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越將軍,你想,如果人類因為害怕‘黑暗森林’而把自己關在了太陽系,又研究出了‘永生之泉’這種長生不老的技術,有限的資源,無窮的壽命,無限的人口,還擁有反物質炸彈這種武器,可怕不可怕?
“你想啊,這就像是一根剛剛出頭的筍尖,它可以無限增長,卻在自己的頭頂蓋了一個叫太陽系的房子,那你說怎麽才能不讓這根筍將屋頂衝壞,以至於房屋倒塌,根基盡毀?”
“定期去砍這根竹子麽?”錢越將軍感到背後一陣涼意。
“沒錯這正是組織裡其中一批人。‘伐竹派’的想法,只要把這根竹子控制在一個合適的高度,定時修理,房子就是絕對安全的。這也是微子病毒設計的初衷,倒退人類科技,為未來爭取時間。除此之外,還有什麽方法呢?”
“把房子拆掉。”錢越將軍脫口而出,這個限制竹筍生長的房子怎麽看怎麽不合適。
“可是門外就是伐竹人,‘黑暗森林法則’,被認為是宇宙文明的鐵律,畏懼‘黑暗森林法則’,這是人類社會的共識。還有什麽方法呢?”
“這,這,我不知道。”
“第三種方法是,如果竹子可以不用獲得陽光也能存活,竹子就不用向上生長了。這是組織裡第二批人,‘保竹派’的想法。”
“什麽,不需要陽光也能生長?這怎麽可能做到。”錢越將軍第一次明確的感覺到,這些和自己共事了半年的科學家,他們的邏輯遠比自己想的更誇張。
“所以病毒裡有了附加代碼,接下來我要說的,就是你們並沒有完全理解的附加代碼的功能。總共就兩個,一個是降低人體代謝,通過自然選擇篩選出可能與葉綠體共存的新人類;第二個是漸進式生殖隔離,第一階段就是你們禁用量子科技之前,這時病毒對關鍵配對鹼基隻造成輕微損傷,但是一旦再次開啟量子科技,病毒編碼就會因為自身bug產生對關鍵鹼基造成多樣破壞的病毒,造成所有人類個體之間的生殖隔離。
“自養,降低代謝;生殖隔離,人口沒有增量,這樣一根不會向上生長的竹子就誕生了。人類文明將可以在太陽系永生。但是這批人的葉綠體排異性改造研究還太過倉促。”
“所以說,王啟寧,你們設計的這個病毒,導致的結果是,如果人類再次放開量子科技,就會產生徹底的生殖隔離,對麽?”錢越工作30年第一次感到無力與崩潰,這群人瘋了。
“沒錯,但是我從不覺得‘保竹派’會成功,人類未來總有辦法打破微子病毒的詛咒,重啟量子科技,只不過或早或晚。‘保竹派’所做的事情,‘伐竹派’也早晚會做,因為這一切能讓這根被伐竹派折斷的竹子,恢復的慢一些。
“至於微子病毒的編碼和原理,就封存在‘樹狀圖工程’實驗室的主機裡,你們隨時可以查看,我們一開始就沒有打算保密。不過是一段代碼而已,只要是人類研究的代碼,人類早晚可以解讀。至於我的幾個被逮捕的同事,相信他們已經不在了吧?”
“你怎麽知道?”錢越感到不解,事實上使命局除了抓到了組織的所有領導者,就沒有其他任何線索,因為其他幾位領導者,在被逮捕時已經自盡了。所以錢越一開始就沒有抱從王啟寧這裡得到任何情報的期待,而是一直在好奇另一個問題。
“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麽你只是說了句我的同伴們已經供認了,我就將情況全盤托出?我說過,
組織裡有兩批人,‘伐竹派’想倒退人類文明,‘保竹派’想停止人類增量。‘伐竹派’將會永遠伴隨人類的歷史,而‘保竹派’現在的做法注定會失敗,他們參與策劃‘聖誕事件’的時候,就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我兩派都不是。無論做什麽,我隻想見證人類可預測500年後,5000年後,甚至更遠以後的未來,無論以什麽形式。所以我將一切和盤托出,是為了代表‘樹狀圖工程’,與全人類設下賭局。”王啟寧很久沒有連續說過這麽多話了,現在隻感到疲憊。
“錢越,我們在‘樹狀圖工程’主機裡找到了代碼和注釋,科技局的研究和注釋完全匹配,王啟寧沒有說謊,遺憾的是,我們同時也在主機裡找到了‘死星推演’。你先等待總部的商議結果。”
沉寂,三個小時的沉寂,王啟寧體力不支,睡了過去,直到他再次醒來。王啟寧與錢越沉默地對視,兩雙深邃的眼睛,又過去了一秒、兩秒、五秒、十五秒、十六秒、二十秒、二十五秒、一分鍾、兩分鍾、兩分半鍾、五分鍾。
“我代表全人類,與你設下賭局。”
