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三個黑衣人重新完全隱沒在密度羅河水中,丁瞳才慢慢靠回了馬車上。
“丁大人,您沒事吧?”
“屬下增援來遲,請丁大人降責。”
“丁大人,蒼山一側我們已仔細檢查,沒有賊人痕跡。”
“知道了,我沒事,想不到能一下遇上三個聚靈道,你們來的恰到好處,都起來吧。”丁瞳拍了拍激鬥中落在身上的灰塵,回身拍了拍馬車車板,“封家小子,出來吧,沒事兒了。”
許久,馬車裡面沒有絲毫動靜。
“奇怪了,剛才聽見裡面還有動靜,怎麽這會兒倒沒聲音了?該不會被嚇暈過去了吧?”丁瞳一邊惡劣的想著,一邊掀起車簾,卻看到一個胖胖的身子蹲在車廂角落,雙手抱著頭一動不動。
“你少爺人呢?”丁瞳掃視車廂,發現再無第二人,頓時有些著急。
“我...我...我少爺...少爺他走了!”寶全抖如篩糠,大胖腦袋低垂,不敢看向丁瞳。
“什麽情況,仔細說來!”
營地中,由於半夜的襲擊,火把的數量多了一倍,如從空中俯瞰,便猶如蒼山便臥著一條火。經過清點,州獻物資倒確實絲毫沒有損失,無非剛才混亂中,有幾個忙著躲避逃命的徭夫撞壞了幾個裝藥材的木箱,修補一下即可。但即使這樣,封兆先也絲毫高興不起來,僅僅三個賊人,一盞茶多的功夫,折損了他三十多鏢師,其中還不伐紫衣黃衣的鏢頭,這些鏢師不少在封家鏢局幹了十多年了,有些還是他親自提拔的,眼瞅著可以攢夠錢回鄉置地享福了,卻不明不白在這裡客死他鄉,讓他也好生難受。和鏢師相比,徭夫倒是隻死了三五個,這些莊家漢子身手自然不行,但逃命還是可以的。當然,與鏢師徭夫的折損相比,丁副千戶此刻的話更讓他心急如焚。
“封老爺,三公子此刻恐怕有性命之虞。”
“丁千戶,多謝您剛才仗義出手,否則這幾個賊人還不知要傷多少條性命。不過,可否請您告知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乃奉命行事,具體情況亦非了然,只是受命保護貴府三公子北上落神都。”
“那剛才那幾個賊人?”
“我也不清楚他們的底細,不過身手倒是好認,俱是聚靈道的。”丁瞳身手打斷想要插話的封老爺,繼續說道,“據貴府三公子的管家所言,三公子和貴府四小姐,自日落後便再無蹤跡,據說是要一起去附近探訪名勝,封老爺可有什麽線索?”
“這...”封兆先心亂如麻,一時間哪裡想得出什麽頭緒,遑論這倆惹禍精,整天都躲著他走,又怎麽可能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他這個老父親。
“修遠,你有什麽消息沒有?”
一邊的封修遠頭搖得和撥浪鼓一般,他在那兩個小的眼裡便是第二個父親,讓他們對口吐真言,恐怕比登天還難。
“小妹平素最喜探訪谷神遺跡,這周圍最近的便是蒼山谷神居了,我們趕緊派人去那邊,或許能找到他們。”封蘭若不等父親詢問,便急急出言建議。雖由於熱症,她早已習慣控制情緒,生性淡泊,但和封修遠忙於外務,與弟妹天生疏離不同,她從小深居簡出,弟弟妹妹小時候都是跟著她玩,所以姐弟姐妹情甚篤。此刻聽聞兩個弟妹性命堪憂,也頓時著急起來。
丁瞳讚許地看了封蘭若一眼,轉身吩咐下屬趕緊快馬追趕。
蒼山東麓,一條羊腸小道自二裡坡蜿蜒向上,
道寬六尺,石板鋪就,正適合驅馬緩行。 寅時將至,山嵐又起,風寒露重,裹著厚厚的大氅,兩人兩馬,緩緩向上。
“三哥,你說神仙為什麽喜歡住在這麽冷的地方呀?”封沁梅一手牽韁,一手緊了緊衣襟,此時天還未亮,借著微弱的星光,她只能看到身前三哥騎馬身影的輪廓。
玉璁紅轡,藍衫白氅,雖然模模糊糊,但她忽然覺得自家三哥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更加的挺拔,也更加…像一個哥哥了。
這時的封長生哪知道,身後的小辣椒正在欣賞自己的背影?此刻封三少雙腿夾鐙,空出的雙手正使勁揉搓:“不知道呀!大概只有神仙才這麽抗凍吧。”…記憶中,在另一個世界,讀書年紀,他曾有過一日上下泰山的壯舉。從那之後,他發誓誰再邀請他爬山,他便和誰絕交。此時此刻,冷得渾身打顫、鼻涕橫流的封三少,確實有和自己這個精力過剩的小妹絕交的打算了。
黎明前的蒼山,山道兩旁巨大的擎天松遮天蔽日,將本就稀疏的星光又遮去七八分,山風擦著樹枝縫隙灌入,帶起一層層朝露落在石板路上,一陣陣密集的“滴答滴答”的聲音,好像自然界的時鍾,恣意地訴說著黑夜的漫長。
轉過最後一道山丘,一座建築的輪廓出現在了不遠處山坡頂上。
“三哥,你看到了嗎!那應該就是了!”
