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村長見老嗣盯著自己，便閉上眼點了點頭。

　　“我也不敢說咱全村人都得了怪病，反正我們家裡人症狀都差不多。”老嗣淒苦地望了望炕上的老伴兒和兒孫，頓了頓繼續說:“都是咳嗽，有時候會帶點血。人也都消瘦，關節還會疼，最後就是連站都站不住。他們三個已經在炕上躺了半個月了，我這是還能走。全家就兒媳婦還沒得病。”

　　“明白了，那有可能是肺病。”張饒克雖然不懂醫學，可全家人都咳嗽，甚至咳血，這很明顯是肺部疾病。再加上王官莊就緊挨著排放廢氣的焦化廠，村民得肺病也是理所當然。

　　“對對，村裡很多人說，這是過去常見的肺癆病。說這病傳染，所以大家都不敢出門了，怕互相傳上。”老嗣說罷，帶著期盼的眼神看了看張饒克和周濁說:“那像咱們這情況，還能買保險麽?”

　　“大爺，情況我們了解了，具體能不能買，得把咱們的資料帶回去給公司審核。只要公司通過，就可以買上，也有可能需要給你們先做個體檢。您等消息吧。”張饒克說著起了身，用眼神示意了下村長。

　　“老嗣你們好好養病吧，我再帶他們去別家轉轉。”

　　“好好好，你們盡快再來啊。我們就等著錢給孩子看病呢，我們都無所謂，就可憐了這孩子。唉，有時候我就想，要不我趕緊死了吧，這樣拿了廠裡給的賠償，還能給孫子看病。”

　　“行，您等消息吧。忘了問您，您今年高壽啊?年紀太大的話，可能也上不了我們的保險。”聽老頭說得這麽慘，張饒克明知自己不可能給老頭上保險，便提前給自己留了退路，怕老頭對期待過高。

　　“我比咱們村長小兩歲，今年正好65歲，我老伴兒跟我同歲。”

　　聽王承嗣這麽說，張饒克有些暗暗驚訝，這老頭和村長看上去都怎麽也都得七八十歲了，沒想到卻才都六十多。看來，這村裡的環境，對村民的摧殘實在太嚴重了。

　　離開了老嗣家，周濁便問村長:“咱們村裡的人，症狀都跟他家差不多麽?”

　　“嗯，都差不多。就是咳嗽，不過程度不一樣，輕一點的人關節還不疼，能下地走路。嚴重的就渾身關節疼，有的腳都腫了，根本下不了地。”

　　“那真是肺癆麽?這病可傳染啊。”跟在身後的張饒克明知故問，他心裡早已認定，這一定是廢氣引起的疾病，而肺癆就是肺結核，不過是普通的傳染病。可不知為何，這村裡人都認定了這是肺結核。

　　“不知道，也不敢多說啊。反正村裡那幾個街溜子是這麽說，他們說是城裡人告訴他們的。”村長說著，看了看左右是否無人。

　　這村裡路上根本見不到一個活人，可村長卻依然很謹慎。“看到老嗣剛才的反應了吧，我們這裡不敢輕易跟別人談論這病。村裡有幾個街溜子，是礦上的耳目，他們要是聽到什麽風聲，肯定去匯報，被他們點了炮，沒好果子吃。輕則丟了工作，取消各類補償，重則……”村長沒有接著往下說。

　　對於村裡有這種人，張饒克並不意外，畢竟此前已經聽周濁提及過了。再加上村長和老嗣的反應，他早已確信這村裡有張無形的網，時刻監控著所有人的一舉一動，比攝像頭都管用。可他還是感到意外，這村裡的情況已經如此惡劣了，這些礦上的爪牙，自己住在這裡就不害怕麽?

