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兩人在外城區折騰了這半天,暮色已經逐漸籠罩,冬季的夜晚來得很快。
貧民區白天人氣不多,夜晚卻有人陸續在外做工回來,也有那些從教會布施點回歸的無能力勞動者或者來貧民窟找無主破屋抵擋夜晚寒冷的流浪漢。
“等等。”
艾布拉姆斯與羅伊走了一陣,到了無人之處,他突然喊停。
羅伊看著他從上衣內袋掏出一把左輪手槍,抵住羅伊的後背,接著他把手提箱打開一個口子,讓金屬片從他脖子上自行滑落回到手提箱裡面。
呵,看來你這魔法道具也不是能長時間無限制使用啊。
兩人貼在一起,用身體擋住手槍繼續前進著。
“放東西是什麽地方,你說清楚一下。”
“我叔叔在外城區有個工廠,上周末我把東西悄悄放在工廠一個只有我知道的藏物處。”羅伊信口胡謅道。
“工廠?什麽工廠?”
“一個建築材料工廠,到了晚上那裡工人走後應該是鎖起來了,不過,我知道怎麽進去。”
羅伊很清楚,無論自己是不是真的配合對方,就算不繼續抵抗自己估計最終也是小命難保。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
當他們來到傑克帕爾羅加斯的生石灰粉工廠時,夜色已經逐漸深沉了。
這個地方已經算是城郊了,周圍亮起光的的建築不多。在門口,中年男子一槍就把工廠木門上形同虛設的陳舊鎖頭一槍打飛,隨即周圍響起了一些零星的犬吠聲。他示意羅伊先進去。
羅伊剛剛推門進去,這裡並沒有他預想中有條凶惡的看門狗,當然也沒有守夜人。
羅伊憑著記憶,他領著艾布拉姆斯繞過堆著工業原材料的區域和架著瓦窯的燒製區,來到一個一側露天通風的工人篩細區域。
這個石板平台,有一段延伸出外面的木製平台結構,這裡堆放著一些裝袋和很多未裝袋的成品和一些未過篩的半成品,這地方的作用是方便把一些剛剛燒製好的半成品排出有毒煙氣。
“先生,東西我就藏在這木板和石頭之間一個石窟窿裡,你能幫我拿個馬燈照明嗎?”羅伊裝作弄不太清楚具體位置。
艾布拉姆斯皺了皺眉,他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提的要求比較警惕。
“少廢話,一個石頭一個石頭摸。”
這裡環境已經不像之前區域那樣,空曠許多,稍不注意眼前這滑頭小子完全有可能就又跑了。
“好吧,如您所願。”羅伊表達出謙卑。
他徒手一邊拉開幾袋擺放在木板與石頭相接處的成品,一邊又拉動一些裝著石灰粉但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容器,這期間他閉著眼睛,假意往縫隙摸索,還有意地往艾布拉姆斯的方向揚起了一些石灰粉。
“咳咳咳……”果不其然,艾布拉姆斯被嗆到,便往空氣清新的木製平台稍遠端移動,他剛想警告對面這小子別耍花樣,隱約中在紛飛的石灰中看到對方正在拉走幾個裝滿石灰、壓在木板上的大袋子,突然間覺得腳下一輕,整個人就往下一墜。他還來不及思考,隻覺得自己在泥地上翻滾了幾圈,啪一下子掉進了一個滿是泥水的池子裡。他掙扎著要爬起來,可惜這個坑裡不知道沉澱了多少泥土,他腳下不穩,一邊重一邊輕居然陷了一側下去,好不容易才在你中站了起來,這時頭頂上卻有一堆石灰粉落了下來。他拿起手上的左輪手槍,憤怒地想對著頭頂上的青年射擊,
卻發現不知道是被泥水堵住了還是如何,槍支已然無法激發。他摸索著想去泥水裡撈手提箱,便發現周圍的溫度似乎有點異樣。他心裡明顯感覺不對,連忙想爬出這個泥水坑,可是沉澱於坑中和粘在坑壁的泥土讓他幾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然而升高的水溫卻沒能等他多試幾次…… 這個陷阱其實和羅伊無關,只是被他利用了一次。
