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門，萊特長舒一口氣。最近，他自戀的聯想總是控制不住地浮現出來。

　　他不打算洗漱就睡覺，今天已經很勞累了。

　　睡夢裡，他見到明媚陽光下坐在長條木椅上一個絲縷不著的女人，他不受控制地接近這個女人，漸漸地從綠意盎然的陰影中辨認出女人的長相，柔和的線條描摹出笑意妍妍的臉龐，是比婀的笑臉。

　　當萊特再次醒來，身上竟滲出一層薄細的汗。這汗似乎就是自身能量丟失的證據，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的氣力明顯不如入睡前。他又掀起被子觀察身體的異常。沒有遭受侵害的痕跡，也不是自身的生理現象。

　　萊特坐了起來，摩挲前胸後背，抹去汗跡。

　　他穿戴好衣服，檢查了一遍房間，見到床底雖然可以容人但沒有藏人，窗外也是空空如也。

　　來到門外也是空無一人，但是他沒有松下那根弦。

　　萊特細想來伊費奧家的情況。他已經來這兒三天了。第一天被發現在湖邊小屋，第二天休息在這個家中，第三天似乎忙完了許多事。

　　他站在漆黑的走廊上，望到盡頭，一扇投進月光的窗戶，也投進栽在外面的樹影。影子微不可察的晃動也晃動著他的心。

　　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他低頭垂目看向樹的底部，隆起的草地顯明了樹的強壯，但是那裡也什麽也沒有。

　　萊特扶額歎息，有一種混亂的情緒在他的胸中橫衝亂撞，那是敏感和自負之間的衝突。

　　明天或許他還是得去趟木屋，且自己一個人去。可能那裡有自己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事。他確實是住在國家北方的其他大陸人，但是這不是什麽新奇事，他出生的年代裡，如此移民已經一百年了，全國南北或多或少都應該有他族人的足跡才對，但是聽比婀講他們只是少數生活在北方而已。

　　他之前做過許多工作，最後決定選擇當一名偵探，不是他多被偵探故事所迷惑，只是逼不得已。年輕時，他還曾想要當個老師呢，不過世事無常罷了。平常最多的就是捉奸的案子，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所獲得的報酬也少，平時都是兩三個案子一起接才勉強混了個衣食不愁。

　　就是由於如此經歷令他覺得現下情況的詭異。

　　他不認為人真的是如此純良的，下意識猜測他人的陰暗不過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這種意識也是他存活至今的依靠。

　　在糾結了一會兒後，萊特結束了這場似是而非的猜疑。

　　他想不到自己有什麽被貪圖的。兩晚的綺夢可能確實是自己的潛意識在作怪，正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遠處不知何方幽幽傳來了狼嚎。附近的山林以一種飽滿的狀態包圍著鎮子，野獸昌盛地繁衍於人所見不到的密林中。萊特以前只在動物園見過那些凶禽猛獸。所謂野外的生物他是一次也沒有見過的。

　　如果出鎮子會不會遇到野獸呢?萊特想到什麽也不準備地出鎮外十分地不安全，以後可以問當地人怎麽外出。

　　萊特望著窗外的景色感到困倦，那種虛弱反而此時減弱不少，心裡的諸多疑慮就又一笑了之了。

　　好像一口氣送走了不適，他的心終究是放了下來。“想太多而不做是庸人的做法。”他這麽自嘲地回到房間，就這麽躺下入睡，然後毫無障礙地無夢到天明。

　　又是一天的清晨，鳥鳴婉轉，陽光摩擦世界的聲音隱晦地促人覺醒。

　　萊特睜開還算有神的眼睛，呆呆地把頭左右扭動，

在吸了一口氣後狠狠吐了出來，像把濁物趕出體外。他等了一會兒，見門沒有開，他才自覺地起床穿衣疊被。　　或許是自己起太早了，萊特想。但是樓道旁掛著的鍾卻是指明此時快九點了。

　　樓下沒有人影，餐桌上隻擺著昨天的殘羹剩飯。萊特就坐下吃了起來。

　　到吃得差不多時，也仍是他一個人在。

　　艾穆略大概是去工作，比婀則可能在睡覺。萊特在深思良久後，決定不打聲招呼地去往那件間初醒時的地方——那座老舊的木屋。

　　今天濕氣略重了些，鼻端嗅到一股土腥味，萊特想著先去詢問那他昏迷的湖在哪裡再做打算，所以他也沒有回去拿傘的想法。

　　一旁的路邊，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步履蹣跚，腿顫抖幾下移行一步，直到見一個黑發少年朝自己走來打著招呼才停下步伐。

　　隨著少年的靠近，老人那腐朽的嗅覺器官像受到電流刺激般不受控制地聳動起來，類似油脂的噴香在犁劃舌苔。他知道這種感受是還自己年少之時，正如眼前的少年。

　　“老人家你好，請問哪裡有那種釣魚的湖。”萊特為自己找了個不顯怪異的理由，但是這種話對當地人來說本身就很怪。

　　“湖?知道。”老人搖搖頭，眼睛往萊特稚嫩臉龐移去。

　　萊特本就想向老人詢問，因為雖然他們不一定博學，但是至少多數念舊。

　　老人的暮氣似乎中斷了話頭。再怎麽念舊也需要精力去表現，說了“知道”後，老人不再言語。但他也沒冷漠地離去，枯瘦的臉上唯一可欣賞的就是眼睛了，那是如朽木上盛放了兩顆玻璃珠，似有光在折射。眼睛就這麽盯著萊特，沉默持續到一方打破。

　　“那麽在哪呢?”萊特進一步問道。

　　“大概在鎮子的西邊。很少人去那裡。”老人喃喃地說。

　　萊特以太陽的位置來確認西方，從這裡看去能望見清冷朦朧的山體。他沒能直接看到湖的蹤影，清晰可見的綠線條漂浮在遠處，那兒附近建有幾座農舍。

　　“那個湖遠得很，走也要幾個小時的。”老人說。

　　幾個小時的腳程出乎萊特的意料，如果這是真的，那麽當時自己昏迷被送到艾穆略家中所需要的氣力可不小。艾穆略一名儒雅的醫生看起來並不壯碩。

　　“那要怎麽去呀?”萊特此時已熄了去木屋的想法，想等過幾天熟悉鎮子後再說。

　　老人喉嚨深處發出洞穴灌風卡痰聲，但痰沒有隨想象編排去吐出，他低頭抿了抿舌頭，說:“我家裡有一輛自行車和舊地圖，要的話來我家取吧。”

　　這唯有眼睛還算有神的臉不再對著萊特，卻保持一種照鏡子的模樣直面前方。在萊特還在遲疑的時候，老人沒多說什麽轉身走開。老人的身體孱弱矮小，走路也是隨時會跌跤的樣子。

　　審視稍許，萊特默默跟了上老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