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達沒有死?”
卡萊姆的視線重新回到夏伊身上,不只是他,連維爾也嚴肅起來。
夏伊瞥了眼壁畫,它明顯放緩了變清晰的速度。
——很好,這說明卡萊姆也意識到了奧達沒死的可能性。這可以解釋如今是誰在控制數目驚人的灰靄,不會將一切指向未知的‘神明’,以至於幫助祂蘇醒。
“是的,奧達沒有死。雖然他看起來被灰靄吞噬了,也因此留下了五件詭物:一對具備傳聲效果的‘耳’,一張具備吞噬和解析效果的‘嘴’,一對不知所蹤的‘眼’,一個用於追蹤的‘鼻’,和一個用於溝通神明意念的‘腦’。”
“等等,什麽是詭物?”維爾問。
卡萊姆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作為教會幾年後才有的研究,他們不知道也很正常。
“灰靄出於某種強烈意念——往往是垂死之人的執念——匯聚成具備特殊功能的器物,殘存著原主人的思想,有著與灰靄類似的傾向,破壞、殺戮、混亂,這便是詭物。
“另外,雖然你們認為奧達為了製造這個聖殿和囚籠已經失去了大部分身體,但我必須否定這個說法,因為這個宮殿本身即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也可以視為某種詭物。”
卡萊姆皺著眉頭,維爾連忙松開了握住欄杆的手,飛快地在身上抹了抹。
夏伊繼續道:“它被命名為聖赫塞斯,赫塞斯在卡庭語中的確有‘重器’的意思,在宗教語境中,它可以指代聖物,聖器,聖杯,聖地等等,但它原本的意思是肺,引申為‘如肺一樣重要的髒器’。
“換句話說,聖赫塞斯極有可能包含了奧達的內髒器官,比如肺。它的最大作用也並非容納三個囚犯這麽簡單,而是像人的肺一樣,將灰靄淨化成對正常人無害的智素,這也是教會智素科技的開端。”
他伸手抓向空中的淡金色霧氣,但後者一碰就散。
如果是灰靄,這時候應該像帶粘性的灰塵一樣落在他手上,而非此時這樣。
“假如這座宮殿由奧達的身軀鑄造,困住我們的囚籠又是什麽?”卡萊姆問。
“也是身體的一部分吧……比如血肉、骨骼什麽的,但總歸不是什麽好東西就是了。”
維爾眼前一亮:“也就是說,如果有足夠的灰靄,就能吞噬血肉,破壞囚籠,讓我們逃離?”
可轉念他就意識到這個想法有多天真,皺眉道:“可你又說這是一間自帶灰靄淨化能力的建築,所以這兒不可能有匯聚大量灰靄,這不還是一個死局嗎?”
“不不不,誰說這裡不會有灰靄?”
“什麽?”
“很快就有了,一來它的淨化效果有上限,二來,誰說你們一定會被關在這裡?”夏伊道:“教會不只是要讓灰域析出這麽簡單,他們想讓這裡作為泉眼,作為起點,讓灰靄接連不斷地噴湧,向整個卡庭擴散,這樣他們才有理由將所有人變成信徒,為神明的誕生提供足夠的‘共識’。”
他看向兩人,眼中不知是同情還是感慨。
“我一直在思考,到底是什麽導致了托克伯特的灰靄源源不斷,以至於足夠向整個卡庭輻射……現在我明白了,沒有什麽比囚禁和折磨兩個‘神明’來得更合適了。你們的不死性和此刻表現在我面前的人性就是最好的泉眼。”
維爾讀懂了他的同情,不由得大為光火。
“你這是什麽眼神,難道我們還會死嗎?”
“不,
你們當然不會死,教會也舍不得讓你們死。灰靄的本質是情緒勢能差,想要讓差值最大化,無非兩個方向,讓高位更高,低位更低,這樣才能在由高位轉低位的過程中釋放出最大的能量。 “他們四處製造對社會絕望的墮穢者,讓他們為卡庭各地帶來苦難和折磨,這是讓低位更低,雖然行之有效,但不能長久,畢竟教會需要人口支撐。
“但你們就不一樣了,作為匯聚了某種高級思潮的超凡人類,你們的情緒天然處於‘極高位’,那麽,只要讓你們慢慢走向崩潰,情緒趨於無序,就可以持續、緩慢地釋放出大量的灰靄……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旦你們崩潰了,就會輕易相信聖主的蘇醒,屆時,祂就真的醒了。”
砰!
