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阿尼扭頭看著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的阿爾德,他總覺得這一幕十分荒誕。
他在費恩郡那麽久,從來都是他抱頭蹲在班房的桌子旁,一邊站著巡邏隊或值班的警員。
結果現在……
好奇妙的感覺。
在他的旁邊,依次是安德烈、埃瑪,以及最外圍的伊萊莎。
距離火車開動沒剩幾分鍾,鐵路貿易局的檢查員也已經大張旗鼓地離開,這仿佛是一個暗號,他們能察覺到不斷有人上下火車,吆喝聲此起彼伏,仿佛身下這隻漆黑的鋼鐵巨獸正在緩緩蘇醒。
“我還是頭一次見這種槍。”
埃瑪看著手裡這把玩具似的小手槍,驚訝地發現它居然有四個銅槍管。
“這是什麽結構?這個標識又是什麽,你見過這種槍嗎,安德烈?”
“這我哪知道。”
安德烈翻了個白眼,他哪裡知道這些,應付眼前這一連串事件就已經耗費了他的諸多腦力,他還得留一部分給物理學呢。
埃瑪歎了口氣。
——要是夏伊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這是什麽……他什麽都知道。
如此下意識想到,她忽然望向伊萊莎。
後者臉色如常,可她越是這樣平靜,埃瑪心中的不安就越發強烈,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伊萊莎,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她開口道。
“問吧。”
“你和夏伊……是什麽關系?”
伊萊莎看向她,目光堅定而平靜:“他救了我。”
埃瑪心裡一緊,某種預感愈發強烈,她突然握住伊萊莎髒兮兮的手,緊緊握住,似乎這樣就能阻止她離開。
“你……你不會做傻事的,對嗎?”
伊萊莎先是錯愕,隨後對埃瑪微笑。
埃瑪第一次見到她對自己笑,這笑容裡有感謝,有安慰,有許多美好的東西,仿佛一陣溫暖的風,吹散了自夏伊離開後就縈繞在她心頭的負罪感,也仿佛一種無聲的回答。
她無法抑製地抱住了伊萊莎,身體微微顫抖。
“一起走好嗎,這裡太危險了……別留下,求你了……”
“對不起,埃瑪,對不起。”
伊萊莎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突然打暈了對方,後者軟軟倒在她懷裡。
安德烈皺眉看著這一幕,後頸隱隱作痛,想說的話也就憋了回去。
“你決定了?”他問。
“是的。”
伊萊莎從埃瑪頸上取下項鏈。
“結束之後我會還給她的。”
安德烈歎了口氣,接過埃瑪,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低下頭道:“抱歉,我是個懦夫,我還不想死……我是個失敗的學者,我已經失去了我的妻子,如果再失去這篇論文,我就一無所有了。在我發表老師的論文之前,我不想倒在任何地方。”
“那就照顧好埃瑪,和那個小家夥。”
伊萊莎撿起掉在地上那把袖珍手槍,徑直走到阿爾德面前。
前費恩郡衛戍隊長,今軍情七處王牌特工,現在的俘虜阿爾德,身體本能地顫抖了一下。
“我本來想把你的四肢打斷,防止你再撒謊。”
聽著對方不帶感情波動的恫嚇,一道冷汗從阿爾德鬢角滑落。
“但是去科雷斯托要五個小時,你會死在車上。”
阿爾德松了口氣。
——讚美聖主,即使我不是信徒,也要讚美您!
“把他們安全帶到科雷斯托,
如果可能的話,帶他們去格頓,不要停留在北境,這裡不安全。” 伊萊莎腦海中浮現起夏伊在黑池畔手繪的簡易地圖,她清晰地記得那上面有一條將卡庭分割開的粗線,它橫亙在聖艾爾山以北,夏伊繪製了好幾條線路,但不管哪一條,最終都會穿過它。
她認為那就是托克伯特出事以後的“安全線”。
“哦對,這是你的東西。”
伊萊莎蹲下,將那把皺成一團、仿佛黃銅鐵球似的袖珍手槍遞給他。
望著愛槍被揉成這副德性,阿爾德一臉見了鬼的表情,可是更大的駭然還在後面,眼前這位神色冷淡的女士忽然湊到他耳邊,發出了一句魔鬼般的低語:
“如果你還想調查教會的話,就老實點。”
——什麽!?
——我的身份……暴露了!?
阿爾德在這一刻才知道之前的人生低谷不過是小菜一碟,如今才是真正的絕望。
饒是伊萊莎不懂得察言觀色,此時也看清了阿爾德的瞳孔地震,她明白這句話的分量足以讓對方乖乖配合了。
這是夏伊談到阿爾德時那番話裡最有分量,也是她記憶深刻的內容——對方在暗地裡調查教會。
但再多她就不懂了,什麽“二五仔”,什麽“跳反”,什麽“克格勃”,什麽“佛伯勒”,反正在她的理解中阿爾德和瘦阿尼似乎是一類人。
她沒再多言,將足夠的遐想空間留給了對方,自己如鬼魅般跳車離開。
瘦阿尼靜靜看著這一幕,他有很多不理解,但他想起了“威廉先生”對自己說過的話,遇到這種事少問問題。
他愈發想念威廉先生了。
十幾秒後,汽笛聲響起,“灼熱箭頭”在巨大的動靜中緩緩開動。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離開了火車站。
……
灰域,聖赫塞斯。
夏伊高估了自己的耐受性,他開始餓了,也開始渴了。
重點是渴,所以他現在懶得講話,卡萊姆偶爾發表一長串見解,他就像垂死的人一樣從嗓子眼擠出一兩聲哼哼作為回復。
這已經不是什麽交易了,是卡萊姆在發泄。
看得出來,和維爾這樣的家夥作伴,他多少有些憋壞了。
盡管雙方相當坦誠,但介於夏伊穿越者的身份,他無法,也不敢告訴對方太多“未來”的信息,因為他無法提供信息來源。
於是,信息交換中他佔了極大便宜,只不過付出了一些“夏伊”知道的時代信息,便得知了聖赫塞斯的建立過程,知道了這兩個J級生物是如何落網的。
簡單來說,聖赫塞斯的出現是與托克伯特的繁榮相互依存的,隨著工業革命的深入,教會的信徒數量與日俱增——以前主要由貴族和市民提供信仰,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被機器和工廠取代,苦難的信眾日益增多,也匯聚到了一起。
他們無力改變現狀,甚至不知道該怨恨什麽,便將一切都奉獻給了虛無縹緲的神,乞求心靈的寧靜。
信眾渴望天上的神國,渴望死後的歸宿,於是就有了飄在天上的聖赫塞斯。
信眾渴望公平,渴望不公得到審判,於是就有了象征公平的天秤。
信眾渴望改變一切的神明,於是就有了這種信仰的聚合體……
一個真正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