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壓抑著怒火,雙手握拳,額頭上上的青筋暴起,繼續支棱著耳朵,倒想看看他能說出幾條缺點。
不料,更驚人的話語還在後面呢,欠揍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爹的缺點有點兒多,今天咱們先討論兩個。”
看見王鐸就要衝出去製止這種言論,皇帝一把將他拽住,慘白的臉上掛著暗灰,耳語道:
“他倆說完之前不準現身。此外,把他們說的每個字都給朕記牢了,漏掉一個字,算是欺君。”
王詹事腿打哆嗦,手心冒汗,後背發涼,這是秋後算帳的節奏。
眼睜睜看著孫子即將把全家送入火坑,他這個一家之主卻是無能為力。只能默默地祈禱,但願這孫子的嘴裡積點德吧。
王大群清了清嗓子,“所謂在其位謀其政,當皇帝的,最重要的是找準自己的位置。”
“你是說我爹沒找準自己的位置?”
“正是。”
王大群一臉的驕傲,搜腸刮肚地回憶網上對於崇禎帝的各種議論,以先知的姿態,開始毫無顧忌地長篇大論。
“皇帝乃一國之君,最該乾的,就是平衡各階層的利益關系。士農工商的利益平衡了,各階層滿意,安居樂業;一旦出現偏頗,就有人會不滿意,極端的現象就是造反。”
王鐸嚇得面如土灰:孫子你才多大,說話居然如此大條,王家算是栽在你手裡了。心裡把能求的神仙拜了個遍,不知道還來得及不。
皇帝則是暗自扒拉小算盤:沒找準位置?言外之意就是在其位不謀其政。難道我是不該在其位,還是不該謀其政?
心裡的小帳本迅速登記在冊:此罪可以滅全家。
再次聚精會神,生怕漏了一個字。
大條的話音仍然在繼續:“各階層的利益關系體現在朝堂上,是勢力之間的競逐,也叫黨爭。你爹倒好,一上來,先卷宦官,再卷勳貴,又卷武將。最後親自和文官較勁。明明可以當裁判員,卻親自下場,乾起了運動員的差事。春哥,你說這算不算不務正業?”
皇帝:可以滅三族。
太子聽得眼睛發亮,這種觀點還真是新鮮。盡管沒完全明白,宮裡宮外卻沒有第二個人提出過。
但是新鮮歸新鮮,心中卻有了更多的疑問。
“大群,受教了。可裁判員、運動員是個什麽東東?”
王大群用手指著南面的午門方向,一副教育下一代的模樣。眼前一幅朱由檢頭戴龍冠,身著龍袍,在田徑賽場上飛奔的畫面。
“好比六位尚書賽跑,從午門跑到端門,他們就是運動員。評判誰跑得快的那個人叫裁判員,就是你爹。”
說到這裡,似乎聽到了一些動靜。王大群停了下來,四下觀望,側耳傾聽,除了討厭的鳴蟬,沒有新的發現,繼續歪歪:
“你爹覺得他們跑步不行,親自下場子帶頭跑。可他是皇帝,你說,誰敢比他跑得快,誰敢不順著他方向跑。沒有全局觀念,方向蒙對了,皆大歡喜;錯了,跑的越快反而越糟糕。”
少年的聲音抑揚頓挫,太子的樣子十分誠懇,撥弄著手裡的草棍陷入沉思,感覺好像很有道理。
正在回味之際,就聽王大群接著評判:“現在說第二條缺點,就是不好色。”
朱慈烺糊塗了,“不好色,那是優點!”
王大群白了太子一眼,心說你爹佔據皇帝這個得天獨厚的位置,居然就找了幾個女人,兩個巴掌就能數過來,
浪費資源啊! 看看人家康雍乾三帝,從皇后、貴妃到常在、答應,整整弄了一個加強團,把紫禁城裝扮的花枝招展。
想到此處他據理力爭,“你告訴我,古代那麽多的帝王將相,越是雄才大略,越是妻妾成群。不好色,還是男人嘛!”
皇帝:滅九族。
未等話音落地,“噌”,一道身影從假山後面閃出,用手指著二人,“孫子,你給朕下來!”
