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竹...”方偶然蹙著眉頭無意識地呢喃著,“君竹!”方偶然猛地驚醒了過來,上半身一挺就要坐起來,但最終也只是彈起了一段距離後又落回了床上。
病床上的方偶然乍一醒來意識還有些混沌,他先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好一會兒後才慢慢緩和了過來。
偏過頭隨意地瞥了兩眼,只見明亮的光芒從拉起的窗簾間溢了進來,微風也將其輕輕擾動著。
扯過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早晨7:42,方偶然支起身子按了一下床頭的呼喚鈴。
不一會兒,一名護士開門走了進來。
“早上好,方先生。”護士一邊說一邊將窗簾向兩側拉開,又順手將微掩著的窗戶敞開。
“早上好,”方偶然坐直身子說道,“今天我想回家看看。”
“這...”隨手翻動手上的記錄冊,護士說道,“可是您的身體...”
方偶然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看著她。
“唉,好吧,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請幫我取一副輪椅來,再要一個背包,謝謝。”方偶然繼續微笑著說。
“需要幫您準備一套衣服嗎?”
“不用了,病號服也不錯。”
護士無奈地抿了抿嘴,而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不一會兒,護士推著一個輪椅回來了,輪椅上放著一個單層背包,背包表面印著一個綠色的“木”字。
將輪椅推到病床邊,背包放到床頭櫃上,護士又問道,“需要我幫您推過去嗎?”
“謝謝,不過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後面有需要我會再找你們的。”
“好吧,那您自己保重。”言罷,護士就退出了病房。
目送護士離開後,方偶然將身上的被子扯到一旁,又將雙腿依次搬下地,而後雙手抓住輪椅兩側的扶手用力一撐,上半身隨之前傾,接著腰部一擰,就將自己送到了輪椅之上。
拿過背包隨手放到地上,將輪椅轉動到背對監控的角度,借著俯下身穿鞋的工夫,方偶然將昨夜準備好的一應物品轉移到了背包內。
直起身,抓起地上的背包放在身前,扯出包內的通行證戴在脖子上,方偶然又將床頭櫃上剩余的一些水果連同紙巾一起裝進了包內。
將背包背起,從床頭拿過手機裝到病號服的口袋裡,又將輪椅上的安全帶系好,方偶然劃動輪椅朝著病房外行去。
坐電梯來到一樓,方偶然繼續朝著住院部的後停車場滑去。在他到達的時候,已經有一輛中型車停在那裡等候了。將通行證給司機過目後,司機二話不說就將方偶然連人帶輪椅抬到了車廂內,又幫他將輪椅固定好。
笑著道了一聲謝,方偶然沒有再多說什麽。司機師傅也沒有回應,只是沉默著將後車門關上返回駕駛位將車開動了起來。
望著窗外迅速流逝的街道,方偶然眼睛微眯,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他像是在想著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沒有想。
半個小時後,北麟街,偶然製偶店殘骸前,司機將方偶然從車上抬了下來。
看著眼前被燒毀的製偶店,方偶然的內心終於掀起了波動,這是自那場火災後他的內心第二次產生震蕩。
他想要擠出微笑,卻顯得十分僵硬,最終也只是勉強地扯動了一下嘴角說道,“師傅,下午不用來接我了,謝謝。”
司機師傅聞言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返回車上將車開走。
司機走後,方偶然徹底陷入了沉默,他默默地越過封鎖線,將燒焦的店門推開,滑進了店內。
門外的卷簾門上布滿了灼燒的痕跡,大半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變形,這道門被拉下了一半,好在方偶然坐在輪椅上,倒是可以直接通過。
店內處處都是焦斑,大片大片的牆面完全發黑,地上散落著一層灰燼,店內的偶像基本全部燒毀了。
看到這幅景象,盡管已經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方偶然的身體還是不由得輕輕搖晃,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一段時間後,方偶然稍稍緩和了些,他轉過身伸手將卷簾門拉下,僅僅拉下七分之六的高度卷簾門就被卡死了,再不能拉動。
