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兒一緊張說話就有些磕磕絆絆的,在安琪兒看來,林恩少爺實在太可憐了,被家族趕出來了不說,安德烈家族還詆毀林恩,導致他們現在住的地方也很糟糕。
“去你那裡?”林恩撓了撓頭,這倒是個不錯的去處,可問題是這樣好嗎?
他跟安琪兒的父母也不熟啊,他父母會願意嗎?
這種事情傳出去,被那些好事者添油加醋一番,不會又編出什麽自己和安琪兒的風言風語吧。
自己倒是無所謂,但安琪兒一個女孩子,不會有什麽影響嗎?
還有安琪兒的哥哥,對自己好像很有敵意的樣子,一副擔心他妹妹被他騙了的神情。
“沒……沒關系的,於勒先生……於勒先生出事了,我……也沒地方學習了……我父親之前還想幫我找個家庭教師,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如果……如果你不嫌棄我笨的話,請做我的家庭教師!我父親會支付你薪水的。”
“家庭教師?”
林恩乾咳兩聲,如果有好的住處,誰願意住紅麻雀旅館,那地方又髒又臭,還吵吵鬧鬧,影響他學習。
去安琪兒家,住的地方不用說,還有薪水可拿。
這就是吃軟飯的感覺嗎?
真的太香了,一吃就容易上癮,停都停不下來。
“你還是問一下你父母吧,得他們同意,我才能做你的家庭教師。”
林恩說到這裡,安琪兒的臉愈發紅了,她訥訥好久之後,非常難為情地開口道:“我……我昨天遇到蘇珊夫人之後,就……就問過我爸爸了……他同意的……”
“這樣嗎?”林恩還是有些意外的,這安琪兒的父親心可真大,他也不怕安琪兒吃虧?
十幾歲的少年少女,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不小心發生點什麽一點也不奇怪。
前世的時候,林恩的小侄女,在十二三歲的時候,她家長都會避免女兒跟同齡男孩走得太近。
以前的話,林恩好歹還是個貴族,安琪兒還不算太吃虧,現在他連貴族都不是了,窮小子一個。
更別說,自己用鬼爪廢掉傑羅姆·安德烈之後,引起了不少民眾的惶恐之心,可安琪兒的父親似乎一點也不介意。
他就不怕自己的鬼爪真的跟邪魔扯上關系嗎?
“那……我可以去你家……”
林恩猶猶豫豫地說道,是不是得先拜訪一下安琪兒的父親,確認一下?
他怕安琪兒理解錯了,到時候自己大包小包地搬進去,又被安琪兒老爹給掃地出門,那可就太尷尬了。
“就……就今天吧……正好瓦倫叔叔送我過來的,我叫上瓦倫叔叔……有什麽行李可以放在馬車上。”
安琪兒似乎很開心,她打算跟林恩一起去搬家了。
在林恩家上課的時候,安琪兒就很多次提起她的車夫瓦倫叔叔,不過直到現在,林恩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老人。
他大概五十歲左右的樣子,一臉留著略微發白的絡腮胡子,臉上的皮膚微微發紅,似乎被太陽曬成這個樣子。
他原本正抽著煙鬥,看到林恩和安琪兒過來,他趕緊把煙滅了。
“瓦倫叔叔,你不用每次滅煙的,不影響我的。”
老頭乾笑著,也不答話,他微微打量了林恩一眼,點了點頭,便抖起了韁繩。
老瓦倫的車技非常好,車子一路平穩,很快便駛到了紅麻雀旅館。
當林恩把安琪兒的提議說給蘇珊聽的時候,
蘇珊也是非常意外,不管怎麽看,自己一家子搬到安琪兒家住,都是非常失禮的一件事。 “我們過去住不太好的。”
就算林恩任職安琪兒的家庭教師,也理應在外面居住,平時上課才前往安琪兒家。
這就好比當代一個大學生給女高中生做家教,上完課還不走,晚上直接住在女孩家裡,這人家父母能同意嗎?
