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痛苦(四)

　卡伊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微微皺著眉頭，看向坐在床邊的男人。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開口問道:

　“你打算怎麽做?”

　她稍微頓了一會兒，輕輕撫摸了一下腹部的凸起，眼神恢復了堅定。

　“如果你想逃，我會支持你，和你一起。無論到哪裡，我都會跟著你。”

　男人的眼神先是發狠，隨後猶豫，最終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如果他孤身一人，又或是卡伊拉沒有身孕，他都會考慮，但現在，不行，絕對不行。

　他已經過慣了像臭蟲一樣被人隨意踐踏的生活，既然現在終於拾起了尊嚴，就更會珍視它，絕不可能扔在地上，自己踩上一腳。

　他願意做出犧牲，為了他心愛的人，為了那尚未面世的嬰孩。

　他轉頭看向卡伊拉，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溫柔，眼神中全是愛憐。

　卡伊拉看著他，頓時明晰了他的選擇，一滴眼淚從眼角落下。

　她顫聲說道:

　“你……妥協了?”

　男人沒有說話，湊過身來，兩人逐漸貼近，吻在一起。

　熱戀中的情侶宣泄著他們全部的熱情，珍惜著，這寶貴得無以複加的時光。

　……

　莎拉看著鏡中的自己，女性化的面容，烏黑的長發，黑色透亮如同寶石般的眼瞳，尖尖的下巴，以及俏麗的、玲瓏有致的身材。

　他，不。

　她已經習慣了。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力量，最初的他悲憤欲絕，幾乎精神崩潰，但只是幾個月，她就已經習慣了作為女性生活。

　唯一仍讓她魂牽夢縈，或者說，始終放不下的，就是那個即將誕生的孩子。那個曾經的“他”最為顯著的痕跡。

　她苦笑起來，那個孩子一出生，就注定沒有父親，卻有兩個母親。或者說，一個母親，一個媽媽?

　她收斂心緒，無論如何，生活還要繼續。

　既然還沒有死，那就繼續活吧。

　一隻黑鴉飛來，她抬起手臂，黑鴉落到了她纖細的手指上。

　傳說中黑色的烏鴉代表著不詳，常常遭到人們的厭棄，但對於魔女來說，和這種生物打交道只不過是生活中的常態。

　莎拉拿起一個玻璃杯，一邊喝水，一邊單手翻開信件，讀著教派給她的新的指令。

　幾秒鍾後。

　嘩啦！

　玻璃杯摔落在地，玻璃碎片飛濺。

　莎拉的雙目無神，踉踉蹌蹌地靠到旁邊的牆上，隨後無力地坐倒在地。

　她低垂著頭，緊緊抿著嘴唇，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

　卡伊拉抱著懷中的嬰孩，嘴裡輕輕吟唱著當地的兒歌。嬰孩躺在她的懷裡，咯咯地笑著。

　雖然已為人婦，卡伊拉的面容，身材卻都變得更加出眾。舉手投足之間，都散發出無比強烈的魅惑氣息，不要說是男人，就算是女人都不敢多看，否則就會因為心跳過度加速而眩暈過去。

　她的天賦極高，在短短的幾個月裡，就從序列八的【教唆者】，成為了序列六的【歡愉】。若不是資歷太淺，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功績，她已經可以成為一個地區的負責人。

　突然，她的眉頭微微一皺，扭頭看向身側。

　陰影裡，一個人影緩緩走了出來。

　她臉上先是洋溢起笑容，隨後猛地消失，變得非常嚴肅。

　綻放笑容是因為看到了深愛的人，變得嚴肅是因為……那深愛之人臉上深深的憔悴。

　莎拉低著頭，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卻沒有打理。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衰頹到極致的氣息。

　卡伊拉抱著嬰孩，緩緩走上前，莎拉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貼過來，反倒向後退去，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別過來。”

　她低聲說到。

　卡伊拉愣愣地看著他，半響之後，她輕聲問道:

　“怎麽了?”

　莎拉張了張口，卻沒有說出什麽，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閉上眼睛，深深了呼吸了一次。

　隨後，她睜開眼睛，用蒼白得沒有絲毫血色的面孔對著卡伊拉，輕輕地，略顯沙啞地說到:

　“我被睡了。”

　她就這麽赤裸裸地說了出來，就像是拿起一把尖刀，剜出了自己的心臟，也剜出了所有的力量。

　卡伊拉看著她，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奮力地搖了搖頭，開口說道:

　“我不……”

　“卡伊拉。”

　莎拉沙啞地說到，卡伊拉立刻停止了話語。

　莎拉連續深呼吸，竭力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她身上的陰柔之氣緩緩消失，刹那間，卡伊拉有了種錯覺，她似乎看見了曾經的那個男人，不是“莎拉”，而是“薩LS拉低聲說到:

　“我要離開這裡。

　我的力量還不夠， 【女巫】……不足以支撐我離開，我需要你的幫助，成為【歡愉】。”

　他的聲音像是鐵一般生冷，卻又帶著溫情。

　“原諒我，卡伊拉。不能陪伴你了，還有，摩伊拉……”

　卡伊拉搖了搖頭，眼淚滴滴落下，她已經哽咽了，說不出話來。

　薩拉用手捂住面頰，低沉地說到:

　“我已經確認了，魔女、獵人，這兩條途徑可以在高序列互換，雖然我不了解獵人，但考慮到魔女這條途徑對應的是造物主的陰性領域，那麽獵人，對應的應該就是陽性領域。魔女會讓男人變成女人，獵人，應該可以把女人變成男人。”

　他頓了一會兒，隨後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成功，能不能成功，但請相信我，我會回來找你，以薩拉的身份來找你，把你從教派帶走。”

　“我相信你。”

　卡伊拉伸手抹去淚珠，哽咽點頭。

　兩人狠狠相擁，用力地就像是要把對方揉碎塞進自己的身體。紅月高掛在空中，灑落的紅輝如血一般，鋪滿了地面。

　良久之後，兩人分離，隨後，薩拉走回黑暗。

　他的臉上在沒有一絲的彷徨和痛苦，寫滿了，視死如歸。

　他走後，卡伊拉抱起嬰孩，輕輕抬起她的手，卻沒有揮動她的手和她的父親告別。

　她本也沒想著告別。

　我怎麽能知道你會不會成功呢?

　死也要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