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紅酒完全不像想象中的那般苦澀。
以前林恩對紅酒的印象就是——這、什麽破玩意兒,真TM難喝。
那個時候,林恩喝紅酒都是要兌雪碧的,實在是不這麽做的話,根本沒辦法掩飾紅酒裡面那爛蘋果一般的變質味道。
然而此時此刻,林恩喝的紅酒跟以前印象中的紅酒完全不一樣,柔順絲滑的口感,濃鬱而複雜的果香味,像是烤熟的蘋果和菠蘿,又有些香草的氣息,難以言喻。
紅酒還有這種味道的嗎?
林恩正想著,就聽巴裡說道:“其實,我在聽聞你們離開格林家族的時候,就想邀請你們到酒莊來住了,只不過覺得這樣做有些失禮。”
“您邀請我做什麽?總不是單純教安琪兒知識吧?”
林恩微微沉吟,按照以往的“經驗”,凡是某個大家族,給成長中的主角好處,也都是為了將來獲得回報。
不過自己展露的天賦,至於讓巴裡這麽做嗎?而且這種事真的不用考察一下自己的人品麽?萬一“升米恩鬥米仇”了怎麽辦?
“當然不是。”巴裡搖搖頭,旋即,他想到了什麽,笑了起來,“大概在你看來,我是一個商人,我做什麽都是有目的的,我邀請你來酒莊,恐怕也是一門生意吧?”
林恩沒有說話,他的確產生了這種想法。
巴裡鄭重地說道:“我雖然是個生意人,但不是時時刻刻都在做生意。有些東西,也不適合用來交易,就比如……我女兒珍視的友情。
你跟安琪兒是朋友,安琪兒這些天也經常提起你,她是個生性自卑的敏感孩子,商人的出身給她帶來很大的困擾,她平時接觸的人,比如索菲亞,根本看不起她。可是她跟你在一起時,卻贏得了尊重,她為此很開心。這些,我看得出來。”
巴裡聊天的時候,完全沒有把眼前的少年當成一個小孩子,對方出生在落魄貴族家庭,父親早亡,母親因為出身而被鄙夷,他自己沒有學者天賦,也不被家族重視。
可是他卻在抓了一把爛牌的情況下,憑借手段和學識奪走了覺醒藥劑,成了學徒,接著他還殺死了意圖對他母親不利的見習騎士傑羅姆。
這種事情發生在一個孩子身上,實在讓人難以置信,如果不是那瓶太陽水,如果不是巴裡自己也是一個學徒,他真的也要跟摩爾鎮的民眾一樣,懷疑林恩被女巫蠱惑了。
林恩也不說話,一邊小口嘗著葡萄酒,一邊認真聽著。
他很感激安琪兒,一開始的林恩舉步維艱,只能選擇欺負安琪兒這個善良的小蘿莉,他的聖書體文字是安琪兒教的,吃飯問題也是安琪兒解決的,沒有安琪兒,林恩得不到那瓶覺醒藥劑。
巴裡繼續說道:“格林少爺……”
“波爾多先生,請叫我林恩吧。”
“好的,林恩,那你也叫我老巴裡好了,或者叫我巴裡叔叔。”巴裡舉了舉酒杯,和林恩的酒杯碰了碰,“我邀請你來酒莊,一是因為你和安琪兒的友情,第二便是因為,我很欣賞你,或許欣賞這個詞用得太失禮了,你是鄧恩先生的學生,我只是一個商人,其實我未必有資格欣賞你的。”
跟巴裡聊天,林恩發現老巴裡的一個特點,這個人太謙遜了,他總是將自己擺在很低的位置上。
這跟貴族的習慣可完全不一樣,羅蘭公國的貴族們,向來喜歡炫耀自己。
“巴裡叔叔不要這麽說,我現在只是個落魄平民罷了。
” 巴裡微笑,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說道:“安琪兒現在沒有老師,她跟你相處也很愉快,如果你不介意擔任安琪兒的家庭教師的話,我願意提供每月五個金羅蘭的薪水,不知你願意接受嗎?”
每月……五個金羅蘭!?
林恩聽得心中一震,這個薪水對一個學徒而言也太離譜了。
要知道,一般學徒級的老師開班授課,學生一年的學費也不過是一個金羅蘭。
就算是專職家庭教師收費貴一點,一年五六個金羅蘭也到頂了。
可是巴裡開出的價格,卻是普通家庭教師的十倍。
看看於勒,此人為了轉職傳承黑巫師,用了十幾年時間積累財富,也不過才積累了幾十個金羅蘭罷了。
要是讓於勒得到這份工作,他怕是能笑到失心瘋吧。
“巴裡叔叔,這薪水太多了,我接受不起。”
林恩連忙推辭,他可不認為自己值這個價格。
“這不光是你作為家庭教師的薪水,也是幫助你成長,你已經離開了格林家族,現在應該是坐吃山空,而學者的修煉又很耗費資源,你現在應該很需要錢,這一點我很清楚。”
“巴裡叔叔,您是在投資我嗎?”