“我爸爸正好在家,是他同意的。”
安琪兒很開心的說道,小姑娘顯然沒有想太多。
……
安琪兒的家坐落在摩爾小鎮以南,距離摩爾小鎮有一段距離,這也是安琪兒以前上課都要坐馬車的原因。
這是一座大莊園,佔地面積比那些落魄貴族的封地都要大很多。
而且莊園裡的土地大部分是平整的石灰黏土和砂岩,這種土地如果用來種莊稼就有些貧瘠了,但用來種植葡萄就非常適合了,石灰黏土很軟,可以保證葡萄樹的根系發育。
摩爾小鎮是知名的葡萄種植地,也是羅蘭公國的幾大葡萄酒產區之一。
而摩爾小鎮最大的葡萄園和葡萄酒酒莊,就由安琪兒的家族經營著。
當然,這片葡萄園的所有權不屬於安琪兒家族,平民不能合法擁有土地,只能通過契約的形式向大貴族租賃土地。
馬車在路上奔馳著,沿途所過都是大片的葡萄樹,不同於林恩印象中的葡萄架和葡萄藤,酒農們為了保證葡萄樹足夠的采光,會將葡萄修整成向兩側生長的灌木模樣,高度也只有一人高,遠遠看去,如同兩排綠色的豎琴。
一群群穿著布裙的女仆們,正在星星點點的落在葡萄樹之間采摘葡萄,就像是撥弄豎琴的演奏者。
大串大串的紫色葡萄被采摘下來,整整齊齊的放進竹筐裡。
在莊園的入口處,有一大片廣場,一筐筐豐收的葡萄都被收集在這裡。
七八個穿著荷葉裙的少女,都是十幾歲的年紀,她們將葡萄都倒進了一個個巨大的木桶中,然後,她們用皂莢、泉水洗淨潔白的腳掌,跳進了堆滿葡萄的木桶中。
一個老人推來了手搖風琴,他搖動著手柄,悠揚的音樂也隨之響起。
短裙少女們跟隨音樂開始跳起了踏步舞,柔軟的葡萄被踩碎,少女們潔白的小腿已經沒入了紫色的葡萄汁中。
木桶旁邊開了一個小洞,淅淅瀝瀝的葡萄汁,便從這小洞中緩緩流出。
這樣的歌舞景象,也吸引了許多人前來圍觀。這些圍觀者中,大部分是葡萄酒的買家,有商人,有貴族,很多人都是從鄰近城市專門趕過來的。
葡萄、少女、音樂,以及待釀的美酒。
林恩撓了撓頭,雖然這很田園,很美麗,但腳踩葡萄汁……
這很硬核。
“他們在幹什麽?”林恩問安琪兒。
“慶祝豐收啊,每年葡萄豐收的時候,都會有持續一個月的葡萄紅酒節。”
“咳咳,我說踩葡萄的那些女孩。”
“哦,她們啊,她們在踩葡萄汁釀酒,釀葡萄酒要把葡萄汁踩出來,去了葡萄梗,把剩下的葡萄皮肉和葡萄籽一起放進酒桶裡發酵。等把你們送回家,我也去踩葡萄,我很喜歡踩葡萄汁。”安琪兒開心地笑著,似乎已經迫不及待了,她本來就喜歡音樂和跳舞,而且赤著腳踩在柔軟、冰涼、水潤的葡萄上,那種觸感很舒服。
“用工具壓製不好嗎?”林恩問道,作為一個現代人,對腳踩葡萄汁釀酒的行為始終不能接受,哪怕是少女的腳。
也許只是少女還好點,但少女乾活速度有限,誰知道大半夜他們會不會換一群壯漢來。
想想一群壯漢脫了褲子,一把腿毛的情景,實在壯美到無法直視。
“聽我爸爸說石板容易壓碎葡萄籽,釀出來的酒就苦了,少女的體重剛剛好,能踩碎葡萄,還不會踩碎葡萄籽。”聊起自己熟悉的葡萄酒,安琪兒不再像之前那般言語拘謹,表達一下子流暢了起來。
安琪兒家的酒莊也有石板,隻用來加工平價葡萄酒。
最好的葡萄和最好的酒,都是少女腳踩出來的,這些踩出來的葡萄汁會現場裝進酒桶,讓想要購買的商人們標上記號,酒釀好了他們親自來取。
而這批葡萄酒,價格也最為昂貴,也只有學者、貴族和富商能喝得起。
當然,這裡的貴族可不包括格林家族、布裡家族這樣的落魄貴族。
“好吧……”
林恩也不好發表自己的看法,說什麽少女體重剛剛好的鬼話他是絕對不信的,少女合適,那大漢的體重也絕對合適。
市面上的葡萄酒肯定有不少加了大漢腳丫子的味道。
少女的皮膚還柔嫩一些,至少在踩葡萄的時候不會掉腳皮,腳汗也少一點,但那些糙漢子的腳……
男足和女足,肯定是有區別的。
男足臭不可聞,女足就不一樣了。
嗯……這葡萄酒以後保險起見還是不喝了。
