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你終於醒了!”
何小哥此刻就覺得自己肩頭按了個水閘,這個小姐姐只是衝進來時打了個照面,就一把摟住了他,然後自己的肩膀就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撲簌簌地滾落。
“哎哎哎!疼疼!”何其若被兩條結實有力的臂膀緊箍著,胸前又是硬邦邦的甲胄,差點一口氣沒倒上來。
“哎呀!是師姐不好,有沒有傷著你?”樓賽兒抹了抹臉上的淚水,一低頭脫下了身上的甲胄,露出了內襯的墨綠色織錦短衫和下身黑色貼身襯褲,美好身段一覽無余。
“沒有沒有,”何小哥暗道,再抱片刻可能剩下的這口氣也沒了。
樓賽兒雙手抓著和小哥的雙臂,一雙藍瞳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像要看穿他的靈魂似的。
怔怔良久,一言不發。
這邊何小哥也不說話,不過他是有苦說不出。按照他在另一個世界的性子,這種情形下他是很想說點好聽的哄哄眼前的姑娘,但奈何,他不記得對方是誰了!
“師弟,你可還記得師姐?”
“記得!”何其如條件反射般不假思索。
“你記得師姐什麽?”樓賽兒美目一挑,有些納罕。她印象中師弟是個只會練劍的劍癡,不論自己如何逗他,只要不和研習劍氣之術有關,都頂多“嗯嗯”幾聲作答,如今的師弟卻確實有些不同。
“額...”何其若只是嘴快,他哪裡記得眼前這位師姐什麽。搜刮這副軀體殘存的記憶,只有劍而已,這副軀體的主人除了練劍就是比劍,生命中似乎完全容不下第二件事情了。
“當然是記得師姐的好啦。”剛說完,何其若便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他又嘴快了,這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
再抬眼,樓賽兒倒是沒惱,而是輕輕地道:“剛才過來路上,大師兄說你經此一役,性情有變,還真是如此。其若,你有什麽不舒服,可不要憋著,和師姐說啊!”
何其若當然也很享受眼前這小姐姐的關心,但他可不想像半個月前那樣再享受一次金針度穴和推拿還魂的套餐。
想到此處,何其若手搭額頭,眼睛微閉,氣若遊絲:“師姐,我只是剛剛蘇醒,還有一些不適應,過陣子應該便能大好了。”
樓賽兒聞言,不再糾結師弟的性情,趕緊扶著何其若躺回床上,自己坐在床邊牽著師弟的手:“若非神責在身,師姐一定在這裡守著你康復。但你知道,三神衛乃神選之責,不可違逆。當年便是如此,師姐才只能離開凌山,入了這玄金衛。此次得知你蘇醒消息之時,正值換防,過凌山也不怎麽繞路,否則真不知何時才能找到機會回來看你。”
“師弟明白,師姐重任在身,當然應以神責為先。”何其若入戲很快,逐漸找到了正主的感覺。
“賽兒,你能回山,師傅高興的緊,今晚就在這裡一起吃個飯吧,你外邊那些親隨我們也一並招待。”曲直笑呵呵地走進來,“我剛已經吩咐了後廚,多做二十人飯菜不甚打緊。”
“不了,師兄,能留這麽久已是不易,我這就要下山了,我帶來的都是自己親信,不會多言,還請師兄也讓見過我們的諸位師兄弟和師侄莫要聲張。”
“呵呵,師兄明白,原本就有不看、不問、不傳的律例,你又是借著換防私自上山,當然不能讓外人知曉。”
“謝謝師兄體量!”樓賽兒再回頭,看著何其若,一言不發,但眉目中又似乎有萬種情愫。
…
夕陽西下,凌山山腰渡劍亭,何其若憑欄眺望,玄金衛一行人繞過山腳,終於消失在視線盡頭。
身後,大師兄曲直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你和你師姐自小關系甚篤,當初你師姐被神選之時,正逢你失去神志不久,她哭了好幾天,最後玄金衛上門要人,實在無法,才下山了,這一走便是五年。”
何其若苦笑了下,伸手摸了摸懷中的大朔通票,這是師姐剛才臨行前硬塞給他的,囑咐他好好練劍,若要下山行走,便不要苦了自己,如果有朝一日以劍入道,得近風神,或許還能有辦法還師姐自由。
自由?如今被困在這個世界,他周數恐怕是第一不自由之人...