巴裡笑了笑:“我說了,我雖然是一個生意人,但不是時時刻刻在做生意,那太累了,我給你比較高的薪水,是因為你是安琪兒的朋友,同時我欣賞你,認為憑你的天賦,如果因為得不到資助而耽擱了成為學者的進度,那就太可惜了。”
聽到巴裡的話,再看巴裡臉上認真的表情,林恩忽然覺得,自己可能過於功利了。
中世紀的人們生活中充斥著各種苦難,土地、金錢、奴隸、剝削……
在饑餓與貧窮面前,親情、友情都顯得淡漠了。
但與此同時,與這種的剝削完全相反的是,那時真的有一群人,幾乎不求回報地資助著科學與哲學。
這很不可思議,畢竟在科學發展的早期,科學跟工商業完全不沾邊,科學只能滿足人類的求知,它可不能換來饅頭和麵包。
從實用主義的角度來說,科學這種“無用”的東西,就不該誕生。
如果功利充斥著一切領域,束縛了所有人,那麽科學恐怕真的可能被扼殺掉了,人類的思想,也不會那般燦爛。
科學家、哲學家們也要生活,但他們從事的職業根本不賺錢。
那些科學家們,要麽如卡文迪許、拉瓦錫等人那樣,自己就是超級富二代,不差錢。
要麽他們只能靠貴族的資助——
比如數學王子高斯,他出生於磚匠家庭,他能研究數學,靠費迪南德大公的資助。
伽利略研究自然哲學,靠的是美第奇家族。
第谷觀察星空,靠的是魯道夫二世,當然第谷自己也有錢,不過他為了造天文台花了不少錢,大概是一噸黃金的樣子,自己的錢也折騰差不多了。
這種不求回報的投資,便是現代科學能從神學、愚昧、權威中衝破束縛,並爆發式發展的動力之一。
其實,中世紀如此,華夏也是如此。
春秋戰國時期,貴族們普遍好養門客。
或許有人認為是養門客是用來出謀劃策的,比如關鍵時候自薦的毛遂;
又或者養門客用作猛士、死士,就比如舍命刺秦王的荊軻。
然而實際上,那時的貴族養的門客實在太多了,不管大小貴族,都養門客,部分顯赫貴族巔峰時期甚至養幾千門客。
這麽多人,甚至不需要考核,只要有人來,就添一份飯食,難道他們都能做謀士出謀劃策?又或者都能做猛士、刺客嗎?
其實大部分人,連跟主公見一面都難。
這回報率實在太低了。
貴族們離開門客制度完全可以活得很好,證據就是後世的貴族普遍不養門客,一樣可以延續興旺。
像孟嘗君那樣依靠雞鳴狗盜救命也不過是一個偶然罷了,孟嘗君養門客的出發點就不是這個。
所以,春秋戰國時的貴族養門客,或許沒有那麽多可深究的原因。
人與人之間,可以很肮髒,也可以很純粹。
太子丹以國士待荊軻,荊軻以死報之,這不是交易,如果用交易來描述這份純粹,那是一種侮辱了。
或許正是因為這份純粹,正是因為那麽多廣養門客,不計回報的人,才催生出春秋戰國時候群星閃耀的諸子百家。
有後世禮學的開創者儒家,有自然哲學的啟蒙者道家,有播下科學火種的墨家等等。
後世的華夏,出過文明傳播四海的大唐;出過武力封狼居胥的大漢;也出過跟春秋戰國一樣戰火紛飛、言論不受管控、學說相對自由的魏晉南北朝。但要論思想的燦爛,卻再也沒有哪個朝代,能超越春秋戰國了。
這或許,也與門客制度的消亡有些關系。
……
“抱歉,巴裡叔叔。”
林恩收回思緒,有感而發地說道,巴裡對自己的幫助,並非沒有回報,但當一個人做善事的時候,首先考慮的是回報,那他就已經輸了,因為善有善報本就是人們對理想世界的美好預期罷了,它從來就不是真理。
就像那些資助貧困山區的人,也不會考慮山區的學生學成之後,到自己的公司任職,並做出貢獻。
同樣的,在一個高武世界,大家族因為看重一個陌生天才,就去投資對方,以求未來回報的做法,也未必理智。
誰能保證對方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甚至對方因為成長過程中招惹了太強大的敵人,牽連自己的家族被滅,也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除非,你一開始就不求回報。
“這有什麽好抱歉的。”巴裡笑了笑,他指了指身後的一扇門說道,“這個房間是一間藏書室,我多年積累的書,都在裡面了,你也知道,我是個學徒,沒能成為學者,還是有些遺憾的,那些書,你都可以看,包括上鎖的。”
“謝謝巴裡叔叔。”
在這個世界,書籍可太珍貴了。
書籍就是知識,林恩的金色學海中雖然蘊含了海量的知識,但那遠遠不夠,這個世界的法則,跟地球上有著太多的不同。
“還有,最近盡量少出門,沃爾丁城出事了。”巴裡忽然表情嚴肅了許多。
沃爾丁城與因斯城相鄰,都是約克郡的下屬城市,而摩爾小鎮正與沃爾丁城相鄰,二者距離很近。
“出事了?”