馬車就這樣駛進酒莊。
安琪兒的家,並不像林恩想的那樣奢華,房子大多是一間間低矮的木屋,就算是最中央的主人房,也不過是大一些的平房罷了。
林恩稍微想了想便心中了然,這樣的修建方式,是為了不觸犯忌諱。
安琪兒家族說到底都是平民,建房子不能太高,不能超過摩爾小鎮的本土貴族,連穿衣服都不能穿色彩鮮豔的。
此時,在主人房前的草地上,幾個商人模樣的男子,湊在一起,一邊喝著酒,一邊談論著什麽。
看到安琪兒的馬車前來,其中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對客人說了聲失陪,就向安琪兒走了過來。
這個中年人戴著金屬框單片眼鏡,穿著得體的襯衣馬甲,身材微胖,笑容和善,看起來就像是跟在貴族大公身邊的精明內務官一樣。
“這是我爸爸。”安琪兒低聲說道,林恩一怔,他努力看著這個胖乎乎中年男人,似乎想找到他的五官和安琪兒相似的地方,然而他失敗了。
這父女還真是完全不像啊。
“那是我媽媽,我媽媽是不是很漂亮!”安琪兒指著另一個方向,忽然說道,聲音有些開心。
林恩又循聲望去,看到了一個提著果籃,穿著紫色長裙的女人。
她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樣子,身材豐滿、修長,她兩隻手都戴了一隻金色的腕輪,腕輪有三指寬,表面紋刻了形似鳳凰的不死鳥圖案,不死鳥浴火重生,而在火焰旁邊,各鑲嵌了一顆璀璨的紅寶石。
女人看了林恩一眼,目光中帶著一些審視,她沒有對林恩多說什麽,只是對著安琪兒招了招手。
安琪兒快樂地跳下馬車,像是一個歡樂的精靈一般撲進了女人的懷裡。
而這時候,安琪兒的父親也走到了林恩的身前。
“您就是格林少爺了?”
中年人右手橫在胸前,手掌按住胸口,微微鞠躬行了一禮,旋即他看向蘇珊。
“您應該是蘇珊夫人吧?”
中年人又是一次行禮。
按照羅蘭公國的規定,平民需要向貴族行禮,但實際上很多人並不講這些繁瑣的禮節,更別說現在的林恩和蘇珊,都已經不是貴族了。
林恩急忙跳下馬車,鞠躬道:“我是林恩,但已經不是少爺了,叔叔叫我林恩就好,這是我母親,蘇珊。”
蘇珊按住自己布裙的裙擺,小心下車,對中年人微笑致意:“突然拜訪,打擾您了。”
蘇珊自然清楚,論身份和地位,現在的他們都不如眼前的中年人。
至於財富,那就更差得遠了。
雖然在羅蘭公國,商人一直被人鄙夷,但隨著社會的發展,商人的地位也在慢慢提升中。
金錢的力量太強大了,不管羅蘭大公怎麽打壓商人,金錢都能為他們贏得地位。
所以,對方以禮相待,但他們可不能真的就這樣坦然接受。
“我聽說了你們的事情,這幾天夫人辛苦了,我準備好了房間,請夫人去休息。”
中年男人對蘇珊說道,接著就有女仆帶著蘇珊和櫻桃離開了。
安琪兒則換了荷葉裙,開心地跑去廣場踩葡萄汁了。
一時間,在場只剩下林恩和安琪兒的父親。
中年人隨手把眼眶上的單片眼睛摘了下來,笑著說道:“裝體面的玩意兒,其實我根本不近視,戴得我眼皮都有點疼了。”
這種單片鏡片沒有鏡腿,能戴在眼睛上全靠眼眶夾著,眼窩不夠深的根本戴不住,就算戴住了,久了也很疼。
中年人這一句隨意的開場白,無形之間拉近了他和林恩的距離。不管是不是有意為之,這還是讓林恩覺得,和眼前的中年人相處很輕松。
中年人帶林恩走進一間屋子,隨手拉開一張椅子:“坐吧,鄭重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巴裡·波爾多,是安琪兒的父親,也是波爾多酒莊的主人,另外,我也是一名學徒。”
學徒?
林恩一怔,安琪兒的父親,居然也是一個學徒。
也是,巴裡既然讓自己的女兒去跟著於勒學習,他自己又怎麽可能不嘗試一下成為學者的機會?