沒有執著於此,方偶然劃動輪椅朝著地下室的入口移去。
地下室的入口不知被誰又重新蓋上了。
拉開入口放到一邊,方偶然朝著下面劃去。
地下室是方偶然父母生前的工作室,實際面積要比地上部分略大。
從樓梯下來後先是一個中轉間,中轉間內只有一張方桌,方偶然一直沒有弄明白這張桌子是幹什麽用的。
方桌左側的房間是方父的工作室,右側則是方母的工作室,前方的房間原本是儲物室,不過在方偶然9歲那年被方父方母收拾之後交給了方偶然作為他的工作室。原本堆放在儲物間的原材料等則分攤到了三個工作室內。
在方偶然癱瘓後,他將進出地下室的樓梯重新進行了改造,使其適應於輪椅的上下。
在那場大火中,地下室卻是沒有多少損失。
下到地下室內,方偶然終於不再掩飾,他先是按了一下中轉間的電燈開關,可惜燈泡並沒有亮起,好在方偶然對這裡早已了如指掌,也就沒有太在意,接著方偶然就用雙手撐住輪椅緩緩站了起來。
剛一支起身體,他的雙腿就猛烈地顫抖起來。
只見方偶然試著邁開左腿朝前邁步,卻是一個不穩直接摔倒在地。
沒有沮喪,沒有興奮,沒有表情,方偶然只是扶著一旁的方桌又顫顫巍巍地再一次站起。
這一次他沒有再嘗試直接邁步,而是扶著方桌慢慢地挪動。
在繞著方桌轉動了幾十圈後,方偶然終於重新適應了用雙腿走動的感覺。他試著放開扶著方桌的手獨立邁步,這一次他仍舊微微左右的搖晃,卻沒有再摔倒。
又繞著方桌邁步轉了一段時間,雖然步伐還是有些散亂,身形也總是搖晃,但他終究還是漸漸習慣了獨立走路的感覺。
沒有再進一步嘗試跑動,方偶然搖搖晃晃地推開了那間屬於自己的工作室門。
走進工作室,方偶然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隨手按下開關,一陣“滋滋”的電流聲後工作室內的燈泡居然亮了起來,沒有過多注意,他將用以製作木偶的木材照著記憶中曾經看到的電視劇畫面製造了兩個刑架,又用製作陶偶的黏土將其固定。
搖搖晃晃地返回中轉間取回了背包,方偶然將吸水布取出鋪在了工作室的地面,尤其是兩個刑架周圍著重鋪了幾層。
將背包隨手放到工作桌的腳邊,方偶然沒有再過多關注。他只是取來兩塊半個人頭大小的木料,又將刻刀等一應工具從工具台上取下,坐到了工作桌後雕琢了起來。
三個小時後,方偶然面前的工作桌上赫然擺放著兩個木製人偶,其中一個是名臉色陰沉的中年男子,他的眼神有些凶狠卻又帶著謹慎,右手握著一把折疊刀作進攻狀,雙腿微彎,雙眼緊盯前方,好像隨時都會撲上來;另一個也是名中年男子,但他的神情卻更加的猙獰與瘋狂,他的左手拿著一個打火機好像正要放火,嘴角帶著獰笑。
這兩個木偶栩栩如生,就如同將人等比例縮小後的模樣,如果不是木色的,如果不是尺寸過小,只怕沒有人能夠在第一眼認出這竟是兩個木偶而非真人。
面無表情地注視了一會兒眼前的木偶,方偶然重新站起身將周圍散落的木屑收拾乾淨,而後又重新坐回桌前。
將右手伸出放於木偶上方,方偶然手腕處的血線再一次鑽了出來,依舊是眼瞳的異變,依舊是鑽心的痛苦,但他卻漸漸有些適應了,這次只是眉毛輕微地動了動,連眉頭都沒皺。
這次血線鑽出後直接沒入了其中一個木偶,在木偶內延展一段距離後猛地從伸入木偶的位置斷裂了開來,同時方偶然的嘴角也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深深吸了一口氣,方偶然如法炮製,將另一段血線埋入另一個木偶,隨即將血線從手腕處收了回去。
這一次方偶然沒有再遭受反噬,只是臉色變得稍差了一些。
埋入木偶的血線在人偶的內部沿著人體經脈的走向擴散了開來,但僅僅只是劃出了較大的脈絡,一些細小的血管卻是不足以覆蓋。
不過這已經足夠了,拿起其中一個偶像,方偶然閉上眼睛默默地感應著,他那白色的眼瞳越發的澄澈起來,而黑色的眼白部分又好像有濃墨在翻湧。
幾十秒後,一道不大穩定的感覺從冥冥中傳來,方偶然將分散的意識收束起來朝著這道感覺傳來的方向延伸出去,幾分鍾後,他終於捕捉到了對方的位置,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對方居然離自己並不算遠,大概也就隔了一條街道的樣子。
關於對方在這附近的徘徊,方偶然下意識地冒出了幾個猜測,但他並沒有繼續深思。
他只是將手中的人偶放回桌上,而後重新站起走出了工作室坐回到輪椅上,又像以前那樣返回了一樓的位置。
將輪椅滑到門口,方偶然重新抬起卷簾門後繼續向外滑去。
臨近正午的陽光灑落在他的身上,也重新照亮了他那再一次掛上了溫和微笑的臉龐,可如果有人向著他的眼眸深處望去就會發現,那裡並沒有哪怕一絲的笑意。
現在,復仇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