　　“他們自己也住在這裡?就不怕得病麽?”張饒克將心中疑惑問了出來。

　　“他們早就不住村裡了，搬到鎮上去了。現在他們白天來村裡，就像上班一樣，趁天黑之前就下班回鎮上。”

　　“這麽無所事事的人，還能搬去鎮上?他們吃什麽喝什麽啊。”張饒克更不解了。

　　“別問那麽多，自然有人養著他們唄。”周濁立刻掐斷了這話茬，卻也給張饒克點到了。張饒克聽了這話，心中也就明了了，敢情這幫人就是廠裡雇傭的外圍打手。怪不得周濁此前說，東川這地方打的就是記者，村裡有這號人存在，經他們一煽惑，村民確實很容易鬧事。

　　三人跟著村長有走訪了幾家，果然所有病人的症狀都很相似。據村長說，因為不敢公開談論這個病，又害怕彼此傳染，村裡也不知道到底病了多少人，不過最近已經連續死了四五十人了。這王官莊並不是大村子，全村也就一百多戶人家，這樣算來死亡率已經很高了。

　　張饒克見時候也不早了，便向村長說道:“原本想讓周哥帶我們來跑業務，沒想到咱們村裡情況這麽特殊，我們還不能直接給辦理。待會兒我們還得去別的村子看看，您就等我們的消息吧。”

　　村長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見對方要走，也就不再留他們，不過他特意說:“出村的時候小心點，一定別被那幾個人盯上。趕緊走，別再在村裡停留。”

　　三人在村委會門口與村長道了別，鑽上車就要離開。這時，村委會裡突然閃出幾個年輕人。只見為首的一個光頭，語氣不友好地問村長:“老頭兒，不在這兒好好待著，去哪兒了?這幾個人是誰?”

　　不等聽完他們的對話，張饒克急忙喊道:“周哥，點火，快跑！”

　　好在周濁足夠機警，擰動鑰匙啟動發動機後，一腳油門就竄了出去。車後那光頭帶著幾個小年輕罵罵咧咧追著車，可他們怎麽可能追上汽車呢。張饒克透過後窗，看著這幾個街溜子，長出一口氣歎道:“真是有驚無險啊，周哥多虧你了，要不是你開了車，我們可能就走不了了。”

　　開著車的周濁也有些得意，“你話還是太多，不要看村長對咱們態度不錯，就什麽都敢問。你怎麽知道，背著咱們他會不會把情況告訴那些人?”

　　聽著周濁的話，趙天點了點頭。“周大哥說得對，你得好好管住自己的嘴了。”

　　“我給你們送回東川鎮吧，然後我自己再回家屬區。 ”

　　這一趟調查，總體來說比較順利，三個人一路上心情也都好了起來，看著來往的車輛，三人閑聊了起來。

　　“周哥，之前我們都是坐大客車，視線比較高，沒什麽感覺。今天坐上你這小車，才突然發現，東川這裡的大卡車真多啊。”之前一直都在坐大客車，張饒克並沒有明顯覺得卡車很多。坐上小車後，卡車帶來的壓迫感很明顯。

　　“那肯定的，畢竟是重工業區，各種原材料都需要卡車運輸。”

　　“來之前我們還分析過，東川這裡什麽最危險，當時就覺得可能是車禍了。”

　　“這倒是對的，東川除了礦裡和工廠偶爾有事故死人外，每年就是車禍死人比較多。很多司機超載、疲勞駕駛，很容易造成車禍。這麽大的車撞到小車的話，小車上的人基本上是凶多吉少。”

　　“我們還想過要冒充運輸公司老板來調查。”本來話很少的趙天，不知是不是因為心情不錯，也插起了嘴。

　　三人正聊著，突然對面一輛滿載礦粉的卡車偏離了車道，撞開道路中間的隔離，直接衝著他們直接撞了過來。

　　“什麽情——！?”還不等張饒克把“況”字說出口，卡車已經衝到了眼前。周濁急忙打了把方向盤，可根本來不及了。卡車徑直撞上了三人駕駛的小車，先是車頭部分直接被擠壓沒了，隨後卡車的後輪又從小車車頂碾了過去。

　　“這什麽情況?這特麽不是車禍，是謀殺！”張饒克心裡想著，口中卻已說不出話，片刻後便兩眼一黑沒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