在羅蘭公國,學徒其實並不少見。
只要在學習方面還算擅長,又能買得起覺醒藥劑的,都有機會成為學徒。
至於安琪兒的哥哥安格利,這位仁兄實在肌肉都長到腦子裡了,隻好放棄學習,成為一名騎士了。
“我十六歲的時候,在伊林公學讀過書,嗯,當然……我是靠讚助入學的,說起來……當時你的老師鄧恩先生剛剛畢業,他在伊林公學當了很短時間的助教,正好教過我。”
“鄧恩老師,也教過您?”林恩詫異的看向巴裡。
“哈哈,沒錯,我如果不要臉一點,也能自稱是是你的半個學長。”
林恩有些尷尬:“您怎麽這麽說……”
“哈哈,我說的沒問題,我確實跟你沒法相比,鄧恩先生應該是把你當正式學生看,否則不會教你精神戰法,而我只不過上了鄧恩先生的幾節課而已,鄧恩先生應該對我這樣一個愚鈍的小差生已經沒什麽印象了”
哪怕學者的記憶很好,多年前的往事,一個沒什麽存在感的學生,真忘記了也很有可能。
“你之前展露的精神戰法,來自於禍源之根吧?”
巴裡這樣一說,林恩神色嚴肅了一些。
之前他擊殺傑羅姆所使用的鬼蛛形態,普通民眾看到都恐懼萬分,懷疑林恩使用的是魔鬼的力量。
可是巴裡卻不但知道這是學者的力量,而且能準確的叫出來源。
“是的。”
林恩點了點頭,顯然,巴裡恐怕也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是一個“愚鈍的小差生”。
精神戰法有很多種,而且因為它本身的危險性,這些書籍都被鎖死了,不能隨便翻閱,巴裡能準確說出自己精神戰法的來源,恐怕也算博學之人了。
“你是個天才!”
巴裡看著林恩,由衷地說道。
普通人不理解林恩的力量,隻感到恐懼,可是巴裡卻知道,林恩絕對是個天才!
按照女兒的說法,林恩才剛剛接觸知識半年多而已。
甚至在此之前,他就是個徹徹底底的文盲。
半年時間,他的學識就遠遠超越了波利。
而且在成為學徒僅僅幾天之後,他就擁有了擊殺傑羅姆的力量。
傑羅姆雖然只是個混混,但好歹也接受過騎士訓練。
“波爾多先生說笑了,我最多只是學習知識方面有些天賦,但我的學者天賦並不好,法則契合度很低,未來成為學者有點難。至於我能戰勝傑羅姆,靠的是鄧恩先生教授我的精神戰法,跟我本身關系不大。”
巴裡一邊搖頭,一邊轉身去酒櫃上抽出了一瓶紅酒:“普通人在成為學徒之後,一個月都未必能學會精神戰法,因為精神力強度不夠,承受不住融合精神體生命時的靈魂震蕩,你能一天學會,就是天才的體現了。”
法則契合度低,這的確是個問題,但如果在其他方面天賦過人,也是能彌補的。
巴裡打開木塞,小心翼翼地倒出了小半瓶,似乎有些不舍得的樣子。
紅酒盛入醒酒器裡面, 巴裡拿著那精致昂貴的玻璃瓶,似乎癡迷於酒水那迷人的紫紅色。
“喝點嗎?”巴裡問道。
這個世界可沒有未成年不能飲酒的規定,而且葡萄酒的酒精度並不高。
不需要,不想喝。
林恩心中堅決不能接受,不過他的語氣還是盡量委婉:“我不太喜歡喝酒。”
“還是嘗一下吧。”巴裡繼續推銷,似乎是好的東西想跟人分享一樣,“這可是奧克多沙地葡萄,專門挑選了果粉最厚的葡萄串,一顆一顆的精選,而且是安琪兒親手釀製的,隻釀了十瓶,有人想買我都不願意賣,留著自己喝。”
“安琪兒親手釀製?”林恩聽明白了,準確的說應該是……安琪兒“親腳”釀製的吧?
看巴裡對這瓶酒依依不舍的樣子,這家夥顯然是個寵女狂魔,放在現代社會,就是天天發朋友圈曬女兒的那種。
也是,跟安琪兒接觸,林恩就發現了,安琪兒用的東西那真叫一個好。
反觀老巴裡自己的房間,就是簡單的木桌、木椅,除了飲酒的玻璃酒器貴一些,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奢侈的東西了。
實在盛情難卻,林恩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安琪兒的腳——當初他們在後山牧場學習的時候,安琪兒曾經脫過小皮靴,午後的陽光下,那圓潤的腳趾當真如一顆顆白玉葡萄一樣精致漂亮。
在安琪兒身上吃點虧,也無所謂吧。
林恩一邊不要臉地想著,一邊端起酒杯喝了一點。
這一喝,他發現,這酒居然還挺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