“死了一些人,準確的說是……滅門。”巴裡神色凝重,“二等子爵麥爾斯家族,就此覆滅,整個家族連家主、女眷、子嗣、仆人,一夜之間全死了,屍體全部化成了紅色血骨。”
“什麽?”林恩大驚,一個二等子爵家族,被滅門了?
如果說男爵之中,還有大量濫竽充數的落魄貴族,那到了子爵這個級別,基本上是實打實的貴族了。
麥爾斯家族林恩有所耳聞,那是一個世襲罔替的老牌貴族,在沃爾丁城經營多年,雖然不如因斯城的肖申家族,但也非常顯赫了。
這樣的家族,都會培養出秘法騎士、生命騎士,來守護家族安全,甚至家族中還可能有學者。
“麥爾斯家族有學者嗎?”
“不知道。”巴裡搖了搖頭,“就算沒有學者,也應該有實力接近學者的人,但也都死了。”
一夜死絕,屍體化作紅色血骨,這顯然不是一般的死亡方式,而是可能死於某種邪惡力量。
“是傳說中的……閃靈,或者女巫嗎?”
“誰知道呢。”巴裡歎了一聲,面對這些超自然力量,普通人根本毫無抵抗之力,它們想殺你,太容易了。
他也只能依靠自己的財富,在酒莊裡布置一些手段,家族裡也有一些強者坐鎮,至於這些布置能起到多少效果,就只有天知道了。
“麥爾斯家族滅門這件事發生多久了?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傳出來?”
一個二等子爵家族被滅,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按理說早就傳開了。
“消息被封鎖了,應該是為了避免引起恐慌,我也是花了不小的代價,才買到的這個消息,至於事情是什麽時候發生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應該有一段時間了,要不然你以為你的老師鄧恩來摩爾鎮附近幹什麽?我們這個小鎮有什麽能吸引他的。”
鄧恩?
林恩愣了一下,這才聯想到前些天鄧恩的種種表現。
他曾經多次跟自己說,有事要外出,最後更是匆匆離去,隻留下一封信,連親口告別都沒有。
而銀色閃電菲克蘭德也一直跟鄧恩一起,原本林恩也沒關心他們到底在做什麽,現在想想,他們恐怕在調查這件事。
摩爾鎮距離沃爾丁城很近,他們說不定發現了一些線索。
老師他應該沒事吧……
林恩有些擔心,涉及到那些未知的力量,對方可以一夜之間覆滅一個二等子爵的家族,一定非常危險,即便是鄧恩,也不一定能從容應對。
不過這些都不是現階段的他能操心得了的,面對那種級別的力量,普通人就像螻蟻一樣,至於自己,也不過是隻大一些的螻蟻罷了。
他必須要盡快提升實力。
“巴裡叔叔,那我現在能使用一下您的藏書室嗎?”
