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逐漸靠近城邊,黑色城牆上的薔薇花紋從一片鐵色朦朧中隱現,而後又在一陣低沉的嗡鳴聲中隱沒,車速漸慢,緩緩試過門洞,天幕不再,試人不由得產生出一種恍然的隔世之感。
短暫的黑暗之後,光芒乍現,兩排的大燈在黑鐵的吊頂上向遠處延申,直至空間盡頭的拐角,向外則是一片連綿的土褐色城牆,相對內城的城牆要稍矮一些,暗紅色的荊棘刻痕如盛夏的爬山虎一般盤桓其上,橫七豎八的建築物在黑鐵質感的外城裡凌亂分布,像是一個堆滿東西許久都不曾有人收拾的兒童房,其實卻是城市開拓時期留下的疤痕。
列車進站,在一眾身著土褐色防護服的城衛軍查驗了身份之後,張海川跟上自家二師兄,終於又恢復了些獨屬於少年人的活力,一路上蹦蹦跳跳,“師兄,鏢局離咱這兒遠不遠啊?”
“不遠的,大概半小時的腳程。”周斌從路口的方向標上確定了方向,七拐八杠走到一條略顯崎嶇的石板路前,兩側牆壁帶著老建築獨有的滄桑感,語氣莫名,像是在給自家師弟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早上出來沒有吃早餐吧,要不要先去旁邊吃點東西?”
“還好啦,我們還是先去鏢局那邊。”正有些興奮上頭的張海川摸了摸已經有些餓過勁的肚子,向著裡邊看去。
小路石板上密密麻麻的藻荇與青苔頑強生長,細細的露珠掛上小葉,緩緩低落,在頭頂錚亮的大燈泡的映射下不停的閃爍,在張海川的眼中卻像是密密麻麻的小眼睛,一如海邊斷崖旁密集的藤壺,一股急促的生物電衝上頭皮,密集恐懼症開始發作,張海川略顯遲疑,聲音顫抖的說道:“師…師兄,一定要走這邊嘛?”
“這條是到鏢局最短的路,而且它沒有岔路,直著走就是了。”周斌暗自使壞,似乎沒有察覺到了自家小師弟的窘迫,徑直往裡走,“出了城呆久了之後,你就會喜歡上這些小家夥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張海川不得已跟在後面,於青苔間跳躍,尋找光潔的石板落腳,努力跟上自家師兄,“我永遠都不會喜歡它們。”
“師弟在學塾有沒有跟老師了解過城外的情況?”周斌略微放慢腳步,讓張海川沒有那麽得吃力,問道。
“老師說,城與城之間通過大大小小的通道連接,每天都會吞吐大量的物資與信息,”往裡走,苔蘚更加密集,張海川小心翼翼地“通道裡普遍無光且缺氧,還會有原本生活在天然洞穴裡的野獸偶然打破通道牆壁,所以每隔一段距離都會設有補給站,給護送物資的鏢隊和傳遞消息的信使提供氧氣、電力、水、食物和保護。”
周斌撓了撓頭,總覺得自家師弟學塾老師教的和他自己所見聞的有些出入,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小師弟解釋,“大概差不多吧,總之,有這些小東西存在的地方也就會有足夠的氧氣、水和食物,我們休息時也能稍微安心一些,就像工廠礦洞裡的老鼠一樣,見之可愛。”
礦洞、老鼠,突然出現的關鍵詞讓張海川瞳孔一縮,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憶,腳下突然踩眾青苔,猛地向後滑倒,周斌都沒來得及去拉,張海川伸手往下一按,入手卻不是石板那清涼堅硬的感覺,濕潤而松散,不知是大腦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還是反應過來卻不敢相信,張海川下意識拿起放到到眼前,一大團黏糊糊的藻團帶著小魚、蝌蚪和蜘蛛,不自覺地捏了捏,像是內裡塞滿長頭髮的果凍,指節長短的小魚帶著黏液蹦到手背,燈光下魚鱗閃爍分毫可見。
啪的一下,很快哦,張海川起身,把手中的不明物體丟出老遠,在牆壁與石板之間還彈了一會兒。
低下頭,眼神略顯空洞,似乎是突然間看不見了地上的大片“眼珠”,張海川往前走,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跑到自家二師兄前面也不停下,悶著頭繼續跑,不怕,不怕。
時間過的慢而快,不知不覺就跑出了這段“可怖”的小路,腿突然一軟,上手撐地,掙扎地坐上馬路牙子,左右手相互擼動膀子上的雞皮疙瘩,沒事了,沒事了。www.uukanshu.net
不一會兒,周斌也從小路裡跑出,不知什麽時候手中多了個大包,張海川轉頭看向身後,這才發現自己之前背著的一個包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
“小師弟,你突然跑這麽快幹嘛,喊你也不答應,包掉了也不知道。”周斌故作無辜,好像從來不知道自家小師弟害怕這些密集的、小小的、黏糊糊的東西,也不是他故意要走這條路的,“地上涼,快起來。”
周斌見自家小師弟似乎是並不想理自己,又試探道:“還能堅持得住嗎,要不還是回去武館吧。”
“我不!”張海川狠狠地瞪著周斌,拄著槍袋顫巍巍的站起,臉上還沾著幾朵濕漉漉的青苔往下滴答著水,不知道是青苔打濕了臉還是被臉打濕了青苔,“就要去!”
“好好好,去去去。”周斌伸手擦去自家師弟臉上的異物,扶他站直了身形,指向遠處一座只有三層卻顯得格外高大的建築,“看,到了。”
抬頭,“青泉鏢局”的巨大牌匾映入眼簾,樓體簡潔而大氣,暗藍色則現得嚴肅而深邃,兩尊石獅子威嚴而霸氣,稍微好些了,張海川朝著鏢局大門慢緩慢而堅定的走去。
從這一刻開始,他再也不會被當成一個小孩子來看待了。張海川如是想到。
張海川背著大包小包跟著周斌往裡進,看見坐在前台的是一個熟悉的老爺子,揮手跟他打招呼,老爺子卻並沒有理會他,而是看向大門的方向。
“急報!”一個面目猙獰、衣角染血的男人突然衝進大廳,撲倒在台前,遞上一封染血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