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殿內,十幾名朝中老臣分立兩側等待長公主蒞臨,一個個都滿臉憤慨。
文臣為首的正是當朝宰相雷長邦,武將為首的乃是虎噴將軍馬韋,發言的乃是大學士萬俟彥達。
“雷相國,今日請您務必替在下做主!”
萬俟彥達須發皆白,此時卻像受欺負的小孩子般委屈:
“胤皇殯天,那洪先賜本是代表雍王侯前來吊唁,可自來到帝都之後,他幾乎每日花天酒地,敗壞我風虞皇室聲名。而且今日,他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將犬子剝光了衣裳遊街,還一路送回到我府上,這分明是將微臣的這張老臉都踩在腳下踐踏!”
“這洪先賜的事,本相也早已聽說。”雷長邦面沉如水,添油加醋道,“那小子仰仗雍王侯的權勢,每日橫行街裡、荒淫無度,置風虞律法如無物。”
“等見到長公主,本相必然會與她闡明大義,讓她下旨法辦。”
“我倒要看看,若是連這般荒唐鼠輩都可以被縱容,風虞禮崩樂壞,她長公主又有何面目面見天下人。”
這時,殿後傳來陣清冷的腳步聲,身披雍容紅袍的長公主款步而來。
“長公主到!”
眾臣頓時都閉上嘴巴不敢再嚼舌頭,紛紛跪地振聲:“參見長公主!”
長公主坐在殿內正中金座之上,淡淡道:“諸位請起。”
“雷相國,你今日帶領這麽多老臣來見本宮,不知有何貴乾?”
“長公主,微臣所要奏明之事,您應該也已經有所耳聞。”
雷長邦憤然說道:“雍王侯之子洪先賜,仰仗其父權勢,公然欺辱朝中重臣,這分明是視我風虞法度如無物!”
“哦?”
長公主故作糊塗問道,“如何個欺辱?”
萬俟彥達拱手道:“長公主,老臣年逾花甲,膝下唯有一子,所以自幼便寵愛有加,未曾受過分毫委屈。”
“但今日,犬子竟無緣無故被洪先賜毒打一頓,還剝光了衣裳遊街示眾,這分明是要將他逼上死路啊!”
長公主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那依照各位之意,應該怎麽辦?”
“請公主下令捉拿洪先賜,送交刑部公審法辦!”
雷長邦帶頭,眾臣立刻齊聲喝道,“若此事沒有個說法,那不僅是讓萬俟大人蒙冤,更會寒了朝中無數忠良之心啊!長公主”
“煩請公主陛下三思,切莫姑息養奸!”
眾人話已至此,意思再清楚不過。
洪先賜今日,非辦不可!
長公主默然半晌,淡淡道:“諸位愛卿的心意,本宮明白了。”
“但請你們不要忘記——不論洪先賜做出再怎麽出格的事情來,他都是雍王侯的愛子。”
“昔日胤皇陛下庶子數十名,雍王侯乃是其中數一數二的豪傑之輩。”
“且多年以來,雍王侯遵奉皇命、坐鎮西關,憑借一己之力據守一隅之地,屢屢抗擊進犯的西峪異族立下赫赫戰功。”
“正所謂愛屋及烏、看佛敬僧,諸位即便是看在雍王侯的面上,也應當對洪先賜予以寬容才是。”
此話一出,雷長邦、萬俟彥達等人頓時有些傻眼。
長公主這話的意思,是要包庇洪先賜,默許他所做下的荒唐行徑?
“公主殿下,這萬萬不可!”
萬俟彥達焦急說道:“我風虞地廣人傑,藩王公子更是不在少數。”
“若是長公主開了這個先例,
便日後各地其他藩王的公子來到帝都,也都會依樣效仿,到時再想治理,就為時晚矣了!” “萬俟大人,看來你是真想較這個真了?”
長公主臉色微微陰沉下來,冷聲道,“那本宮且問你——今日你的兒子,是在何處與洪先賜發生衝突?”
“這.......”
萬俟彥達一時語塞,面露窘迫為難。
“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在萬香樓吧?”