“現在就要看書嗎?”老巴裡掏出懷表看了一下,已經臨近中午了,本來還想著為林恩一行人準備一份豐盛的午餐,沒想到林恩就要開始學習了。
也許林恩就是因為這樣不浪費一點時間來學習的性格,才讓他有這樣的成就吧。
“還真是很難想象他會只是一個孩子啊。”巴裡在心中說道,無論談吐、行為、還是自製力,林恩都跟成人差不多。
想想自己的女兒安琪兒,後者剛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地去踩葡萄了,這差別真的好大,或者說,安琪兒才是一個花樣年華孩子該有的樣子。
也許是因為父親的早亡和家族的苛待,讓他成熟得有些早吧……不過,這也實在太早了點。
巴裡拿出鑰匙打開門鎖,一推門,林恩就聞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淡香。
那是書香,混雜著橡木的香味兒。
這個藏書室是橡木建造的,包括書架,也是橡木做的,橡木桶本就是釀酒的器材,用來做書架除了自帶的木香外,還有一些防蟲的效果。
林恩一進門,就看到了一副掛在牆上的畫。
那幅畫,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畫上畫著一對雙胞胎小孩子,她們都穿著漂亮的泡泡袖宮廷童裙,區別就在於一個小孩子穿的是白色裙子,另一個則是紅色裙子。
原本平平無奇,但讓人感覺很詭異的是,兩個小孩子,都是直直站立著,表情呆滯,膚色蒼白,如同木偶。
巴裡發現林恩在看牆上的話,開口道:“這幅畫是波爾多家族的先祖雷哲·波爾多所畫。”
“先祖?”
林恩一怔,在羅蘭的語言習慣中,這個詞可不是隨便亂用的。
通常情況下,貴族才會說先祖。
其實波爾多家族已經很奇怪了,他們明明是平民身份,但卻擁有姓氏。
在這個世界,姓氏一般只有貴族才擁有。
平民別說姓氏了,連名字都可能非常隨意,比如櫻桃這個名字。
老巴裡道:“波爾多家族來自於帕奇王國,原本就是一個普通的貧民家庭,大概一百多年前,波爾多家族出現過一個天才,他是先祖雷哲。
雷哲非常聰慧,而且有很高的學者天賦,法則契合度接近70%,他得到了帕奇大公的資助,凝聚出了精神種子。”
原來雷哲也得到過貴族的資助,林恩心中了然,看來巴裡資助自己是有家族傳統的。
巴裡只是一個商人,不管是在這個世界,還是中世紀的歐洲,資助學者的有錢人,一般都是貴族。
商人留給世人的印象是貪婪、吝嗇,以及敲骨吸髓的剝削。
這樣的一群人,一擲千金地資助學者是非常少見的。
巴裡雖然有錢,但一年支出五六十個金羅蘭也不是一個小數目。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林恩對眼前這個胖乎乎的商人很是敬重,對方的眼界,做事的手法,都不是一般商人能比的。
要知道,在未來,商人可能發展為一個新興階級,他們有可能取代貴族們,統禦這個世界。
巴裡無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林恩說道:“70%契合度非常稀有,雷哲先生無疑是個天才,難道他沒有成為學者?”
林恩的法則契合度可只有可憐的15%,70%契合度用萬裡挑一都不足以形容。
這樣的天才,成為學者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一旦雷哲成為學者,那波爾多家族按理說應該成為貴族,那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巴裡苦笑一聲:“先祖雷哲性格古怪,他雖然法則契合度極高,而且凝聚了高品質了精神種子,可是他有意成為一名畫家,他花費了大量精力,投入到了繪畫上。
至於他的學者成就到了什麽地步,根本沒有人知道,甚至連學者考核他都沒有參加過,所以根本無法封爵。
事實上,先祖雷哲大概對封爵也是毫無興趣的。”
一個才華橫溢而又性格孤僻的天才藝術家嗎?
林恩又看向雷哲留下的那幅畫,這種設定,在歷史上並不鮮見。
因為這些人對自己追求的東西有著近乎病態的偏執,比如梵高、米開朗基羅、草間彌生、海子……
尼采將藝術家稱為“患病的動物”,當然,尼采本人也是個神經病。
或許是世人無法理解這種偏執,草率地將他們定義成偏執狂。
或許不是他們偏執,而是世人平庸。
“先祖雷哲一生留下了許多畫作,不過其中大部分都丟失了,雷哲的實力也是一個謎,有人說他很強大,也有人說他只是一個落魄畫家,而且雷哲本人在不到三十歲的時候就失蹤了。”
“失蹤?”
“嗯,沒有人知道雷哲去了哪裡,有人說他被害了,有人說他自殺了,還有人說看到他在遙遠的南方海濱國度賣畫……”
“你看到的這幅畫,名叫《夜裡的孩子》,是先祖為帕奇大公所畫,帕奇大公是先祖的資助者,先祖為帕奇大公畫過很多畫。
畫作裡的這對雙胞胎,正是帕奇大公的一雙兒女,這幅畫,也是先祖雷哲的絕筆,正是做完這幅畫後,先祖雷哲就失蹤了。”
絕筆嗎?