尼瑪,卷王怎麽來了。
兩人顧不上多想,熟門熟路地從假山上竄下來,飛快地倒著小碎步,直奔坤寧宮。
顯然,撤退的路線是事先商量好的,二人的方向如此的一致,
為了讓皇后的及時營救,朱慈烺邊跑邊喊:“娘,皇帝打人啦!”
崇禎帝氣的從侍衛手裡搶了根棒子,邁開大步在後面狂追。
指南裡記載,這位皇帝也是文武全能,看著瘦弱,卻有把子力氣。而且跑步奇快,一般的兵丁都追不上他。
王鐸嚇得回身發抖,原地轉磨,有心跟皇帝求饒,可是不敢追過去。
外臣不得擅入后宮。
能到鍾粹宮,已經是皇帝為了偷聽格外開恩。要是追到坤寧宮,一旦卷王緩過神來,掉腦袋的可能性極大。他只能站在這裡,跺著腳乾著急。
自己的孫子,皇后的乾兒子,倒是常去,轉眼已經不見了蹤影。
聽到遠處傳來兒子不要命的喊聲,皇后心中一沉。連忙撂下手中縫補的衣物,匆匆忙忙走出大殿。
接近宮門,就見兩個小的在前面跑,一個大的在後面追,手裡還拎著根棒子。正是自己的老公,當今萬歲。
畫面讓皇后有點兒懷疑人生。
這成何體統,哪裡還有皇家的影子?簡直就是尋常人家,老爹教訓兒子的場景。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意,想起了小時候在娘家的情景。
她連忙上前幾步,顧不上君臣大禮,將進門的孩子護住,攥住皇帝手裡的棍子,一臉的急切。
“信王,這是怎麽了?”
朱由檢聽見信王這個稱呼,知道皇后不高興了,搬出了兩個人拌嘴時的黑話。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直到氣息略微平穩,這才氣哼哼地用手一指,“還怎麽了,你問問他們!”
皇后板起臉,漂亮的杏核眼露出怒意,一副準備教訓兒子的模樣。
“春哥,快說!為什麽惹你父皇震怒。”
太子的臉上寫滿了委屈,嘴角一抽一抽的,用手抹了抹掛在眼角上的“汗水”,開啟惡人先告狀模式。
“母后,我們倆商量給父皇提點兒意見,沒想到父皇會躲在假山後面偷聽。”
周皇后不可思議地看著老公,再看看兒子。心說,這倆都不是省油的燈。
一個沒事作死,給皇帝提意見。
一個居然去聽兒子的牆根兒,這是皇帝該乾的?
偷聽也就算了,不滿意還要打孩子。
你一個皇帝,拎著棒子滿皇宮地追兒子,要是傳出去,皇家的臉面都得丟盡了。
可天下沒有皇帝的不是,略帶嗔怒地問道:
“你們都說什麽了,讓你父皇如此動怒?”
朱慈烺搶著回答:“我們說父皇太勤政,起早貪黑的。長此以往,會把身體熬壞了。”
皇后:孩子說的沒錯啊?
皇帝:你們要是這麽說,朕還拎著棒子追?
“還有呢?”
王大群怕太子說漏嘴,趕緊把話接過來:
“我們說皇上好久都沒來后宮和母后說悄悄話,應該張弛有度。”
皇后的臉一紅,這回孩子說的更對了!
崇禎帝這個氣啊!
朝堂上的大臣把黑的說成白的,氣朕還不夠,這兩小子的謊話張嘴就來,今天必須讓他們長長教訓。
伸手就要從皇后手裡奪回棒子,王承恩急忙跑了過來。
“皇上,寧遠急報,皇太極正在整飭備戰,似乎又要入關劫掠。”
皇帝沒脾氣了。
我在這教訓兒子,皇太極就要教訓老子。
太子到底是你兒子還是我兒子,那家夥怎麽就不知道消停會兒。
家事大不過國事,盡管朱由檢還想教育兒子,卻也不得不去處理邊關事宜。
撂下一句“你倆給朕等著”,急匆匆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