這座屬於傑克帕爾羅加斯的石灰工廠,與一家製作瓷泥的打漿作坊相鄰,只是這個上下之間有著明顯的高低差。
打漿工人,偶爾會架個梯子爬上這個作業平台偷石灰。一些石灰其實價值不高,銷贓價值不大,只是一些窮人會把它們另作他用。
石灰廠老板一直想對付隔壁這些泥漿工人,但又覺得這些石灰的價值還不值得他雇傭一個守夜人。所以他想出了一個缺德的辦法。
這個伸出外面的工作平台,木板中間架著一條圓木,老板差人把原本固定用的鐵釘和固定用楔子都拔除了,讓平台變成一塊活動蹺蹺板。他只是把中間幾塊板做了手腳,平台前後卻沒動過,尋常人走過之時隻覺得腳下木板松了,根本發覺不了底子的異樣。而另一頭壓著一些石灰和鐵架木筐,只要那些偷石灰的人就近把壓重用的石灰拿走,一旦走過中線,這失衡的杠杆一翻,人就該摔個七葷八素。
只是想稍微教訓一下手腳不乾淨的隔壁廠工人,老板的杠杆原理學會了,但是一系列連鎖反應的邏輯推演應該沒學全。
就在上周一個打漿工人爬上來偷石灰時,平台的一部分果不其然翻轉了,大量石灰和工人一起掉進泥漿工坊的泥漿池之中。打漿工廠的泥漿池大多數並不露天,這裡只是原本的蓄水池,它只是為了防止冬天結冰期無法順利取水而常年設置的,當時剛剛被老板改造為打漿池,還沒來得及加蓋屋頂。而後面石灰與水發生反應大家都知道,那個工人幾乎都被煮熟了。
後來那個工人在痛苦中慢慢熬了一段時間死去,家屬雖然貧窮,卻也通過法律援助基金會聘請了羅伊事務所的律師向石灰工廠主人進行索賠,而工廠主人主張這是對方因為偷竊產生了意外,不應該獲得賠償。他們律師與警察近日到現場調查取證,發現了這個陷阱,卻也沒有向工廠主挑明,這可以說是重要證據,工廠主卻還沒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短期還沒想到去恢復原狀。
羅伊只是覺得,雖然工廠主出於保護自己的合法財產,但不至於讓一個小偷失去生命。只能看通過訴訟為失去主要勞動力的貧窮家庭,多少爭取一點填飽肚子的賠償了。
所以,這陷阱被今天才讀過案卷的羅伊給利用了。他當時還在吐槽,這個放在地球世界說不定能做個推理小說殺人詭計。
當羅伊閉著眼把壓在木板的石灰移走,聽到吱呀一聲,便知道計劃成功。直到他聽到有東西落入水中的聲音,他這才稍微睜開眼睛,移動到沒有翻轉的平台,看著在蓄水池裡掙扎的中年矮胖男子,便拿起石灰粉往他身上傾倒。也不知道投入了多少分量,直到聽到對方發出慘叫。
他沒停手,打著不燒死你,也要嗆死你的算盤,又把一些也不知道是成品還是半成品的都丟了下去。估計剛剛清理完另一個打漿池的瓷泥廠老板再看到這麽一個情況怕是要瘋了。
聽到下面沒有聲響之後,這才整個人如同脫力一般倒在地上,喘著粗氣。這時候,疲勞,饑餓,疼痛,才紛紛爬上他的身體。底下變成怎麽樣,他無力去看,也不想去看。
也算是用科學打敗了一次魔法。
羅伊心裡苦笑道。接著,他心中空白了一陣,突然間隻覺得鼻子一酸,似乎有眼淚要流出來。
自從穿越來到這個世界,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委屈。痛苦,無助,前路未明,現在已經遇到過生命危險,接著甚至因情勢所迫,導致他可能殺了一個人。
一直生活在那個平穩安全的社會環境下,突然硬塞給他如此這般,這種感覺真的不好受。況且他穿越,卻連個外掛都沒。他想念父母,空閑時想念網絡,饑餓時想念美食,剛剛遇到危險時更是無比想念智能手機和那治安良好的社會環境。
“去你媽的穿越!”
