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還需從十七年前開始說起。
那時的李青君剛剛畢業參加工作,心中正有大把的抱負未施展,可想磨平一個人的心氣不要太容易,不過半年,那些所謂的抱負便通通成了抱怨。
那天,正是大雨之夜,本不是個出去的好日子,奈何工作上事事不順,李青君又實在咽不下心中那一口惡氣,亦不願對母親訴說什麽工作上的煩心,再害得母親擔心,於是打算約上幾個朋友,出去大醉一場。
看著窗外瓢潑大雨,母親苦口婆心勸李青君把約推後,但李青君隻覺心中邪火擠壓良久,不吐不快。
告別了母親,披上蓑衣,李青君冒雨而出。
分別來到幾位朋友家門前,李青君敲門呼喚,奈何天公實在不作美,雨勢絲毫不歇,哪怕他承諾是自己請客,也僅僅只有二人願意冒雨出來一聚。
酒桌前,李青君先是三杯下肚,頓時有了微微醉意,仗著面前二位能算是談心之人,他再也壓不住堆積在心口的怒氣,各種埋怨脫口而出。在酒精的麻醉下,已漸漸失去了理智,全然不記得自己是不是說了些不能說的話,隻覺是一時爽快了。反觀桌上另外兩人,僅僅時不時小抿一口酒而已,大部分時間都在聽李青君抱怨,也不打擾也不安慰。
一通發泄過後,只剩悔意,李青君不禁從上學起,細數到外出求學,再到響應號召學成歸家建設故鄉,看似每一步都很是順利,卻沒有一點順他心意。哪怕以高材生身份回到家鄉,他所做的工作並沒有與他人不同,廠長寧可相信那不學無術只會瞎折騰的小舅子,也不願多聽他這經過專業學習的大學生多說一句。更因大學生身份,他在廠中受到太多欺負,大家紛紛覺得這外出進修多年的臭小子跟自己沒什麽不同,當初威風八面光宗耀祖,現在還不是要從最苦最累的小工開始做起。只要李青君敢稍稍表現出一點點生氣,立刻有人跳出來說他這大學生一點氣度都沒有,仗著自己學歷高,欺負勞苦大眾。
聽完李青君的抱怨感慨後,這場倉促湊起的酒局終臨近尾聲,雖然絕大部分時間都是李青君在說,其他兩人在聽,但李青君本就是來抱怨的,不是來聽其他人抱怨的,所以,旁人說不說都無所謂了。
那二人靜靜目送李青君乖乖去付錢,然後一身酒氣,搖搖晃晃走入雨夜。
大雨徹夜不停,泣人間多悲。
李青君全然不記得自己昨夜醉酒之後發生何事,隻記得自己踉蹌出屋,迎著大雨往家中趕去。當再次醒來之時,天色已蒙蒙亮,入眼是垛稻草,濃濃的酒意未醒,連打嗝都能感受到酒氣滿喉。李青君依舊身穿蓑衣,卻覺懷中濕漉漉有些粘稠,他以手腕輕輕敲打著太陽穴,希望可以借此清醒一番,可以回憶起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自己為何會睡倒在雨夜當中。
酒精的力量果然很偉大,不但可以讓李青君忘記心中顧慮,說出之前不敢說的話,也可讓他記不得曾經的衝動,強行回憶隻覺得腦袋又疼又脹。
好在天色已晴,李青君不再糾結於昨夜種種,正欲爬起身歸家,對於懷中正抱著的冰冷僵硬似木似稻草之物被他隨意推到一旁。費力晃了晃腦袋,努力甩去酒精帶來的麻痹感,李青君雙手撐住身軀,抬頭卻看到了面前正有無數村民以種驚恐的眼神盯著他。
“怎麽了。”
李青君的聲音很輕很輕,他大概可以猜到自己徹夜未歸肯定會惹得母親外出尋找,
但一個宿醉之人哪裡值得如此多人圍觀,尤其是眾人的眼神太不對勁了,完全不像在看待一個宿醉的年輕人。 迎向李青君的回望,大家紛紛躲閃,不敢與之對視,然而當中不少人目光所望只是稍稍改變了方向而已。
酒醉雖未醒,李青君卻能分辨出,眾人目光的集中點落於自己身側,那一處自己剛剛推開懷中礙事物的方向。頓覺大事不好,顫巍巍的扭過頭,正對一雙慘白,已看不到瞳孔的眼眸,以及即便經過整夜雨水衝刷,依舊留有點點血痕不見絲毫血色的稚嫩臉龐。
撐起身軀的雙手瞬間失去所有力量,李青君摔倒在泥水中,泥漿與混濁的雨水濺了滿臉,相比此刻狼狽,真正令李青君恐懼的是雨水中帶起的淡淡的暗紅。
“青君,你還好嗎。。。”
母親的呼喚與警笛聲近乎同時入耳,不過李青君早已全然沒了感覺,任由他人拉扯,不知是不是母親將他給拽了起來。
一陣恍惚,似有萬年之久。