一直到現在,這個世界在他眼中,都顯得毫無真實可言。劍可載氣,氣可傷人,劍氣入道,可以通神。
夜深人靜,輾轉反側時,他經常思考著是不是他以前許過什麽不合時宜的願望,導致他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被放逐到了這個光怪陸離的地方。
哎!到底是哪裡出的問題?何其若關於上個世界最後一刻的記憶停留在被海浪吞沒的陳謀。哎!對!都怪陳老大!沒事兒請我去什麽夏威夷衝浪!結果自己技術不行,還把他給搭進去了!他想把陳謀撈起來,可當他劃到陳謀消失的地方時,不知怎的就感覺腳下空若無物,再一低頭,就感覺落入了無底深淵,下一瞬間便失去了意識,再醒來,他周數,堂堂一個現代帥哥,轉眼就變成了何其若,一個白面書生般的劍人…哦不,劍客。
哎!也不知道胖子和大餅有沒有來找我們,我們在原本世界裡面,不會已經變成兩具屍體了吧...那樣的話估計大餅哭得最慘,這小子太喜歡哭了。哎,我出事的話,我媽估計得瘋了,她一個人往後的日子怎麽過呀...想吃她做的飯了...想她了...想家了...
如果說他在原本世界中毫無追求,只是想做個隨波逐流的普通人的話,現在的他內心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烈追求——他想家,特別想家!特別想回家!
可回家的路在何方?
想要回家,他先得弄明白這一切是怎麽回事,而想要弄明白一切,他必須學會利用在這個世界的身份,想辦法接近真相,找到辦法,如果還像剛來這裡時那樣,一味排斥這裡,只有離他回家的目標漸行漸遠。
應該說,他適應這個世界的速度還是挺快的,不到一周的功夫便通過察言觀色和旁敲側擊,結合身體裡殘存的記憶,大概弄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多虧了這副身體的前主人是個一心練劍的劍癡,十多年來生活半徑幾乎不過凌山,人際關系就涉及這麽幾個師兄弟和師傅,他幾天內就哄得眾人以為他已痊愈大半,神識完全恢復了。
在這幅身體前主人的記憶中,關於師姐的部分十分模糊,朦朧情愫似有似無,遠未樓賽兒對自己表現的如此激烈。剛才被樓賽兒用會說話似的眼睛注視自己的時候,何小哥就暗自歎氣:這副身體前主人真是個榆木疙瘩,你師姐也挺慘,剃頭挑子一頭熱。之前的何其若完全就是個社交恐懼症患者,如此看來,不管是好意還是歹意,估計這身體的前主人都很難感受到,自己從他的記憶無從辨別,得格外當心。
...
一轉眼,春去夏來。大朔和大周前線你來我往,似乎雙方都無大的進展,但人命每時每刻都被投入這無盡轉動的絞肉機中,碾為齏粉。每一座邊境城池似乎都沾滿了兩國將士的鮮血,卻絲毫不影響後方的歌舞升平。大周一度將戰火燒到了大朔一側, 但大朔三神衛名不虛傳,赤血衛馳援後,僅十日功夫便接連收復宋都、臨淵、澤田、永鎮等七城,又將大周軍趕了回去。捷報剛到大朔王都帝臨都,如風一般散了開去,期間又被大街小巷的說書人反覆改編,最終什麽版本都有。
帝臨東貴西賤,西南角緊挨著城門一塊,多是販夫走卒聚集地,幾條熱鬧的街道兩旁,各色酒樓鱗次櫛比。隨便撿一個進去,點幾個下酒小菜,來一盅槐樹釀,才十來個銅板,便可以閑坐一天,聽天南海北的過客,聊著各色話題。
這一日中午,余慶酒樓座無虛席,人聲鼎沸,常客老劉頭一盅酒下肚,又開始和鄰桌客人分享他批發來的消息:“傳說這赤血衛執首,半神秦楚仙,三歲入道,且是上三歸元道。十歲便被神選入赤血衛,十六歲入識末境,二十歲入通靈境,三十歲破將靈境,如今半步移魂境,已上窺神界。半個月前,這秦執首領受神責,帶著赤血六子一日千裡,馳援南境。他一人一筆,單槍匹馬,連破臨淵和澤田,這周國的守軍,一半被嚇破了膽!望風而逃,剩下一半以為真神下凡了,原地祈降!那場面!一城的人,出來烏泱泱跪了一地,從城門排到城外十裡...”
“幾個菜呀,就醉成這樣了?老劉頭,你怕是都不知道十裡路多長吧?”
“老劉頭,你就吹吧!一個人拿下兩座城,那不是半神,該是真神了。”
“我看厲害的不是秦執首,是老劉頭那張嘴。哈哈哈哈!”
一時間,酒樓裡洋溢著快活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