林恩微微蹙眉:“巴裡叔叔,你剛剛說,這幅畫是雷哲為帕奇大公畫的,可是為什麽畫作會留在波爾多家族,難道不應該送給帕奇大公嗎?”
貴族請畫師為家人作畫,記錄他們的容顏和生活,這很正常,但畫作被畫師帶走就奇怪了。
巴裡搖了搖頭:“具體原因不知道,可能是先祖改變了主意,畫好畫作之後,沒有送給帕奇大公,又或者送出之前,他就失蹤了,也可能帕奇大公沒要……”
巴裡說話的時候,林恩已經在仔細觀察這幅畫了。
這神態詭異、如同木偶娃娃一般的雙胞胎小孩,實話說,如果林恩是帕奇大公,請了畫師畫出這麽兩個鬼東西,恐怕他把畫師打死的心都有,不要這幅畫,也很有可能啊!
雷哲是不是跟帕奇大公有仇,人家資助你完成學業,你把人家的兒女畫成這個鬼樣子?
呃……等等……巴裡說的是……兒女?
林恩看著畫作上兩個穿著蓬蓬裙的孩子,這兩個孩子都是女裝打扮,可剛剛巴裡說,這裡面有一個是男孩。
小男孩被打扮成女孩?
林恩皺眉,其實這種情況,倒也不奇怪,古代貴族近親結婚很多,有很多隱性疾病位於X染色體(性染色體),男女性染色體的差異,導致這種病男孩發病率更高,比如血友病,貴族們認為可能是死神和魔鬼鍾愛男孩,於是將男孩打扮成女孩的樣子,希望以此騙過魔鬼,讓他們的孩子得以活下來。
可問題是……
林恩看向兩個孩子頭上的吊燈。
那是一個漂亮的水晶吊燈,燈上插著還在滴油的蠟燭,可是蠟燭不知為何熄滅了,只有嫋嫋的蠟煙升騰而起。
畫作名叫《夜裡的孩子》,也就說這幅畫是夜晚所做,夜裡的蠟燭卻是熄滅的,這很奇怪。
難道不應該點燃蠟燭,保證足夠的光線讓畫師作畫嗎?
而且看升騰的蠟煙,明顯蠟燭剛剛熄滅。
仿佛有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將燭火吹熄。
誰能吹滅高高掛在屋頂的蠟燭呢?
林恩陷入沉思。
熄滅的蠟燭,意味著死亡。
所謂人死如燈滅。
不但在東方世界,西方世界也是如此。
再看兩個孩子,他們面孔蒼白,身體僵硬,表情空洞而木然,與其對視,讓人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難道說……熄滅的蠟燭,其實是隱喻了這兩個孩子本就是死者?
雷哲畫的其實是屍體?
帕奇大公的孩子,從畫作一開始就已經死了!
林恩心念急轉,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畫作裡的牆壁上有一個不起眼的細節,那牆壁上居然掛了一面鏡子,鏡子裡面似乎有東西。
林恩眯起眼睛看去,鏡子裡面的畫面非常模糊, 這本就是畫中的鏡子,可當林恩專注精神的時候,那模糊的畫面竟然詭異的清晰了起來。
鏡子裡面有一個高瘦男子,站在畫板前,他全身都裹在黑色長袍裡,臉上、脖子上都纏著灰色繃帶,看不清面容和表情。
雷哲·波爾多!?
林恩猛地意識到,這鏡子裡面倒影出來的,正是畫師本人!
畫師把鏡子裡的自己,也一並畫了出來。
鏡中的雷哲,一隻手拿著畫筆,正在作畫。
他只有畫畫的這隻手沒有纏繃帶,也許只有用肌膚接觸畫筆,才能給他帶來最真實,最細膩的觸感。而就是這隻裸露的手,手背裂開了一道紋路,紋路邊緣長滿了尖牙。
林恩心中一震,心中生出一股寒意,他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可就在這是,鏡中的雷哲忽然偏過頭,與林恩對視。
繃帶之下,他只露出一隻暗紅色的眼睛,像是掛在夜空中的緋紅之月。
“噗!”
林恩忽然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一股狂猛的力量衝擊著他的腦域,幾乎要將他的靈魂衝破!
關鍵時刻,沉浸在林恩精神世界的那一汪金色學海輕微震顫,這股狂猛的力量仿佛決堤的洪水,找到了傾瀉口,全部湧入了金色學海之中。
學海翻起金色的波浪,林恩的身體猛地栽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識的一瞬間,林恩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我他媽早該想到的,安琪兒的那本《精神力與冥想》,其扉頁上疑似女巫的少女,還有那含著蘋果的烤豬頭,就是出自雷哲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