“不是與我打賭,是與‘樹狀圖工程’,是與‘人類的未來’,是這個太陽系的‘筍房文明’。”
“賭注是人類的未來。”錢越沉聲道。
“賭注是人類的未來,無論任何形式。”王啟寧補充道。
走入亞洲署總部會議室時,蘇沐的眼裡同時看到了,祥和與狂歡。
大廳中密集的人群,在喧鬧聲中放肆地慶祝,似乎在宣示著人類的勝利。
而他想念的姥爺,老王頭坐在正中的位置,在寬大的躺椅裡,一動不動,再沒有蘇沐熟悉的搖搖晃晃。
蘇沐沒有能夠見到姥爺最後一面。就在剛剛,龐大的恐怖組織被摧毀了,下轄眾多的科學家被逮捕拘禁,為首的五人則被處決,所有人都是反人類罪,五人之一,就有王啟寧。
蘇沐的到來,並沒有引起狂歡人群的注意,倒是雷平眼尖看到了這個已經呆滯的孩子,雷平拍了拍主席台正中的約克將軍,約克將軍又看了看其他幾人,大家心領神會,留下秦琴把控會場後,幾人來到了內部會議室。
使命局方面封樂,約克將軍,歐洲分局的肯將軍,北美分局的諾頓將軍,政府方面大同署代署長巴布魯,亞洲署署長陳遠,軍方錢越將軍,科技局局長道格拉斯,以及其他參與剿滅極端組織的重要人物,圍坐在圓桌前。
雷平推開了會議室的門,帶著蘇沐坐在了上首位,自己則撿了個空座坐下。
封樂看著眼前依舊目光呆滯的孩子,眼裡卻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半年前,也是自己,宣判了卡洛斯的死刑,並利用他轉移矛盾,製造了讓政府得以喘息的“黃金一星期”。此刻,還是自己,要向面前這個失去了至親的孩子,繼續做下殘忍的事。
似乎自己總是很適合這種工作,封樂說出了既定的台詞——
“蘇沐,我們代表人類社會,向你設下賭局。”
“請原諒我們,只能以平等談判的姿態與你交流,這是我們與王啟寧院士的約定。”巴布魯是想安慰眼前這個孩子的,可惜卻無能為力。
聽到姥爺的名字,蘇沐眼中泛起了亮光,但很快又熄滅了。
“半年前,王啟寧院士就在我們的嫌疑人名單中了,我們懷疑他所在的組織策劃了這場全球災難……”封樂將賭局的起因和內容,一一對蘇沐進行解釋。
“我們決定由你來作為賭局的見證人,作為賭注條件,你將被植入‘永生之泉’,獲得永生,並被流放到太陽系邊陲的小行星2018 VG18,我們會為這顆小行星提供足夠供給單人五千萬年的的自循環系統,而這顆小行星將被地球文明作為永久不開發地。如果這代文明輸了賭局,我們會努力將這個訊息傳遞給下一個地球文明,而到了那時,就由下一個文明來代表我們加入賭局。
“我不接受。”蘇沐不懂什麽人類的未來,也不想人類文明賭局的見證者,他隻想陪著自己的姥爺,然後炒菜,逃學,偷收音機聽廣播,或者和安全區那幫偷渡者一起每天傻樂呵,他希望現在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接受,”錢越將軍看著會議室眾人, “既然剛才在審訊室中,與王啟寧立下賭約的是我,那麽比起委屈孩子,我更有義務去見證這場賭局的結果。”
“這是永恆的孤獨,錢越將軍。”會議室裡不少人都感到震驚,雖然‘永生之泉’並沒有解密,但是早晚將成為‘賭局見證人’外其他人也能得到的東西,哪怕普通人有困難,這對於亞洲署軍方首腦錢越,卻是輕而易舉,根本不用為了追求永生去太陽系邊陲。
“我相信王啟寧,他是愛著人類的,我也是,而且作為軍人,比民眾我更有義務守望地球文明。”錢越撓了撓頭,雷平配合地遞了根煙,兩人搭檔多年,習慣使然。
“不過我想在地球觀測台之外,額外增設一個太陽系廣播,當下一個文明被毀滅的時候,我可以試著找逃亡或被流放的人成為下一任‘賭局見證人’,到那時我的使命就算結束了,這樣總還有些盼頭,畢竟,我也怕孤獨。”
“我們沒有異議。這個提議我相信一定會被通過。”對這位將軍,在場所有人報以最崇高的敬意。
“還有一條,太陽系廣播的內容,就用王啟寧最後給我的‘伐竹派’的教義,如果真的需要動用太陽系廣播,就用這個教義的上半句,尋找下一任合格的繼承者,如果收到了下半句的回復,就引領他來到邊陲行星。”
“什麽教義?”在場不少人都好奇起來。
錢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打開,王啟寧的字遒勁有力——
文明寂滅的火種,生生不息。
仿佛在嘲諷那個遙遠未來可能會毀滅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