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埃默特教堂化身的濟貧院內,多了一批陌生的訪客。
奧吉塔伯爵全家一共12口人,抵達這裡時只剩下5人,加上伊萊莎一共6人。
除了一位女仆和一名護衛,其他傭人都在途中被突然增強的灰靄吞沒了,即使伊麗莎白盡全力撐開無形的庇護罩也無濟於事,伊萊莎能做的只有在他們瘋狂前盡快將其擊殺。
伊萊莎將背上的少女放在一把椅子上,她看向這個如今只剩有不到二十張長桌的濟貧院,腦海中浮現起一天前所見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樣子。
——安全屋也是會消失的。
她默默想道,從籠子裡取出一本顏色暗淡的《聖言錄》遞給伊麗莎白。
“這個東西應該有點用。”
伊麗莎白接過那本小冊子,沒急著翻開,而是閉上眼感受了一番,然後略帶驚訝地翻開它。
少女憔悴的臉色頓時好轉了不少,隨後手中的《聖言錄》砰的一聲消散了。
見狀伯爵夫人連忙拿起自己桌上那本書,不由分說塞進了女兒手裡。
“媽媽,貪婪是要受到懲罰的。”
伊麗莎白對她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把那本書遞給了那位途中受傷的護衛。
做完這一切,她從手指上褪下風息指環,還給伊萊莎。
“我能感受到,它的能量消退了一半,但沒有傷到根本,應該可以隨著時間自然恢復。很感謝你把它借給我用,否則我根本堅持不到它們完全經過的時候。”
少女的目光真誠,隱約有淚花。
盡管她過分早熟,也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舍身救人的想法,但終究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如今能活下來,頓生劫後余生的感覺。
“你還會這個?”伊萊莎訝異道。
她想起夏伊每次都會吐槽自己“戰法雙修、恐怖如斯”什麽的,聽起來似乎她們這類人只能被灰靄強化一個方向,兩個便是稀有的異類。
眼前的伊麗莎白顯然和自己一樣,屬於“異類”,她既能窺探別人的內心,又能觀察這類心靈遺產的屬性。
——如果夏伊在的話,應該會很激動吧。
“我沒有你那樣的身手和對灰靄的控制力,但在感知上有些成果。”伊麗莎白道:“我想這可能是某種定向的‘異化’,有機會的話我們應該多接觸一些同類,總結一下規律。”
伊萊莎點點頭,正想說這些夏伊都總結過了,突然聽到一陣呼嘯的風聲。
屋外狂風驟起,門窗砰砰作響,隨後天上下起了黑色的冰雹,劈裡啪啦地撞在牆壁、屋頂上,被風吹著灌進濟貧院裡,屋內除伊麗莎白之外的其他人紛紛上前關緊門窗。
“啊————”
那名女仆突然被一顆黑色的冰雹砸中腦袋,黑色順著前額的傷口迅速擴散,眨眼間就將她變成一具漆黑如墨的屍體,慘叫聲也戛然而止。
伊萊莎根本來不及幫忙,就連伊麗莎白也面露驚駭,沒能反應過來。
這一幕來得太快,空氣死寂,像死神將每個人的心臟攥在手裡,狠狠握了一把。
伊萊莎沉默著將屍體扔出門外,看著它被灰靄所化的狂風撕扯吞噬乾淨。
如今在她的感知中,外面的灰靄已經不是霧氣那麽簡單了。
它是風,是雨,是冰雹,是狂亂的天災,是無處不在、憤怒暴躁的情緒。
“有什麽東西來了……”伊麗莎白眉頭緊皺,臉色突然大變:“他……他似乎發現外面了,
他能察覺到我的偽裝?” 伊萊莎也察覺到一團壓縮到極致的人形灰靄正在靠近,對方身上散發出的負面情緒之強烈,超過至今為止她所見過的任何一處,那仿佛實質化的憎恨與仇視宛如烈焰一般灼燒著一切,包括她的感知!
可詭異的是,她從對方身上察覺到一種熟悉的氣息……
“我去引開他。”
伊萊莎扔下這句話,就衝了出去。
她朝著對方的方向跑出去近百米才停下。
這是她第一次毫不掩飾自己的氣息,既沒有用灰靄偽裝自己,也沒有收斂氣息隱藏自己,就這樣大方地暴露在天災之下。
她甚至能感受到夏伊說過的那種“開閘泄洪”的快感。
——“平時保持克制的情緒,一到重要關頭就毫無保留地釋放自己,讓欲望發散,讓惡念生長,你就能短期內獲得極強的力量……當然,代價是有的,你需要用很長一段時間來恢復,而且稍有不慎就回不去了。”
這是兩人離開黑池後,趕路途中他向自己講述“情緒勢能”的內容,但她聽不懂什麽是勢能,什麽是高低位,隻懂得自己現在不需要再控制了。
那枚指環,應該能“兜住”自己狂亂的思緒吧?