“胤皇曾有法旨,食朝堂俸祿者一律不準嫖妓宿娼,你卻縱容你的兒子出入風化場所,這一罪又該當何論?”
萬俟彥達頓時傻眼,長公主怎麽會如此堅決地站在洪先賜那一邊?
難道他們這麽多朝中老臣,包括宰相雷長邦在內,都不及一個洪先賜的份量重?
雷長邦開口道:“長公主,此事不可一概而論.......”
“雷相國,那就來論一論你如何?”
這時,女倌柳葉疾步走進殿內,將一遝印有刑罰司紋章的文件交到長公主的手中。
長公主目光掃視一眼,淡笑著說道:“雷相國,你的長子雷銘坐領守禦所千總,卻常年貪佔軍餉、中飽私囊,致使守禦兵丁衣不遮體、食不果腹。”
“你的次子雷保,於前年置辦良田百頃、宅邸數棟,用來養自己的美眷外宅,憑借你宰相的俸祿,恐怕遠遠不夠吧?”
雷長邦表情一僵,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犬子敗壞門庭,這些事情微臣一概不知,還望公主明察!”
長公主繼續不緊不慢說道:“趙大人,你的兒子當年於街市上,因一時口角將人毆打致死,直至今日還是無頭冤案。”
“曾大人,你的兒子勾結兵部將領為黨羽,假借朝廷之威,平日裡也沒少做強取豪奪、以武力欺壓良善之事吧?”
隨著一條條罪狀被長公主公布,不斷有人跪倒在地:“臣罪該萬死!”
“請長公主寬恕!”
念到最後,十幾名老臣全都跪在地上,以宰相雷長邦為首,一個個滿臉懊悔、痛哭流涕。
貪贓枉法、汙吞軍餉、草菅人命、拉幫結黨.......
他們的兒子,所犯下的種種罪狀,比洪先賜要重上不知多少倍。
每一條都是足以抄家斬首的死罪!
“按照你們方才所言,這一樁樁的冤案爛帳,是不是也應當嚴加法辦、切莫姑息養奸啊?”
長公主歎了口氣,緩緩站起身:“若是尋常時分、太平盛世,這些事情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解決。”
“但現如今風虞形勢艱險,內部人心惶惶動蕩不定,外又暗流湧動危機四伏。值此動蕩局面,更應當是君臣一心、賢良共濟之時。”
“今日之事,本宮權當是從未發生,也希望你們回去之後好好閉門思過,從今往後一致對外,切莫再同室操戈、更不要禍害平民百姓。”
“臣等悔悟,謝公主寬容!”
雷長邦、萬俟彥達等眾臣面露喜色, 慌忙跪地磕頭謝恩,“我等回去之後,一定將公主的教誨傳達府中。”
“臣等告退!”
眾臣千恩萬謝,才小心翼翼離開了鳳儀殿。
打發走雷長邦等人,長公主如釋重負出了口長氣,這才放松了些許,癱坐在金座之上。
“公主殿下,我有些不明白。”
柳葉滿心不解問道:“您為何要幫著洪先賜,不惜得罪雷相國這些重臣呢?”
雖然方才一番話數落得眾臣痛哭流涕,但柳葉心裡清楚,只要長公主偏向哪邊,哪邊就一定佔理。
如果她想要收拾洪先賜,那即便雷長邦等人今日沒有入殿進諫,也自然有名正言順的辦法。
“那洪先賜不過是一紈絝,我又何必浪費心神與他爭鬥。”
長公主疲倦地伸了個懶腰,眯著眼睛說道:“但今日,借著這名紈絝的幫忙,我才終於有機會將一直沒能提起的話說出口來。”
“這些老臣仰仗胤皇恩澤,平日裡縱容家眷作威作福,百姓早已深受其苦、怨聲載道。”
“如今借洪先賜之事,我將他們這些年所犯下的罪狀一一羅列出來,亦是有兩個意思。”
“其一,本宮並不糊塗,這些事情雖未提起,但我都心知肚明。其二,本宮今日既然寬恕了洪先賜,那麽也會寬恕他們一次。”長公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這,便叫做敲山震虎,恩威並施。”
女倌柳葉聽了長公主的一番解釋後豁然開朗,不禁讚歎長公主手法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