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痛苦(五)

　卡伊拉坐在椅子上，她穿著鮮豔的紫色裙擺，臉上畫著眼影，表情似笑非笑。

　當，當。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隨後，並未等待卡伊拉作出回應，來人徑直推開了大門。

　敲門並非是來客在請求主人的許可，而僅僅只是通知。尚未見面，來人就已經表現出了她的蠻橫。

　這似乎也是正常的，畢竟在這座城市，她是所有魔女們的領導者。

　在眾人的簇擁之下，一個身穿鮮豔紅袍的女子走了進來，她臉上帶著奇異的笑，就像是植根在幽冥旁的彼岸花盛開。

　她看著卡伊拉，突然綻放出了微笑。

　這個微笑就仿佛開在墓園之上的玫瑰，根莖深深地扎在屍骨當中，它開得有多麽絢爛美麗，根裡就有多麽的殘忍肮髒。

　卡伊拉的眼簾微微下垂，烏黑如同寶玉般的眼睫毛遮蔽了她眼中不為人知的深意。

　首領輕輕在旁邊的椅子上落座，自顧自地說到:

　“莎拉，叛逃了。”

　卡伊拉默不作聲，就好像沒有聽到。

　首領一邊用纖細溫潤的手掌把玩著桌上的茶具，一邊平淡地說到:

　“教派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種惡性的叛逃事件了，更令聖者們感到憤怒的是，她在出逃前，甚至還竊取了一份非凡特性。這是……對教派的挑釁，對原初的褻瀆。”

　她稍稍頓了一下，隨後目光看向卡伊拉，意味深長地說到:

　“還有一件事，讓聖者們感到疑惑。莎拉還沒有晉升序列六，竟然能在短時間內兵不血刃地瓦解一位同階的，極為敏銳、謹慎的姐妹，讓她連鬧出動靜的能力都沒有，屬實是讓人感到離奇。”

　言盡於此，她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所有人都知道卡伊拉這個教派內冉冉升起的新星和那位叛逃者的關系，自然也讀出了首領的隱藏意思。

　首領沒有進一步把話挑明，她輕輕一甩手，一把狹長、開著猙獰血槽的匕首被插在桌子上，把柄還在劇烈晃動，可見力道之大。

　“這是教派對你的恩寵，由你去收走那汙濁的叛逃者的靈魂，將他的身和心帶回來，這是原初對你的考驗。”

　魔女教派看著一言不發的卡伊拉，笑容更加燦爛。

　她站起身來，作勢要離開。

　簇擁在她身旁的眾人也隨之站起，跟隨著她的步伐。

　她們中有不少人扭頭看了看微微低垂著頭，不知所思的卡伊拉，眼神中透露出各式各樣的情緒，有魔女們特有的嘲弄和譏笑，也或許有淡薄的同情和兔死狐悲。

　等到走到門口時，首領突然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先走。

　所有人頓時心中一凜，加快了腳步，短時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首領緩緩扭過頭來，臉上仍然帶著那奇異的微笑。

　“按照……聖者大人的意思，是要將你的孩子留下來的，不要讓這新生的嬰孩拖累了你的步伐，不過在我的努力之下，聖者大人還是相信你的能力，同意你將她帶在身邊。這樣小的小孩，怎麽能離開母親呢?雖然我們是魔女，是原初的子嗣，也不必如此的不近人情，你說呢?”

　說完，她發出了一串如同銀鈴般的笑聲，身形跟隨著風聲消失。

　房間內再次恢復了寂靜，始終一言不發的卡伊拉緩緩抬起頭來，看著不遠處的一面鏡子，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她知道，這是一個圈套。這並非什麽高明的伎倆，明眼人都能看出，但她卻沒有選擇。這是陽謀，光明正大，唯一令人費解的就是她是怎麽“說服”聖者大人的了。

　卡伊拉突然笑了，笑容在她的臉上和鏡中同步綻放，一時間，仿佛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她伸手緩緩地拔出了那把插在桌上的武器，用白皙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刃身。

　這固然是陷阱。

　但也，同樣是機會。

　輕輕的啼哭聲響起，卡伊拉臉上的鋒銳一瞬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她快步走去，抱起了那個嬰兒，聽著她的苦惱，輕輕搖晃著她。

　看著她哭鬧個不停，卡伊拉的眉頭微微皺著，仿佛是遇見了世上最大的煩惱。

　……

　哢嚓。

　雷光劃過天空。

　卡伊拉雙目無神地站著，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手裡正握著那把鋒利的利刃，它現在，正刺穿了一具嬌軀的身體，洞穿了她的心臟，從後背穿出。

　她撲倒在她的懷裡，臉上帶著笑容。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現，她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陰翳得簡直蓋過了灰白色的蒼天。

　她還在疑惑，自己那簡直拙劣的伎倆到底是怎麽獲得聖者們的許可的。聖者們不可能沒有看穿她的小心思，但卻仍然大方地同意了她本來只是用來表達態度，並未想過會得到期許的建議。

　對她來說，莎拉的事情根本無關緊要，她真正在乎的是卡伊拉， 這位天賦卓絕的魔女，對她的地位有著巨大威脅的人。對她來說，最好的結局無外乎是卡伊拉和莎拉一起叛逃隨後被聖者們擊斃，她就能兵不血刃地擊敗這最大的競爭對手。

　她只是錯判了一件事情，她錯判了聖者們的“器量”，錯判了她們對於卡伊拉的重視。

　這一切，在聖者們的眼裡，就像是最肥沃的土壤，她們要的，是讓那顆珍貴的種子在這沃土上生根發芽，開出最妖豔的花骨朵！而那個人，絕不是自己！

　但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選擇了。

　她微微呼吸了一下，平複了臉上的情緒，輕笑著說到:

　“恭喜你，緝拿了叛徒。”

　她輕輕揮手，狀作不在意地將一樣東西拋了過去，被卡伊拉抓在手裡。

　卡伊拉那渙散的視線微微凝聚，她一隻手抱著懷中正在失去溫度的屍體，一邊看向手中的這瓶深黑，透露出極致陰暗、痛苦、不詳的魔藥。

　她微微晃動，魔藥如同石油般緩緩移動，粘稠得連綴在一起。

　首領在後方輕輕地補充道:

　“不必擔心儀式的事情，你已經完成了儀式，完成的很出色。”

　序列五【痛苦】的晉升儀式為:殺死親近的人，感受從心底泛出的苦澀，在極致痛苦的情緒中飲下魔藥！

　卡伊拉聞言，輕輕動了。

　她輕輕拔掉瓶塞，仰頭將一整瓶魔藥倒入了口中。

　新的【痛苦】，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