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侯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同意了洪先賜的請求,既然計劃已定,便立刻行事。
次日一早,兩隊人馬在城門前分道而立。
侯府上下為洪先賜、石臨風以及兩名侍女,還有幾名暗衛一行十余人送別。
被送別的還有另外一行人,約莫二十余人,領頭之人正是明良將軍,昨晚他受雍王侯密令,即將前往嶺南找尋太子,眼下動蕩的時局恐怕只有遠在嶺南征戰的太子可安定了。
臨行前,雍王侯向兩隊人馬鄭重告誡注意事項,並將雍王侯府的渡鴉分發給他們。
這些渡鴉是雍王侯府早年從曼陀羅商會那裡買的,用以傳遞遠程情報,效果極佳。
滕斯看著洪先賜,心裡有著千言萬語想要叮囑。作為他的老師,隻恨自己之前沒能把更多的知識和畢生的經驗傳授給自己的學生,臨到這最後的關鍵時刻,他倒是生出一絲絲的後悔來了。
“世子殿下,您一路保重,勿請平安歸來。”滕斯雙手抱拳,內心裡隻盼望自己這個學生能平安無恙,凱旋歸來,“隻待繁花盛開,君子歸期亦有期。”
洪先賜見滕老夫子欲言又止的樣子,笑著問他:“夫子,怎的還這般多愁善感了,學生又不是不回來了。”
石臨風對滕老夫子這三年的教誨也表達了感謝,又和明良將軍揮拳告別,約定以後有機會再一起並肩作戰。
也未過多停留,明良的隊伍即刻上馬,朝著嶺南的方向飛奔而去。馬蹄聲混合著滾滾黃沙,逐漸消失。
送走明良將軍的隊伍後,洪先賜這邊也準備啟程出發前往帝都了。
雍王侯一再叮囑著:“賜兒,你這次行動,務必要當心!”
“父王請放心,您說的話,我都記下了。”
洪先賜此刻也不覺得父王囉嗦,反而還好聲好氣的答應。就好像即將要深入虎穴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們一樣。
雍王侯目光落在與洪先賜結伴而行的石臨風身上:“臨風,世子的安危就交給你了。”
“請侯爺放心!”石臨風表情嚴肅的回道。
元虛真人從袖口中拿出一封信件,然後對石臨風囑托道:“你二人在距離帝都的兩百公裡外就分開行動。那附近人多眼雜,不可讓人察覺到你與世子殿下之間的關系。”
“是,師傅。”
“這個信件你拿著,到了帝都之後,你只需說你帶著縹緲峰元虛真人的書信,要參加一年以後的證道大會,具體的該怎麽做,我的信件裡面都有寫。”
“我知道了。”
“你只需記得,行事務必多加注意,不可莽撞行事。”
石臨風雙手跪地,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起身接過信件:“我記住了,師傅”
雍王侯對於石臨風倒是不甚擔心。
石臨風是洪先賜的人,平時這個人的做事風格他也有所耳聞。此人性格沉鬱,做事求穩,不太容易衝動行事。
如此看來,這個人倒是陪伴洪先賜這次前往帝都的最佳人選了。
“柔香,紅月,務必照顧好世子。”雍王侯叮囑著站立在洪先賜身邊的兩個侍女。
柔香、紅月欠身朝雍王侯行了一禮,聲音清脆悅耳,卻也帶著鏗鏘:“是。”
“好了,再囉嗦下去,就沒完沒了了。”洪先賜將柔香和紅月推上馬車,自己也翻身鑽了進去,撩開馬車的窗簾,對著外面的雍王侯笑了笑,又看了看裡屋方向,他知道,此刻自己的母親正在裡面以淚洗面,
因為母親擔心親自送別可能會導致無法成行,所以她選擇不親自出來送別。 想到自己的母親,洪先賜眼角竟也微微的濕潤了。
“兒臣就是父王的眼睛,您就等著兒臣的消息。”說完,洪先賜就放下了簾子,聲音有些悶悶的從裡面傳來:“石臨風,我們走!”
石臨風對著雍王侯行了禮,臉上無甚表情的跳上馬車,揚起鞭子朝著馬屁股抽了一下。馬車開始行駛,身後跟著一眾的侍衛。
一行十余人浩浩蕩蕩的前行,雍王侯留在原地,此刻的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不少。
直到馬車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雍王侯才收回了視線,慢慢的轉過了身,卻不想頭暈了一下,整個人險些摔倒。
一旁的滕斯眼疾手快,趕忙扶住他,有些不忍心的道:“侯爺。”
雍王侯接著李思的力氣緩緩站好,然後才揮了揮手:“不礙事。”
滕斯怎會看不出來,雍王侯這是憂慮過重,在這樣下去,怕是對身體無益,要是病了那可就糟了,只能趕忙安撫:“侯爺可放心,世子他們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雍王侯輕輕的“恩”了一聲,然後神情有些恍惚的往回走,滕斯也不敢確定雍王侯到底聽沒聽清自己說的話。
雍王侯走回大廳,就看到一個身穿華服的婦人。
婦人眼眶微微發紅,手上捏著一方手帕,手帕上有一塊洇濕了。她看著雍王侯,聲音裡微微顫抖。
“走了?”
