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寧院士,我們仍然願意對您使用這種稱呼,但是我希望您在接下來的交談中認清以下幾個基本事實——您的組織成員已經相繼在北美,大同,歐洲各署轄地落網並供認罪行;針對您的反人類罪行我們也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對於聖誕事件的量子病毒群編碼,我們也已經完全破譯了。”錢越始終不願相信,面前這個慈祥的倔老頭,昨天還在因為給負責的通訊項目爭取經費和自己爭得焦頭爛額,今天卻已經坐上了審判席。
“不,你們並沒有完全破譯,錢越將軍。”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確實有不了解的地方,所以我希望接下來我們的問題,你不要拒絕回答,當然,現在你沒有權利拒絕回答。”
“你愛人類麽?”王啟寧首先發問,仿佛錢越才是坐在審判席上的那個。
“我?你現在問的問題,我們更期待你的答案。”面前這個倔老頭,從來不按照常理出牌,但是羅布泊共事半年來,自己已經習慣了,這也正是亞洲署決定由自己來進行審訊的原因。
“我當然是愛人類的,人類五十年來最隱秘最宏偉的幾個計劃,永生之泉,樹狀圖工程,能夠擁有同時參加其中兩個資格的人,在整個科學界,也就只有我,以及被你們逮捕的那幾個同事和其他總共20人而已。如果將軍你了解這些計劃,就會明白我們對於人類的愛是經得住考驗的。”
“這些計劃的保密限制,直到昨天才對我解除。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麽正是你們,構成了這個組織的中堅力量。”
“最開始,一切都是50年前的事情了,想想真快。
“你可能無法想象,我小時候的人類,很多人都認為基礎科學已經不會再有飛躍了,不管是可控核聚變還是太空署,這些現在看起來裡程碑一樣的大事,無論你覺得這些計劃在當時會有多麽的轟動和偉大,在我們那會兒的人看來,這不過是壓榨基礎科學最後的價值,是早晚會發生的事。他們相信,這一切實現的那天,人類就真正走到了應用科學的盡頭。你看,有這種想法的人,沒有人會因為走到科學的生命盡頭而激動吧。而抱有這種態度的人,無論在政界還是科學界,都佔了大多數。
“50年前,就是在這種很多人不抱有期待的等待裡,人類掌握了可控核聚變技術,無窮無盡的能源,應用科學再一次爆炸了。這就導致了兩種新思潮的產生。一批人開始反省起自己的無知,沉醉在無盡能源帶來的狂歡裡,但也正是這種狂歡催生了夢想,後來這批人再次突破了科學的壁壘,量子科學取得突破,量子時代來臨了。而另一批人,他們仍然堅信人類走到了盡頭,而寄希望於利用這無盡的能源,探索人類的未來。
“兩種思潮,在學界和政界泛濫,前者催生了‘永生之泉’,而後者,誕生了‘樹狀圖工程’。雖然後一種思潮隨著量子科學的突破而不攻自破,但是“樹狀圖工程”卻依舊在進行,因為無論是哪一派,都會關心自己的未來。而‘樹狀圖工程’,關心整個人類種群的未來。
“你看過《銀河帝國》麽,一本古代的小說了,我們做的正是類似的東西,通過計算機,邏輯和程序,模擬世界萬事萬物的所有可能,推演人類的所有未來。”
“王啟寧院士,我無法理解,‘樹狀圖工程’的理論計算層面達到了分子級別,你們在信息時代就在做這件事,據我所知,這是信息時代的算力永遠無法達到的。
而且根據解密的檔案,‘樹狀圖工程’直到現在也沒有結果,你們的研究是沒有意義的。” “是的,在信息時代提出這項計劃簡直是天方夜譚。可算力永遠無法到達,在堅信人類永遠無法在基礎科學上取得新突破的人面前,就顯得不那麽重要了。這是被認為唯一可以預測人類種群未來的方式。‘樹狀圖工程’的推動者,就像古代的萬戶一樣,哪怕知道自己只有爆竹,為了飛上雲霄,也願意拿爆竹登天。我們的‘樹狀圖工程’,正是在這種環境下,用了40年的時間,設計了一套能夠準確預測未來的邏輯模型。那天我們把一隻小鼠放進了我們搭建的小型生態圈裡,給它準備了足夠吃一輩子的實物,直到後來,見證他的死亡。
“這有什麽意義呢?”錢越不理解算力不足的條件下做這種實驗有什麽意義。
“十年前的電子計算機,雖然遠不及現在的量子計算機的算力,但對那種極小型生態循環裡的單個對象進行預測,已經可以做到了。沒錯,我們的爆竹,雖然沒有飛上雲霄,但已經能俯瞰大地了。我們根據小鼠的死亡時間,回溯了那個時間點‘樹狀圖工程’的所有可能,最終找到了一條路線,這條路線生成的每一幀圖像,都與我們記錄的小鼠生活完全一致。後來我們又進行了幾百次小型的模擬,全部成功。‘樹狀圖工程’的模型,真正建立起來了。”
“可是據我所知,即便是現在的量子計算機,也沒有計算宇宙層面的算力,而且,這項計劃應該沒有結果。”錢越開始回想起看過的資料,資料裡似乎連算法模型的成功都沒有記錄。
