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質覺得自己好似在夢裡,一個沒有異常的夢,一個名叫安穩的夢。
夢裡符質不是符質,他叫何為安,他生活在一個叫做地球的星球,這個星球上有諸多奇異的鋼鐵造物,沒有異常,沒有寄生者,也沒有記史部,只有科學。
寄生者的記憶灌注,符質很清楚這點。雖然不知道這個地球人的記憶為何會流落到獲星,但在接受這段記憶時,他依然沉溺其中。
那個名叫地球的地方也有災難,但它的大部分區域都十分美好,對比符質生活的大地,用地球話來說簡直就是天堂。
特別是何為安生活的那片土地,安逸,太安逸了。
安逸到符質知道這是夢也想在其中沉淪。
符質一直缺乏安全感,這種匱乏隨著符質見識的增多有增無減。
符質知道自己是特殊的,不光是因為那株脈種,也不光是因為沒有心臟仍能存活。
符質此前沒讀過別人的記憶,但他相信不會有人和自己一樣。他的記性很好,十三年間,每一天,自己周圍發生過任何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也僅限於十三年間。
至於在此之前的記憶,每當符質嘗試回想起,他都只會看到一本書。
書的封面是所有人閉眼之後都能看見的黑色,書很厚,應該有六年的記憶那麽厚,書能翻開,甚至有文字。
打開書後它的每一頁都密密麻麻的寫滿。
一個單詞,全是同一個單詞。
命運!
符質和老狼做交易時沒覺得自己吃虧,當然現在也沒覺得。在秩序之城裡他知道了脈種的價格,即使是最普通的碎脈種也能換好幾張秩序之城的居民證,這樣的脈種就存在於他的體內,無緣無故,某一日突然出現。
還不止於此,失去心臟維持他血液流動的是一隻難得的共生物,在記史部工作時符質在卷宗裡看見過此類物品的介紹,他權限不足,只能看見四個字,極度罕見。
所有命中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這是索帕克·亞倫閣下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符質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如遭雷擊,饋贈已然有了,那麽代價是什麽?又是什麽時候給呢?
符質一直想不清自己能給出什麽,所以他才會在海燕島選擇犧牲時選擇的那麽堅決。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幸運兒,能活到今日全是依賴於命運的饋贈,在海燕島時符質覺得命運來討債了,但現在看來這樣的償還遠遠不夠。
而且貌似又背負了一些。
他自然是沒有看見白衣身影,但那兩聲引導他存活的話語他記得清清楚楚。
命運的饋贈又來了,代價又增加了多少呢?
不過符質很快不糾結於此,他很享受,因為仍然活著。
他對自己說:
“醒來吧,符質。”
……
失血過多有一種眩暈感,睜眼後符質的面前一直在旋轉。
只是旋轉的中心不太對,似乎是女人胸口的點。
“這又是什麽命運的饋贈?”
符質瞬間清醒急忙轉頭,他撐起身體,踉踉蹌蹌的後退。掃視一圈後,符質終於看清了自己現在的處境。他的面前是一具具少女的裸體,而他剛才就躺在這些少女中間。
打量著面前統一偏棕膚色,統一偏藍頭髮,統一麻木表情的少女們,符質想到了一些事情。瞬間,符質就明白了自己當下的處境。
符質張開口,
用因沙啞像是嘶吼的聲音喊到:“停下!” 喊完後符質反應過來不對,於是用衍海語又重複了一遍。
“停在原地,你們。”
這份饋贈他可接受不了。
原本躺在地上準備起身迎來的少女們,聞言紛紛停下了自己的動作。
雖然有酋長的命令在前,但衍海之子的意志不可冒犯。
符質從醒來的房屋裡跑出,跌跌撞撞的來到了地板邊緣。這些房屋由木柱支撐著搭建在海上,符質趴下伸出頭,看著海水裡倒映出自己的模樣。
面色因渾濁無法看清,但發色的改變清晰可見。烏黑色的頭髮已經完全變成海藍。
符質暗道一句果然,這也是他匆忙跑出房屋要確認的事。
不過符質並不慌張,因為同樣的改變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
符質不清楚這種改變的機理,只知道它會在自己失血過多後出現。並且符質知道這是共生物所為,雖然就此詢問那個小東西,對方並不承認。
而符質發現體內有共生物,並與之建立交流就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符質的左胸口處有一道十字狀的傷疤,傷疤的來源無從記起,只是符質發現在一些特定時候,它會不受控制的滲血。
滲血沒有感覺,年少時符質曾好奇的想將傷口扒開,那下撕裂帶來的疼痛感,符質至今回憶起來都打冷顫,而將符質從那種疼痛感裡挽回的便是共生物。