雍王侯走到她對面的位置上,歎了一口氣坐下,仿佛卸去了身上的全部精力,歎聲道:“走了。”
婦人望向門口,眼神裡的不舍幾乎就要湧出來,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過了一會,雍王侯聽到了小聲的啜泣聲。
此刻的雍王城東方郊外,一輛馬車的後面跟著一眾人馬,馬車裡傳來男子的歌聲。
“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虞祚衰……”
洪先賜躺在柔香的懷裡,嗅著身邊人身上散發的體香,好不快活。對面的紅月手中拿著春棗,一顆一顆的喂到洪先賜的嘴裡。
“殿下,我們已經走出城了。”
洪先賜睜開了一隻眼睛看著紅月,輕聲一笑:“怎麽,你難道是想回去了?”
紅月知道這是殿下在逗她,並沒有生氣的意思。所以她也放寬心,繼續手上喂食的動作,嬌嗔的撒著嬌:“殿下誤解我了,我是說,想必侯爺應該已經回去了。”
剛才侯爺在門口送別他們,紅月曾經撩開窗簾看過一眼,侯爺的目光緊盯著他們的馬車,動都不動。一直到走遠了,紅月看不清侯爺的身影了,才將身體收回來。
侯爺那副樣子,刻在了紅月的腦海裡,怎麽都甩不出去,除了讓人有些唏噓之外,倒是也讓紅月更加的有預感,他們這次的行動真的是充滿危機。
“……回去了就好。”洪先賜動作一頓,然後繼續開始哼起了歌。
這次出行,未見母親送別自己,這也讓洪先賜松了一口氣。不然,若是母親當著他的面哭起來,這可是夠讓他好好喝一壺的了。所以,這樣便好,一切都等他回來再說吧。
石臨風聽著馬車內洪先賜的歌聲,微微的有些出神。
“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乾戈日尋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慟哀悲。”
是悲戚的小調和詞句。石臨風輕輕的閉上了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雍王侯,他現在已經沒有家人,所以無法體會到被家人牽掛的感覺,但是他在三年前還是有家人的。
他有一個姐姐,還有一雙養父母。
明明不是親姐姐,卻待他如同家人一般。也會關心他,愛護他,偏袒他,擔心他。
石臨風繃緊了下頜,腦海裡突然有著血紅色的記憶一閃而過。那是姐姐臨死前的樣子。
“小風……小風……”
那種親昵的呼喚,自己再也聽不到了。
石臨風猛地睜開了眼睛,眼神裡有著寒冷的殺意和仇恨。他猛地握緊了韁繩,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摳出了血都未察覺。
“臨風,停一下,我要出躺恭。”洪先賜突然從身後探出身。
石臨風一下子回過神來, 連忙扯了下韁繩,馬匹停下。石臨風先下了馬車,想要扶著洪先賜下馬車,結果沒想到他直接跳了下來,然後伸展了一下手臂和腿。
“哎呀,還是下來舒坦,這一路上,坐的我屁股疼。”
說著,洪先賜走向森林裡,對著身後的石臨風叮囑著:“你們就在這裡等我,可別催我啊。”
石臨風骨子裡是個無趣的人,對於洪先賜這種話根本不會笑出來,只會回應:“是。”
他看著洪先賜走進森林,開始回憶自己第二次見到洪先賜時候的記憶。
那是自己為姐姐報仇失敗之後的事情了,那時候的他一個人背井離鄉,來到雍王城,就像個過街的老鼠,雖沒有人人喊打的程度,卻也好不了多少。
他過著乞討的日子,一頓飽一頓饑,有了上頓沒下頓。就在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的時候,他居然再次偶然遇到了自己曾經救過的人——滕斯。
滕老夫子見到自己十分的驚訝,後來的事情就水到渠成,洪先賜招自己成為閑人門客,過上了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可以說如果沒有洪先賜,自己怕是活不到現在。
這也是為什麽,自己一直記得洪先賜的恩情,願意陪他走上這一遭的原因。
洪先賜是個怪人,他對待自己不像是對待個下人。而自己好像也不善於伺候別人,所以他一直想要努力,能夠報答洪先賜的恩情。
而這次的事情,就是他報答的機會。
既然洪先賜舍身入險,那麽自己也自然是要陪他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