他用標準的普通話發出一聲怒吼。
他不知道在地上躺了一會,發現夜空的的雲朵漸漸蓋住了朦朧的月光,便爬起身來。
哈……
羅伊呼出了一口氣。
在昏暗中,摸索著走出了工廠大門。剛剛弄出的動靜說大不大,可是他也不想明天被警察找上門,在貧民區每天一兩個人在夜裡離奇死亡,大概率不會懷疑到一個大學生來。但如果外城區的警察辦案效率稍微好點,也不是很難找到目擊者。
剛才深陷危險沒辦法,後面可管不了那麽多,到時候只能見招拆招了。
他走出工廠大門,輕輕把大門一推關閉上。
他打算原路返回,他之前因為勘查現場隻來過一次,那時候是乘坐出租馬車到其他地方下車再步行過來,根本沒去認過路。
走下一段石階,經過隔壁那個瓷泥廠門口,他扭頭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哢哢哢的一陣異響,那個瓷泥廠的厚重木門,像是從內部被什麽東西啃咬一樣,門板突然就破裂開來了。
羅伊眼睜睜看著一個男人從裡面走出來,身上的外套褲子,混著白色和黃色的泥款,皮膚裸露的地方,有無數的水泡,部分水泡已經破開躺著水,看起來別提有多惡心。頭髮和胡子各自糾纏成疙瘩,右邊隻眼睛只剩下眼白,另一隻眼睛透過發脹的眼皮露出凶光。右手上大量金屬片組成一個說不出形狀的東西,有點像獸頭,但只能分辨出上下顎和牙齒——那些牙齒還吧嗒吧嗒地嚼著木頭。那個人另一隻手拿著一個頗為水晶玻璃瓶子,可那個瓶子現在也汙穢不堪了。
雖然模樣已經慘不忍睹,與之前的形象大相徑庭,但羅伊還是知道這就是艾布拉姆斯。
都已經被燒成這樣了還能動彈,這是人?
“狗雜種……”艾布拉姆斯發出怨毒的聲音,那聲音已經和之前完全是不一樣的音調了,估計聲帶也已經受損了。
羅伊心中一驚,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
而對方手中金屬片開始變化組合形狀,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那些金屬片似乎沒了之前那種流暢感,組合不成具體形狀,反而嘩啦掉了十幾片到了地上。
羅伊這時心神也定了下來,決定馬上離開。
艾布拉姆斯見自己狀態不佳,靠著救命靈藥勉強活下來的他,身上魔力紊亂,無法正常使用魔法道具,眼見對方已經要逃跑,心中怒意燃起,右手一揮,將所有“幸運卡片”,變成飛鏢激射出去。
所有金屬片天女散花般往羅伊方面飛去,羅伊見勢不妙,忙閃身一躲,翻滾到了地上,卻見那些金屬片除了少部分慢悠悠落下,大部分都以風雷之勢,狠狠地刺入地面或者牆壁。
羅伊躲避時,有兩片劃過他的手臂,留下了兩道齊整的傷口,並沒有受到嚴重傷害。他舒了口氣,還好躲得快,不然肯定要被扎個透心涼。
艾布拉姆斯嘴裡似在念叨什麽,又似在低聲咒罵,金屬片們隨著迅速回歸聚攏到他身前,漂浮於半空。
羅伊爬起來,卻發現周圍並沒有什麽有效掩體,想著要怎麽再次躲進工廠裡,卻見對方無需準備一般,手一抬,金屬片再次對著羅伊激射出去。
羅伊正想著再次躲避之時,突然空中降下一道閃電,落在羅伊與那些飛來的金屬片之間。電光亂竄,金屬片懸停後抖動著,之後紛紛落到地面。
羅伊定睛一看,發現閃電之中出現了一根鑲銀的黑色手杖。
黑色手杖並沒有刺入地面,也是懸停在空中。
羅伊也好,艾布拉姆斯也好,兩人都看得有點呆。
就在此時,手杖旁邊憑空勾勒出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青年,羅伊認識,是那個送他兩條魚,來他家反向蹭過一次飯的富家子弟——泰莫雷斯。
泰莫雷斯左手接過手杖,右手在空中輕輕一勾,一塊在躺在附近地面的金屬片就飛到他手指間,然後手指一甩,金屬片再次如飛鏢射出。只是這次,它徑直飛向艾布拉姆斯,在他呆立之時,金屬片一下子擊穿了他的胸口。一小朵血花在他心臟處爆開,人便轟然倒下,在地上掙扎了幾秒,失去了生命。
羅伊被這突然之間的機械降神多少給驚了一下,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倒是剛剛殺完人的青年若無其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朋友,自己走應該沒問題吧,我的馬車就在附近,我送你回去。這現場和後續的問題,我會安排人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