符質親眼所見,小東西從他傷口的血肉裡鑽出,起初詭異的如同肉芽,一鑽出來後便膨脹成指甲蓋大小的小球。
小球像一隻淡藍色小水母,它不沾一絲鮮血,就趴在符質的胸口。它會探頭探腦的對著那些撕裂開的地方吐口水,不久後這些地方便會結上淡藍色的痂。
進入記史部後符質根據特征才查到這小東西原來叫共生物。
在此之前符質只知道它叫遨海,當然這個名字不是小東西親口告訴符質的。小東西並不會說話,它只能聽見,經過那次救治後,符質無聊時就會和小東西聊天,小東西聽高興了,便會一下一下的撞擊符質左手臂的血管。聽起來有點詭異,反應到符質身上,他的左手臂會因此反射般的跳起。
小東西的名字也是符質羅列過一大堆後,一個個叫,才通過左手腕是否突突的跳來確定的。
符質現在的左手腕就在跳,他也不知道小東西是在邀功還是在嘲笑。
跑來海邊的途中符質已經檢查過自己的後脖頸,那裡硬邦邦的已經結痂,明顯是遨海的傑作。
符質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腕,他每次這樣摸時都在想,這樣的行為是否算對小東西表達了謝意。
而這次撫摸時他還莫名的聯想到了另一件事,地球上那些稱呼自己左手為妻的人,他們的撫摸是不是也在表達謝意。
這是很荒謬的聯想,剛接受記憶灌注的腦子便是這樣的不受控制。
符質用手焯水洗臉讓自己更清醒,才將這種胡亂聯想驅離了出去。
接受記憶後出現的思維發散無法治療,只能通過外界刺激短時消除,而由此符質也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寄生者此刻可還在他體內。
必須盡快進入一座秩序城市,土法子終究是土法子,並不能根治寄生。
確定下一步目標的符質艱難的爬了起來,不過他並不焦急。
海藍色的頭髮還能維持一周,只要發色還在,完成這個目標應該十分輕松。
符質昏迷的時間並不久,從後脖頸的痂便能判斷出來。記錄官的身體愈合力很強,符質此刻的虛弱純粹是因為失血過多。
一位老人來到了符質身邊,正是符質要去尋找的酋長。
讓少女“接待”他的正是這位,說是接待,其實更多是“配種”。
酋長和那些少女都來自衍海族,該種族並非海燕島特有,他們遍布環衍海內,是世代生活於此的土著。
衍海族極端保守,時至今日他們仍然保持著一套以血統論為基礎的社會體系,在這套體系裡,發色決定著一切,越接近於環衍海的發色,身份便越為尊貴。
這也是為什麽暈倒在碼頭的符質會被這些人撿回聚集地內,並派上眾多少女服侍。
好在符質失血過多,不然以他的性格,若真有少女在期間懷孕,他還真會就此組建家庭。
得益於黑豬的經歷,符質很熟悉衍海族。眼下他需要利用自己發色帶來的權利,來達成自己進入秩序城市的目的。
符質起身迎向這位頭戴貝殼帽的酋長。
貝殼的中間特地挖有鏤空,方便露出他稀疏但尊貴的深藍頭髮。
酋長自然看見了正在努力站起的符質,他急忙伸出手,想將符質攙扶。只是酋長的老腰似乎並不如意,他彎下的很艱難,他攙扶的動作近乎自殘。
符質看出了這點,但卻虛弱到來不及阻止,他從房屋裡衝出來時已經用盡了力氣,最後他還是被酋長搭了一把手才站起。
“離此處最近,族內可以安排進城的是那一座秩序城市?”
符質站起後立刻開口問道,他詢問時還特地轉頭與酋長對視。
地球文明的洗禮裡符質學會了這一禮貌的行為,但他的舉動隻讓酋長感到詫異。
這抹詫異很快被諂媚的笑容掩蓋,酋長低下頭後才敢回答符質:“衍都很近, 但審查不易。龍渡口倒是可以,就是距離有點遠。若是哈亞想去,我可以立馬安排。”
哈亞是衍海語中特有的詞匯,通用語中並沒有對應翻譯,大致可以理解為對最尊貴者的敬稱。
符質對少女們的拒絕讓酋長誤以為自己招待不周,而在等級森嚴的衍海族內,這一點足夠他上邢台。
老人的頭顱愈發的低,符質看著艱難彎腰的老人只有一聲歎息。
盡快離開就是最大的禮貌,這一點也符合符質的需求。
“帶我去碼頭吧,現在就出發。”符質無奈使用吩咐的語氣,果然酋長聽到後立刻輕松不少。
他對著背後的幾個跟著的少女怒斥道:“還等在此處等什麽,快去碼頭備船!”
說完後他又回頭對著符質笑,然後攙著符質往碼頭方向走。
目睹此番變色龍行為的符質有些無語,而後他又沒來由的覺得自己像古裝劇裡的娘娘,好在這種想法很快消散,不然即使眾人看著,符質也要給自己一巴掌。
經此想法後符質突然覺得自己又恢復了不少,他立馬甩開酋長自己向碼頭進發。
邊走他還必須邊默念些東西,來阻止自己愈發發散的胡思亂想。
“……龍渡口是個好去處……遇見熟人概率很低……好去處……不在貝洛伯格到衍都的航道上……”
……
“百事和可口那個好喝?”
……
“話說我融合的記憶裡有喝可樂的片段,我到底算不算知道可樂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