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再抬起頭來時,李青君眼前已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破敗的家,他重新回到那片霧茫茫的世界,身後女子出現於鼎前,為來客不斷遞出一碗碗濁湯。
眼神裡有了片刻的迷茫後,李青君雙手撐地起身,晃悠悠來到鼎前。
對於插隊的行為,周圍人可是敢怒不敢言,畢竟連那負責主持公道的女子都沒說什麽,其他人怎敢擅自開口呢。
“你想明白了。”女子為李青君遞上一碗濁湯,眼神並未在李青君身上多停留,她正肆意打量著周圍,想為自己找幾個幫手,不然僅憑她一人想要修複這凌亂的輪回,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大概想明白了。”李青君默默點頭,接過濁湯。雖有留戀又如何,他已然回不去了,也不忍心再去多打擾。
“去吧,去迎接你自己選擇的結局。”
抬眼望去,遠處的六扇門已然是越變越淡,最終失去了全部色彩,化作種最深邃的黑暗。李青君大概明白,自己沒有再進入輪回的機會,接下來需要面對的,將是女子曾提起的地獄之苦。
既是如此,結局早已注定,再多的考慮與懼怕都成為了笑談。
李青君終於放棄一切的包袱,無所謂的看了女子一眼,他認為在無盡的痛苦折磨面前,不管何等絕美的容顏在眼中都會變成紅粉骷髏,覺得自己會心如平鏡,卻依舊被女子觸動,癡迷了片刻之久。
終究還是以一聲苦笑,斬斷了所有掛念,李青君不得不承認,他有些太高看自己了,女子仿佛一個無底的深淵,不斷吞噬著他的目光與意識,讓他難以自拔,最終沉迷其中。
“您可真,真,真漂亮。。”
僅僅漂亮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女子的美貌,甚至所有詞語都無法很好的形容那份美,也許只有最單純的詞匯,才能直白的稍稍表達。
隨口說罷,不敢留念,仰頭將手中濁湯一口飲下。
湯水渾濁,味道極為複雜,可謂是五味皆佔,說不出究竟是酸甜苦辣鹹,一口咽下,似吞盡了人生百態。但李青君並沒有感受到記憶的流逝,他隨手丟下破碗,搖搖晃晃往深邃之處走去。
目送李青君離開,女子竟詭異的笑了起來。她確實有種想把李青君留下幫忙的衝動,可惜,那個人兒啊,七情六欲未斷,不是一個合格的工具。
不過嘛。
此地並非那個地方,她也並非是那該遞湯之人!
而是!!?
。。。。。。
墮入“地獄”,越陷越深,黑暗當中恰有一絲光亮,指引著墮落的靈魂。
隨著位母親近乎脫力的喊叫,一位嬰孩呱呱落地。
可嬰兒無意哭泣,只是用透亮的雙眸,好奇的打量著嶄新的世界。
眼前是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兒,陌生的環境,李青君實在理解不了自己如今的處境,難道他已經來到女子所謂的地獄當中嗎,那一碗濁湯並未洗淨他的記憶與靈魂,他依舊記得自己為何來此,以及前世之仇。以女子的身份完全沒必要騙他才是,但眼前的一切,要比他想象中的景色平和太多。
可能因為不熟悉新身軀,李青君並不能很好的控制,手腳總會做些不經意的動作。
“恭喜恭喜,是個兒子。”
“二哥恭喜啊。”
簾外傳來的恭喜聲與粗獷的大笑,可真是李青君最不願聽到的聲音,他討厭以這種方式出現,他都寧可不再做人,也不願再讓他人失望。
上一世他辜負了父母的期待,此世經那女子所說,他可是要受地獄之苦,大概也完不成此世父母的期待, 咂咂嘴的李青君竟有些回憶濁湯的味道,有些期待濁湯發揮作用,只要可以忘卻前一世的記憶,他便可以放棄太多牽掛,有些時候只有心懷無知才敢來世上走上一遭,不然既知痛苦又何必再來一回呢,李青君已經死過一次,不差再死一次!
