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伊走進這家“埋沙的珍寶”時表情有些古怪。
他萬萬沒想到阿爾德居然淪落到要來這種地方買情報和補充物資的地步……
雖然他清楚星歷200年才成立的軍情七處很年輕,但也不至於這麽慘吧?
他們不會真的如傳聞中所言,在灰歷伊始時,連自己的食堂都沒有,吃飯都要寄人籬下,物資全靠黑市,情報全靠貝朗之眼吧?
不會吧?這也太草創了。
收起發散的思緒,他暗示自己剛才只是一次“偶遇”,不存在什麽撞破,免得以後談話說漏了嘴。
然後將注意力集中在室內的古董上。
進門的瞬間他就瞥見了門口那個彩繪玻璃罐,外面是一圈圈波浪似的蛇繪。
裡面黑漆漆的,似乎什麽也沒有,但他清楚,那裡面住著一條蛇。
一旦他使用【埃加之眼】或其他任何偵測類技能,那條蛇都會第一時間從罐子裡跳出來,發出“淅淅瀝瀝”的動靜。
然後他就會被店主板著臉趕出去。
這可是先驅者吃盡苦頭才得出的經驗教訓,畢竟這家店的主人是貴族圈子裡大名鼎鼎的戈登·柴爾德公爵,格頓城最低調的大貴族,卡庭三百年來最偉大的考古學家,柴爾德家族最傑出的敗家子。
以及,貝朗之眼的當代話事人。
環顧一圈,他感覺那道自打進門起就牢牢焊死在自己臉上的視線並未消失,便疑惑地望過去,看向那位雀斑很多的女接待。
“請問,我臉上有什麽髒東西嗎?”
對方略顯慌亂,隨後掩面微笑,扭身走進了離間。
“如果我是她,也會這樣盯著大名鼎鼎的夏伊·阿茲納布爾,誰能拒絕你這張和我年輕時一樣帥氣的臉呢?”
戈登打趣道,示意夏伊坐下。
“不勝榮幸。”
夏伊坐下,兩人寒暄了幾句,他直奔主題。
他將費奇給他的骨片放在桌上,推給對方。
“我有秘密要保守。”
戈登原本的微笑消失了,轉而被冷漠取代。
他微皺著眉,目光落在骨片上,灰白眉毛下的雙眼裡閃過莫名複雜的意味。
“他還真是把你當成了兒子在養,哼。”
——哈?
夏伊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但又不好多問,只能保持尷尬不失禮貌的微笑。
戈登也沒有解釋的意思,他起身走向懸掛著諸多瑪瑙、玳瑁串成的項鏈之處,掀開那些珠珠串串,從貨架上翻出一個二十公分見方的舊盒子。
他把盒子放在夏伊面前,沒急著打開,而是凝視他:
“你認為費奇是個怎樣的人?”
夏伊略微沉吟,深感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費奇是個怎樣的人?毫無疑問,他是個冷血動物,不存在任何溫情。
他很清楚,費奇如今對他表現出的所有耐心與善意,都建立在他未來的價值上。
他所堅持的,只有他認為“正確的事”,在這件事面前,一切都可以犧牲。
也許也包括他自己。
但他不能這麽回答,因為他不知道戈登與費奇的關系——這分明就是隱藏極深的反目成仇,這可是玩家都沒挖出來的八卦啊!
就在他沉默的時候,戈登突然嗤笑了聲,把盒子往前一推。
“開個玩笑。”
夏伊松了口氣,他本想發展一下戈登這條線,但看到對方眼裡明顯的抵抗情緒,
便抱著盒子道謝離開了。 聽到他離開,蘇珊這才從裡間出來。
戈登看了她一眼,把骨片扔了過去。
“自己穿個孔,找條繩子戴上,再重新戴上你的偽裝,這樣就不會暴露了。另外,下次別這麽盯著別人看,很容易暴露你的身份。”
蘇珊接過骨片的同時,便感覺臉上的面具掉了下來,露出一張精致的少女面龐。
埃瑪·海爾森。
她茫然抬頭:“可他剛才不是……”
“教會的人用不了這個。”
戈登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摸煙鬥,又摸了個空,便向埃瑪投來幽怨的目光。
埃瑪堅定地搖頭:“您今天已經抽完定額的煙草了,不能再破戒了。”
“你不好奇為什麽教會的人不能用這玩意兒麽?”
