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卡萊姆,你把他嚇壞了。”
維爾大喊道:“別害怕,夥計,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別聽那個中年人嚇唬你,想要在這鬼地方不靠食物活下去是件很簡單的事,只要你願意,我現在就可以教你。”
夏伊看了對方一眼,這話他半點都不敢信。
超凡者的恐怖之處不在於破壞力,而在於滲透性極強的影響力。
按照教會的說法,每一個J級生物都是偽神,是區別於聖主的最褻瀆的存在。
倘若玩家是無立場的,那麽這話便是一家之言,做不得數,可遊戲中的玩家是有立場的,這便成了真理。
遊戲中玩家僅有的幾次與超凡者為敵,便是遠征塔孔加、南黛等盛產黑奴和棕奴的原始部族,在那裡,玩家遇到了對方自古以來信奉的原始神明。
那些大多半人半獸的圖騰戰鬥力非常一般,基本介於L級與K級之間,但花樣百出,神秘莫測。
它們甚至能侵入玩家的心錨系統,屏蔽隊內語音,而彼時副本又極其廣袤遼闊,再加上情報信息繁多,即使下線核對也收效甚微,玩家難免陷入源源不斷的內耗,無法全身心投入攻略。
夏伊就吃過大虧,他某次被原始圖騰蠱惑著去查殺隊伍裡的內鬼,為此刀了全隊都不知道,還以為那是隱藏任務,以為自己力挽狂瀾……結果迎接他的便是一整支全副武裝的野人隊伍。
而現在,他不是玩家了,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自然更加畏懼這種影響。
他毫不懷疑所謂J級生物的蠱惑能力,因為在他看來,聖主教會的主就是一尊成熟的J級生物——看看喬治那副樣子吧,他都被蠱惑成什麽了。
“很抱歉,嚇到你了。”
卡萊姆沉吟片刻後開口,他的聲音帶著某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夏伊稍微放下戒備。
可下一秒,他便再度警惕!
他意識到那種安心的感覺恰恰是對方影響自己的證據!
“看樣子你遠比我想象中要懂得多。”
卡萊姆先是訝異,隨後無奈道:“但有時候過多的知識反而造成了我們的隔閡。”
“不排除這種可能,但考慮到我們懸殊的實力差距,我認為自己還是謹慎一些比較好。”
“我不建議你這麽做。”卡萊姆道:“過度緊張不利於保持理性,我不否認自己會無形中干擾別人的意志,但那更多的是語言的力量,所以我認為對話如果基於雙方達成一致的邏輯與事實,那麽說服你的就是我的思想,而非某種虛無縹緲的‘能力’。
“又或者,你可以這麽理解:假如我的‘能力’是通過理性的對話,通過思想來獲取你的信任、說服你,那麽這樣的能力又有什麽可畏懼的呢?你在前半生所看的書籍、聆聽的教誨,無不是這樣的內容,它們出於某種目的被創作,影響你、塑造你,又和我有什麽區別?”
——這倒也是。
夏伊思索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認可你的說法。”
“我呢?那我呢?喂!”維爾大喊大叫道:“你怎麽不和我談談?我能報出我父親、祖父、曾祖父的名字,我能證明我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格頓貴族,我的家族甚至可以追溯到薔薇戰爭時期,這樣的說服力還不夠嗎?”
夏伊看向卡萊姆:“他說的是實話麽?或者這麽問,你們還是‘活生生的人’嗎?”
“過去便是,現在仍然是。”
“只是不用吃飯,
不用呼吸?” “也不用睡覺。”卡萊姆補充道:“當然你見到我這麽嗜睡,只是因為……”
他朝維爾的方向努努嘴,夏伊秒懂。
兩人相視一笑,凝滯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當然,你的警惕不無道理,考慮到我們各自的生命形態有很大差異,我願意更坦率一些:我們關在這裡太久,忘記了很多事,你可以用外面的信息從我這裡交換你想聽的內容,當然我也樂於無償分享給你這些知識——如果你願意接受的話。”
“好吧。”
夏伊放下了戒備,重新坐了回去。
“所以,你想問什麽?”
……
晚上7點15,托克伯特東區城市公園貨運站。
天色暗沉,路燈亮起,有不少黑影刻意避開了燈光,悄悄鑽進車站,這其中就包括伊萊莎一行四人。
“到了,就是這裡。”
負責為四人帶路的是白天與瘦阿尼見過面的礦工,他將四人帶到一處角落,這裡是車站內寥寥幾盞冷光燈照不到的死角,卻能將火車的情況盡收眼底。
“等會兒我們要給最後幾節車廂上貨,你們就趁機鑽進去躲起來。火車出發前,會有貿易局的檢查員來搜查違禁品,我們都提前交代過了,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
說完他就要離開,卻被一隻手扣住肩膀。
“你剛才多收了一個人的錢。”安德烈壓低聲音道:“我們只有四個人,你卻收了五個人的錢。”
礦工甩開他的手,冷笑道:“你以為這他媽是什麽正經售票處嗎,退票?開什麽玩笑!你們下午說的就是五個人,我安排了五個人的位置,有什麽問題嗎?”
“你……”
“安德烈,現在不是心疼銀貝朗的時候。”
埃瑪扯了扯他的袖子,她不想節外生枝,但這位落魄貴族顯然對金錢格外敏感,說什麽都要和對方講講道理。
他不依不饒道:“可我們只有四個人,剩下那個位置你可以賣給別人!”
“都這個點了我賣給什麽人,你腦袋也被糞桶泡過?蠢貨。”
礦工譏諷兩句,轉身就要走,突然從陰影裡竄出一道身影,掐住了他的喉嚨。
“那如果他們加一個人呢?”
突然出現的聲音讓四人俱是一驚,他們明明在這裡呆了片刻,卻沒察覺到角落裡居然還藏著一個人……這家夥是人是鬼!?
只有瘦阿尼在短暫的驚愕後發出了更加驚訝的聲音:“阿、阿爾德隊長!?”
“小瘦子?”
阿爾德的聲音也透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訝,但他沒忘記手頭的事,緊了緊對那名礦工的束縛,低聲道:“瞧,我們認識,所以現在是五個人了,你有什麽異議嗎?”
“沒、沒有……”
礦工從嗓子眼擠出這幾個字。
阿爾德這才放開他,在踹了對方一腳後,他叮囑道:“別想耍花招,親愛的瓊斯,我對你和那位檢查員之間的貓膩可是清楚的很呢。”
昏暗中,瓊斯的身影踉蹌了下,似乎回頭看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嚓
一朵小火苗浮現,短暫照亮了一張看起來頗為狼狽但還算英俊的娃娃臉,他點燃了一根報紙卷成的香煙,火柴熄滅,只剩暗紅色的燼斑在黑暗中明滅。
舒服地吐出一口煙,阿爾德道:
“你們——”
嗖的一聲,暗紅色光點無端墜落在地,似乎是被什麽東西切斷了,阿爾德的話也被堵了回去。
“這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平靜到有些冷漠的女聲隨之響起,阿爾德原本試圖掌控局面的小心思瞬間蕩然無存,多年間諜生涯練就的危機感這時才姍姍來遲,讓他背後沁出了冷汗。
如果剛才切斷煙卷的東西指向自己的咽喉……他不敢多想了。
埃瑪適時地出聲打破了沉寂的空氣。
“你需要解釋一下自己的來意,這位阿爾德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