“我的老…谷神唉,總算是到了!”
因為建築前一小段路乃是更窄的岔道,有些地方積水形成了浮冰,兩人安全起見,將馬匹就近拴在了岔道口一課老松樹下,步行接近蒼山谷神居。
兩人來到建築前,才發現建築主體並不大,乃是一座兩層高的小樓,隱約間只能見到一個大致方形的輪廓。樓外有個小院,大約一丈多長,兩丈多寬,雜草叢生,院門不知所蹤,但院牆和建築主體恐怕用的都是石頭,走進看的話,除了生出一些青苔外,和初建之時,並無多大變化。
“這裡倒是沒有樹木遮擋了,但還是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啊。”小辣椒一路小跑,到院門前卻停下了,將腦袋探入院內,一雙杏眼使勁睜大,卻發現眼前仍舊霧蒙蒙一片,仍舊看不清內裡,一時間有些躊躇。
封長生哪管這麽許多,他一個無神論者,不過到此地刷一個到此一遊。一撩袍裾,便從封沁梅身邊直接跨入院子。
兩腳踏在谷神居的院內,不知道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封長生忽然感覺一切的山風呼嘯聲,草木搖動聲,甚至小豆丁在他身後嘰嘰喳喳的聲音,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所阻隔,像從更遙遠的地方傳來,變得更加飄渺。
“撲通~”
“撲通~”
“撲通~”
整個空間安靜下來,只有一聲一聲規律的“撲通”的聲音,似乎有人在有節奏地擊鼓,但不知為何,他從頭頂至腳底,都隨著這鼓聲微微震顫,似乎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慢慢抓撓、揉捏著自己的心臟。
封長生面色泛白,幾欲作嘔,他做了個深呼吸,努力壓製胸腹中翻騰著的不適,抬眼觀瞧,看見院子中央,一座風格迥異的二層小樓矗立著。這個世界的建築多為木製結構,以梁柱為框架搭建而成,這棟小樓通體是灰白色的石材,四四方方,猶如一塊巨大的方形石材被掏空後的樣子。自己站立的院落中,三尺見方的石板如鏡面一般,鋪滿了整個院落的地面,石塊壘砌的院牆上密密麻麻的寫著些什麽,但距離太遠,一時之間看不清楚。
視線繼續沿著院牆向上,封長生瞳孔巨震,世界正劇烈變幻著,院牆外的天空變得無比透徹,整片天空不再漆黑,密密麻麻的星星如寶石般閃爍,互相吞噬著光芒,構成了一片搖曳著的耀眼的海洋。星海如岩漿般緩慢翻騰旋轉,但一瞬間又忽然靜止不動,下一瞬間,又忽然匯聚成一條銀河,如瀑布般傾瀉入他胸膛。
一眨眼,星海歸位,整個宇宙似乎都發現了他的注視,於是靜靜地和他對視著,猶如兩個決鬥者,等待著命運到來的一刻。
浩瀚宇宙,寂靜無聲,封長生感覺好像只有他存在於這個世界,每一秒都如千年。再低頭,石樓依舊沉沉,透著一種不屬於塵世的古怪。
“三哥,你怎麽不進去呀,院子裡都是雜草,有什麽好看的?”封沁梅從後面拍了拍封長生的背,一下跳到他面前,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剛想拉著三哥進入谷神居,就發現自家三哥汗如雨下,渾身微微顫抖。
封長生被小辣椒一拍,忽然感覺一身輕松,就像從水面中剛探出頭來一樣,又能聽清周圍的風語人聲了,再抬眼觀瞧,面前乃是一幢極為普通的木製二層小樓,卻哪裡還有石樓的影子。周圍雜草叢生,枯木橫折,一副少人問津的破敗景象,院牆上更是青苔滿布,藤蔓叢生。
“這裡怎麽…變成這樣了?”
“可不是?傳說是後人用石材複原的,怎麽變成一棟破木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