“我……”埃瑪咬咬牙:“我不好奇!”
“他媽的……”
戈登低聲罵了句。
“真不愧是奧索斯學院的,一個比一個頑固!算了,告訴你吧,那東西是奧·裡弗斯·克勞奇院長的肋骨片。”
“啊!?”
埃瑪本能地想要扔掉,硬生生止住。
“為什麽克勞奇院長的骨片會在教會的人手裡?”
“他的遺體都在教會那裡,一塊骨片又算得了什麽?”
戈登譏諷地笑笑,站起身。
“好了我該走了,今天做了兩樁虧本買賣,我很生氣,你自己看店吧。除了我警告過你千萬別碰的東西之外,其他書都可以看,而且要盡快看完。未來是個精彩的時代,但前提是你也在舞台上,加油吧,克勞奇的學生。”
……
因為有一天可以休息,夏伊便叫了輛馬車回到男爵府邸。
望著熟悉的二層房屋,他心裡還有些感慨。
他在地球時倒不是孤兒,但父母對他的職業有著諸多不理解,兩代人的觀念也如同隔了一座馬裡亞納海溝,在哪一方都不願讓步的情況下,他的家庭觀念很淡薄。
沒想到來了卡庭居然感受到了家的溫暖——重點是米歇爾·阿茲納布爾夫人。
痛失愛子對她打擊很大,於是現在將所有的愛都傾注在了他身上。
相較之下,羅傑·阿茲納布爾男爵就理智的多。
他敲響門,開門的是一名中年女傭。
作為創業不怎麽成功的男爵,羅傑雇不起管家,總資產大概700裡爾左右,其中500裡爾指的是這間房子,真正可支配的財產還不如理查德·戴森那樣的東區投機者。
這也是格頓如今大部分小貴族的現狀了。
他們能選到一名神選者,還要“歸功於”那次失去夏伊的鐵路事故——那是教會投資的鐵路,死了一百多名教眾,幸好其中貴族寥寥, 否則177個神選者名額都不夠分的。
“夏伊,我親愛的兒子,你有半個月沒回來了。”
米歇爾夫人高興地從台階上走下,上前擁抱剛脫下外套的夏伊。
後者俯身,方便她親吻自己的臉頰。
“是的,媽媽。我上個月底處理了一些事。”
他本不打算多講,但看到米歇爾臉上因笑容擠出的眼紋,就有些無法抑製心情,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述自己上個月以及這次階段性考核取得的成果,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在神選院的情緒控制考核上從來都是滿分通過,但面對米歇爾,他很難控制情緒。
又或者是不想那麽做。
米歇爾夫人也聽得很入神,她並不能完全聽懂,但她很開心。
她握著夏伊的手,慈愛地注視著兒子年輕的面龐,心裡被自豪填滿。
——這是我的兒子,我優秀的兒子。
“很高興見到你回來,親愛的夏伊。但我想也許你該先讓你母親坐下,再和她談這些。”
羅傑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母子兩人的溫情時刻。
“爸爸,下午好。”
夏伊上前,父子二人擁抱。
整個過程中羅傑的臉上雖然也洋溢著笑容,但看著有些勉強。
略一思索,夏伊就明白了怎麽回事。
盡管霍裡丹伯爵退出了“參選爹”的行列,選擇了押寶在阿爾德身上,但看樣子那位眼光毒辣的科林·麥克斯子爵還沒退出。
——就那麽想讓梅塔爾做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