“量子計算機的確沒有計算全宇宙的算力,但是,因為‘黑暗森林理論’,人類出台了“宇宙開發公約”,將未來永遠限制在了太陽系。這樣我們的模型就有了一個大小有限的對象了。在驗證了模型的準確性,又從太空署獲得了太陽系的各種數據後,我們開始了漫無止盡地計算,直到量子計算機的應用,‘樹狀圖工程’真正具有了價值。
“你永遠無法想象,我和我的同事們,那天有多麽的喜悅。悲傷、歡樂、和平、戰爭,我們在模型500年的理論可靠區間內,像是放電影一樣看著人類無窮可能的未來結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意味著,我們可以用樹狀圖工程,帶人類走向所有可能中最好的未來了。”
“什麽?你們真的完成了‘樹狀圖工程’?可是這並沒有被記錄。”
“因為未來需要成為過去才能被驗證。我們從來沒有在太陽系尺度上做過計算,在這之前最大的實驗對象還是一群果蠅。於是我們決定等待兩年,這兩年漫長的等待,無比的煎熬。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圖靈先生破解了恩格瑪機,為了保守機密,他們犧牲了考文垂,而我們,預測了整個世界的未來,為了證明模型的可靠性,卻只能放任一切發生。我們甚至見證了參與研究的同事死於車禍,卻只能將和他相關的所有錄像,與我們的預測視頻逐幀逐秒比對,而在實驗結束之前,我們甚至沒有人看過一眼自己的未來。
“你知道嗎,我們的模型前提裡沒有‘樹狀圖工程’的成功,所以實驗結束前沒有人有權限查看自己能改變的任何未來,兩年中,我們不只沒有製止世界的悲劇,連自己的悲劇都沒有阻止。
“兩年後,實驗結束了,實驗成功的當天,有兩個同事不堪重負自殺了。參與研究的科學家,很多人都感覺兩年來對整個世界有罪。”
整個審訊室內外,所有人都震驚了,為了審訊工作開展,“樹狀圖工程”和“永生之泉”對在場所有人都進行了解密,但是沒有人料到,這個天馬行空的計劃,竟然真的成功了。
“王啟寧院士,我們暫時擱置你和你的同事們隱瞞了那兩年的未來,是否犯下反人類罪行的爭議,請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為什麽‘樹狀圖工程’的成功被隱瞞了?”
“因為在那兩年裡,另一個沒有被列入第一次推演前提的條件,‘永生之泉’計劃成功了。”
“什麽?真的假的?為什麽‘永生之泉’的成功也沒有被記錄?怎麽會?”會議室內外,這次很多人徹底難以抑製情緒了,連帶錢越耳麥裡傳來的聲音都嘈雜起來。
看到錢越皺起了眉頭,敲了敲耳麥,王啟寧大致上也明白了審訊室外的情況。
“保密‘永生之泉’成功的事情,是各署最高決策層共同的決定,和我們無關,我相信他們有自己的考量。至於保密還是不保密,這不重要,對於我們來說,重要的是那兩年裡,兩項計劃都有參與的20人,我們瞞著所有同事偷偷把‘永生之泉’的成功作為前提進行了推演。雖然初次實驗的結果,要到兩年後才能被驗證,但是‘樹狀圖工程’預測未來的計算過程,只要一個星期。恰巧高層依然做出了對‘永生之泉’保密的計劃,我們的第一次實驗的前提沒有改變不至於白做,於是為了繼續驗證實驗模型,我們沒有看任何新的實驗結果從而乾預未來。
“這就是我們為什麽隱瞞‘樹狀圖工程’成功的原因,在兩年的觀察期結束之後,我們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比對了未來與初次實驗推演的所有可能,最終找到了其中一個結果的所有圖像,每一幀都和實際符合,模型徹底成功了。我有沒有說過,自殺的那兩個同事,恰好也是‘永生之泉’的參與者,我們兩個計劃雙參的20人,背著整個團隊,在兩組實驗中,分別將‘永生之泉’的成功和兩個計劃的共同成功都帶入了推演,那場事故,後來被我們叫做‘死星推演’。”
“‘死星推演’?這聽起來不是什麽美好的形容詞,王啟寧院士,‘死星推演’是什麽?和隱瞞‘樹狀圖工程’成功又什麽關系?
“在我們私下摻雜前提的兩次實驗裡,無論是隻包含了‘永生之泉’,還是兩個計劃都有,在500年的可靠預測區間裡,人類所有可能的最終未來都是‘0’。因為‘永生之泉’的出現,人類在500年內,滅亡已成既定。
“我們沒有任何人有權利或能力向全人類公布這個事實。在‘死星推演’過後,我們活下來的雙參18人向‘樹狀圖工程’的所有同事坦白了‘死星推演’出現的原因——‘永生之泉’的計劃和成功。一開始大家都很悲傷,即便擁有可以預知未來的‘樹狀圖工程’,人類也無法擺脫‘0’的命運。
“於是為了改變未來,我們決定變更推演前提,如果改變不了結果和運算方法,就改變題目。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樹狀圖工程’所有參與者秘密成立了‘海風’。組織為了變更‘樹狀圖工程’推演前提,策劃了‘聖誕事件’,而我們的一切計劃,都要以‘樹狀圖工程’的絕對保密為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