胡思亂想歸胡思亂想,李青君依舊以好奇的目光盯著隨風擺動的布簾。
得意的笑聲越來越前,布簾被一手掀開,一位皮膚黝黑的漢子過來一把抄起李青君,露出兩行白牙“好兒子,快來,讓爹看看。”
看著李青君如洋娃娃般的模樣,漢子無疑很是開心“真不愧是老子的娃,長的可俊了,跟老子當年是一模一樣。”
說著,得意的向身後幾人炫耀著手中的娃娃,其眉飛色舞之樣像極了得到了某種珍寶。也許對漢子而言是如此,兒子可是他此生的寶貝,但李青君不那麽覺得,他有先入為主的意識在,對於這位新父親持有種很深的抗拒,再加那炫耀的手段晃來晃去的方式,實在不是他如今脆弱的身軀可以承受的,不過幾個來回間,便把他折騰的不輕,想吐吐不出來的感覺格外難受。
粗魯的手段不僅李青君承受不住,連那位接生婆都看不下去了,連忙從漢子手中搶回孩子,嘴中的抱怨,壓不住喜意“你個小兔崽子能不能安生點,小孩子哪能撐得住你這般折騰呢,快,把娃給我,讓他媽媽看看。”
見寶貝被搶走,漢子黝黑的臉龐帶起一抹紅,怪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王婆,這不是頭一回,沒啥經驗嘛,是粗魯了點,但我就是粗人一個。”
“所以說,還是得由我們女人來。”王婆抱起孩子,輕輕拍打著孩子的後背“沒經驗先到一旁等著去,你當初都是我抱出來的,我肯定不會傷了娃。”
“那是自然,王婆您肯來我們可放心了。”
“就是就是,我們還怕王婆你不願來呢,哪能對你不放心呢。”
相比周圍人的欣喜,王婆很難樂觀,她的見識畢竟更多,不會被一個小生命的降生而衝昏了頭腦,她所抱起的小男嬰雖正用自己天真的眼睛打量著周圍,卻始終沒有哭聲,任她如何用力拍打,都無法換來一聲哭泣。
背後的疼痛不算重,畢竟王婆不敢對個小孩子下重手,只是稍微凶一點而已,李青君好歹是位擁有二十多歲靈魂的男人,哪能因為一點點疼痛而哭泣。即便他已然察覺自己再度變成了位嬰兒,按照以往的道聽途說他知道此時需要一場嚎啕大哭來陪襯眾人的喜悅,可是他卻無論如何都哭不出聲。嬰兒在面對絕對陌生的環境很容易被嚇到哭泣,然而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肯定知道僅僅依靠哭是應付不來陌生環境的,他需要盡快觀察周圍,為自己找一線生機。
拍打不見成效,王婆長歎一聲,愁苦的表情與周圍的歡笑有著天壤之別,不過她並沒有放棄,將孩子放到母親床邊時,依舊鍥而不舍的拍打著孩子的腳底。
側身看著身旁的孩子,婦人臉龐上蕩漾起神聖的光暈,不顧身軀乏力痛苦,艱難的抬起手,輕輕觸碰著孩子光滑的臉龐,似乎在這一刻,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不負自己十月懷胎。
可是,女子終究比男人細心一些,何況身為母親呢“為什麽他。。他。。不會哭呢。”
有幾分哭腔的聲音頓時衝散了屋內所有的喜悅,是啊,似乎在笑聲當中,唯獨缺了一聲哭泣。
黝黑漢子急忙推開身旁兄弟,跪倒在床前,先是看了看床上妻子慘白的臉色,後又看著自己孩子靈動的眼睛,以及緊閉的嘴巴,說不失望都是假的。抬手想要從王婆面前搶回孩子,可伸出的雙手卻最終悻悻收回“王婆,這是怎麽回事。”
漢子是多麽希望能從這有經驗的人兒口中得到中聽的回應。
可惜,王婆只能搖搖頭,不忍再說什麽傷人的話。 起身,放棄拍打,她早該認命卻不想讓眾人失望。
床上女子緊緊摟著自己的孩子,眼淚止不住。
世上所有父母都不想見到自己的孩子存在先天缺陷,漢子哪能借此責怪自己的妻子呢,長歎一聲,他不想接受也只能被迫接受現實“好了好了,既然如此也罷也罷,就叫他二狗吧,好養活一點,別在。。。”
都說十聾九啞,漢子當然知道,當嬰孩出現某一個問題時,往往都會帶起很多連鎖反應,搞不好渾身都是毛病,他不敢對自己兒子再有太高的期盼,能好好活著,能好養活就行,只是可惜了之前絞盡腦汁想到的那些志向遠大的名字。
自然沒人說這名字不太合適,如此爛名何嘗不是一種最基本的奢望呢。
不知不覺,時間過得可快了。
一眨眼,便是十六年過去。
李青君坐在一座幾十米高的山頂,緊緊了身上皮襖。兩個名字的不斷交織令他頗有些患得患失,他在等那一碗濁湯發揮作用,等了整整十六年!
而所謂青君,取自,青君似解惜顏色,吩咐東風細細吹。
青君為竹,有剛直、謙遜,不卑不亢,瀟灑處世之意,亦是不同流俗的高雅之士的品質象征。
可惜李青君的上一生整個與自己的名字背道而馳,跟名字中的美好寓意半點不沾染,無疑令父母很是失望。
好在這一世,李青君估計自己可以努力完成父母的囑托。
既然好養活嘛,他便好好活著唄。
放棄李青君。
李二狗就李二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