伊萊莎張開雙臂,擁抱黑色的天幕,讓惡念瘋漲!
——我承認我對埃瑪小姐心存芥蒂。
——不,我承認我嫉妒她,我嫉妒她的出身,不,抱歉,這個我不嫉妒,我的母親是個很好的人。所以我……對,我嫉妒她的身材,為什麽她才十六歲……我足足大了她四歲啊!
——我承認我嫉妒她,我嫉妒她受過良好的教育,我嫉妒她和夏伊有共同語言,我嫉妒她能背下一本地圖,我嫉妒她能迅速理解夏伊在說什麽……為什麽那些話我明明都聽過,還早於她,卻完全無法理解?
——當然,比起這些,我還是更討厭把我變成這副樣子的教會!我曾發誓將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主,可是主啊,你就這樣對待一位虔誠的信徒嗎!?
——我理應憎恨!我憎恨這個世界!憎恨不公的命運!
她陡然睜開眼,眼中充斥著壓抑許久的怒火!
四周的狂風驟雨在這一刻似乎都主動避開了她,視她為盟友一般。
灰霧向她匯聚,如雨水般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汙穢,撫平她的銀發,一縷縷灰色絲線編織著她的破舊外衣,為她穿上一襲華美的晚禮服,裙擺如天鵝的羽毛。
她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強大,這種惡念滋生出的力量一方面令她不適,但另一方面又讓她生出一種快意。
她感覺自己充滿了破壞欲,佔有欲,對一切都充滿了惡意!
平日裡堅持的信念與戒律在一條條崩塌,就像山洪面前脆弱的堤壩,潰不成軍!
就在她的最後一絲善念即將被淹沒時,戒指上傳來一道暖流,沁入心靈深處,喚起一句時常在她心頭浮現的話語。
——“我相信你。”
猶如刺破灰色天幕的一束金色光芒,灑在她身上,溫暖,舒適。
蒙在伊萊莎瞳孔上的那層薄如蟬翼的灰膜消失了,她目光澄澈,抬頭看著天上,眼底是清醒的冷光。
一道暗紅如燼、覆蓋著火焰的身影緩緩靠近。
對方有著健美如雕塑的大理石身軀,只是通體呈暗紅色,身軀上遍布裂隙,灰色的火焰裂隙中伸出火舌,舔舐著周遭的灰靄。
原本的古典長袍通體漆黑,變得破破爛爛,像斯昆人戰爭故事裡收割靈魂的死神。
比起這些, 最惹眼的還是他背後那對羽翼。
漆黑如墨,深沉如淵。
絕望的氣息從那上面散發出來,即使是如今的伊萊莎也不禁皺眉。
“同類的氣息,呵呵呵呵……”
晉升者喬治發出一陣沙啞的怪笑。
“你似乎還不夠純粹,是什麽阻止了你擁抱偉大的力量?你是否對這個該死的世界還存有希望?”
伊萊莎冷聲道:“你不是虔誠的信徒,是晉升者嗎,怎麽會墮落成這個樣子?你對主的信仰呢?”
似乎被她的語言刺痛了,喬治臉上浮現出痛苦的掙扎,猙獰的表情突然消失,換上了喬治那張木訥的面龐。
他看起來無比痛苦,眼中流淌出渾濁的淚水。
“為、為什麽會這樣……我只是想讓他們拿回屬於自己的財富……那難道不應該嗎……他們被壓迫,被掠奪……
“為什麽他們會瘋狂……會墮落……為什麽他們不知道滿足,為什麽他們不懂得分享……我、我難道不是在救贖他們嗎……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每個人都在咒罵主,憎恨祂,詆毀祂,背叛祂……
“為什麽啊——”
聲音戛然而止,墮穢者喬治重新掌控了身軀,他扭動著脖子,嗜血的眼睛看向伊萊莎。
“敘舊結束了,伊萊莎小姐,看在你救過我的份上,我也來救你一把吧,把你從這該死的理智中解救出來,擁抱混沌吧……”
嗖!
回應他的是長度超過一米的精致羽翼!
戰鬥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