維爾一巴掌拍在籠子上。
“別開玩笑了小子!如果周圍真的充滿了灰靄,那一定是籠子先破,而不是我們先瘋!我們一定有機會逃掉!”
“那如果有人攔著不讓你們走呢?”夏伊反問。
“怎麽可能——”
“你是說……那個晉升者?可他明明是信徒……等等,”卡萊姆打斷了維爾,他的眼裡泛起思索的神光,越來越亮:“我似乎明白了,我明白了!正因為他是晉升者,是個無知又虔誠的信徒,所以他才是灰靄爆發的第一環!就像倒進吸水器的那一壺水!”
“bingo!”
夏伊不禁讚歎對方的總結分析能力。
他給出了足夠的信息,對方果然得出了與自己一致的結論。
看看那個一臉茫然的維爾吧,他還在納悶這倆人為什麽在打啞謎。
“卡萊姆,救救我!”維爾抓著頭髮道:“快告訴我答案,我不想猜了!”
卡萊姆道:“夏伊說過這裡會充滿灰靄,超過‘赫塞斯’的淨化上限,僅靠下面那些狂熱皈依的信徒是不夠的,並非他們如今不夠混亂,而是他們本來就沒多麽‘高’,因此才會被輕易煽動。
“那麽,既要釋放足夠的灰靄,又要誕生一個足夠強大的墮穢者,答案只有一個——那位晉升者信仰崩潰、墮入汙穢,就能同時滿足這兩個要求!”
他著看向維爾,笑容苦澀道:“你不會覺得,我們兩個加起來打得過他吧?”
維爾臉上陰晴不定。
且不說他和卡萊姆本身就不擅戰鬥,光是晉升者如今的實力就足夠他倆喝一壺的,更別說對方墮入汙穢換來翻了幾倍的實力,以及高濃度灰靄環境中的此消彼長。
——這還打個屁啊!跑都沒得跑!
“我……我還是不能理解,好端端一個信徒,還是晉升者,怎麽就,就被你們說得好像必然墮落一樣……”
“他的瘋狂是必然的。”
夏伊的目光落在那幅已經停止變化的畫像上,像是在直視那位尚未誕生的“至高神”。
“我之前說有人在背後控制信眾的思想,那不是奧達,而是晉升者本人。他利用奧達留下的詭物與未蘇醒的神明建立連接,利用祂的暇念影響托克伯特的居民,這個叫‘心錨’,屬於教會已開展的研究。
“雖然以他的水平做不到讓每個人的思想都趨於統一,但他能做到讓情緒相近的人抱團,然後只需要一點點外部矛盾,就足夠他們自發極化——這種狂熱的極化過程甚至不需要操縱。然後再讓這些極化的思潮碰撞,就足以碾碎承載思想的血肉,就像拉梅洛人的多米諾骨牌一樣,不斷延續。
“晉升者足夠強大,也足夠虔誠,但與別人不同,他的信仰誕生自對秩序的渴望,是最良善、守序的正義,他並非你所想的那樣狂熱, 這種清醒、愚昧的虔誠讓他擁有天生‘高位’的情緒勢能。
“在使用詭物的過程中,這種虔誠會影響每個人,但反過來,那些人的瘋狂與混亂也會影響他。現在,大概就是他親眼目睹自己造就的地獄後,被痛苦與絕望淹沒,慢慢墮入汙穢的過程了,你瞧——”
夏伊抬起手,金色的霧靄中出現了斑駁的灰塵,落在他的手上,揮之不去。
維爾也察覺到了這些變化,他的心情在雲巔和地底之間來回起伏好幾次,現在筋疲力竭,心態都有些崩潰。
卡萊姆仍然目光灼灼地盯著夏伊,他對夏伊越來越感興趣了。
準確來說,是好奇他那些堪稱可怕的知識。
——怎麽會有人對灰靄研究到了這種地步……
如果說一開始他還懷疑對方背叛了教會才被關到這裡,現在他就要懷疑了,教會做得到這個程度嗎?
“所以,你準備做什麽呢?”卡萊姆問:“我承認一開始對你隱瞞事實是荒謬的,希望遲來的真誠能換來後續的合作——我是說真正的、毫無保留的合作。
夏伊笑笑:“那就直說吧,我的確需要你們的幫助,這既關系到我的死活,也關系到教會計劃的成敗,更關系到兩位能不能離開這裡。”
“你是說現在?”
“不,不是現在。”夏伊看向囚禁真理的籠子:“等到灰靄進一步升級,足夠壓製‘真理’以後。”
“然後呢,你準備做什麽?”
“然後讓我這‘一滴水’試著去統治‘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