我工科學道路的啟蒙和引路人，若站一起叫聲老哥，這是對學識的侮辱。”

　　“好，你的確特殊，謙遜才能進步，隨你怎麽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