當李青君終於回過神來時,已坐在冰冷的板凳上,眼前是幾位迎著燈光,顯得格外高大的身影。而李青君身上依舊是那件沾染著血跡的蓑衣,回憶起剛才所受到的驚嚇,頓時鼻涕眼淚直流,大呼自己冤枉。
然而所謂的冤枉,可不是僅憑紅口白牙說出來的,尤其是大家都不認為你冤的時候。
案子其實挺簡單的,畢竟屍體找到了,案發現場找到了,嫌疑人也被抓到,只差一點點關鍵性的證據而已。
王鵬死死盯著所謂的案發現場的地面,目光有幾分呆滯,腦袋裡確實是在胡思亂想。他堅信李青君不會犯錯,哪怕見過李青君醉酒,並親自押送李青君回局,也不願相信凶手是李青君。不管怎麽說,李青君也是十裡八鄉難得的大學生,他相信一個大學生僅僅回村半年,不該有如此衝動的理由。
何況死者是一位孤兒,其智力有些問題,大家都對女孩還算比較照顧,說是穿百家衣吃百家飯都毫不為過,甚至大家為她起了名字,叫做石榴。李青君雖沒刻意照顧過石榴,但也不太可能對其產生殺害的念頭。再加之前,他人皆目睹過案發現場慘烈,小女孩衣衫不整,傷口隱秘,顯然不是普通殺人案那麽簡單,性質很可能會很惡劣。
一切的定論還要等報告出來,才能下定論。
“鵬哥,別看了,痕跡都被衝刷個乾淨,還能找到什麽線索不成?”
耳邊不耐煩的呼喚終究還是打擾了王鵬的思緒,他身為警察自然知道在現在這個階段,要盡量避免受到主觀意識的影響,以免干擾最終的結果。只是,所謂的案發現場經過雨水的衝刷以及之前圍觀群眾的踐踏,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有用的線索,周圍滿是泥腳印,沒有任何等待被發現的證據。
扶著微疼的後腰,王鵬努力伸直了腰背,如果不是觀察無用,他肯定會再繼續細細查看,為李青君找到擺脫嫌疑的證據。移開目光,無奈瞟過轉角處的村民,可見大家對於村裡突然發生的惡性案件還是挺關心的,必須要盡快破案。
“鵬哥,怎麽辦,繼續等證據送上門來嗎?”
“小周,你有什麽更好的提議?”王鵬掃了眼身旁的年輕人,別看這小家夥剛來沒幾個月,可很招人喜歡,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待見這年輕人。
“鵬哥,問個不該問的,如何?”周清挑了挑眉,深知自己的這張臉怎麽也湊不出憨厚的表情,索性不去假裝。
“不該問的?”莫名的話,令王鵬皺起眉頭,難道現在還有比破案更重要的事情嘛?雖然很想呵斥幾句,又不好顯的太急躁。臉色肯定不由得有些難堪“說吧。”
“鵬哥,我的話可能會有些冒犯。不知,您對自己現在的職位是否還滿意?”
“這與破案有什麽關系?我們現在不要再講其他問題了,破案要緊。 ”
“是啊,破案要緊,如果此次性質惡劣的幼女殺害案件由您為主導破獲,並抓住凶手,如何?”
“你在說什麽瘋話!”王鵬擺起臉色。
見面前之人竟如此不識趣,周清不願再多勸。此案關系重大,並且漏洞頗多,所以必須盡快找一人來領罪,或者可以說是找到領賞的人。現在不接受又如何,日後總會接受的。
“算了算了。”周清搖搖頭,便往一旁走去“鵬哥,我們去走訪一下村裡人吧,也許能得到什麽線索。”
周清說的沒錯,做的也沒錯,但王鵬不免感覺怪怪的。周清走訪的流程有些不太對勁,並沒有說先去詢問案發現場的圍觀老人或者附近住戶,而是直接找上村委,由村委組織村內人員,一同進行詢問。王鵬並不覺得會有多少收獲,畢竟是件大案子,尤其是同村人,應該會回避類似的話題才對。再加是由村委組織,肯出來的人定會很少。
然而,王鵬還是有點太小看了村長的動員能力了,大部分的閑人都在其號召下來到村口,由村長、他還有周清統一詢問。但不知是不是通知的時候出現了偏差,李青君的母親竟出現在人群最後。
這場所謂的走訪,真是既順利又不順利。
對於李青君的話題,大家並沒有像王鵬想象那樣避諱,甚至有些人主動過來打探進展如何,算不上活躍,也沒嚴肅到三緘其口。但所有人都提供不出一條線索,大家都是在討論,李青君如何如何,都說著自己不相信李青君會犯事兒,又為李青君感到惋惜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