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赫塞斯。
“差不多了吧?”
卡萊姆再一次詢問夏伊,他已經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個真正的人類了。
他從沒見過哪個凡人能在這種程度的灰靄中保持理智,連他都有些思維混亂了,可這家夥……卻像個沒事人似的。
“應該……差不多了吧。”
夏伊疑惑地低頭看看自己。
說實話他也很費解。
他不認為自己僅靠肉體硬抗灰靄能這麽厲害,他對灰靄的本質再怎麽理解、再能保持理性也是有限度的,可眼下聖赫塞斯裡的能見度都只剩一米了,象征智素的金霧更是被壓得根本看不見了,他卻像個沒事兒人一樣站著。
這合理嗎?
這不合理啊!
難道這是系統的被動?
突然,他在身上一陣摸索,掏出一包貼身珍藏的種籽。
來自喬治的聖暉菊種。
果然,牛皮紙包拿出來的同時,周圍的灰靄便像是柳絮見到明火一樣飛快地後退。
——原來如此……
夏伊這下清楚了,既然灰靄沒有流向自己,就說明這包種籽與灰靄不會反應,只是單純排斥,就像極性相同的磁鐵。
——既然是這樣的話……
他看向卡萊姆,直視對方深邃的眼睛。
“你應該不會讓我後悔吧,卡萊姆?”
萊茵克斯人的寬額頭上擠出兩條費解的抬頭紋,他在詫異地挑眉。
“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好吧,是我多此一舉了。”
夏伊聳聳肩。
“喂!我啊!我值得信任!我一定值得信任!夏伊,我的摯友!你怎麽不問問我?”
夏伊失笑道:“請問我們什麽時候成摯友了?我只是一個弱小的凡人,與您這樣偉大的存在平等對話就已是最高榮耀,可從來沒奢求什麽真誠的友誼。”
“弱小與偉大從來都是相對的,夏伊。”
維爾眼神真摯,絲毫沒有做作的感覺,仿佛之前那些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至於現在,很顯然,你才是偉大的存在,而我,只是一個弱小的囚犯而已……還記得我們的賭約嗎,你已經贏了,等我出去後就把布蘭克森公爵的財寶藏匿地告訴你,不僅如此,你還將得到阿德斯姆家族的信任和友誼!”
“那就閉嘴吧,弱小的維爾·阿德斯姆。”
夏伊衝他禮貌地微笑拒絕,隨後拿著種籽靠近卡萊姆的囚籠。
金色欄杆瞬間便有了反應,像是被刮掉一部分金漆,露出灰敗的內在。
“這樣夠嗎?”他問。
卡萊姆試著掰斷護欄,後者出現了明顯的變形,但還是失敗了。
“看樣子不太夠。”
夏伊略一思考,取出一粒種籽,摁在欄杆上。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種籽像沒入松軟的泥土般滲了進去,一截嫩芽迅速生長出來,飛快拉長身軀,抽出新葉,結出花苞。
與此同時,一絲裂縫出現在欄杆上。
“有戲!”
卡萊姆握住欄杆用力彎折,只聽見“喀嚓”一聲,一根硬幣粗細的護欄便被他折斷了。
見狀夏伊故技重施,幫助卡萊姆接連掰斷了三根護欄,終於從中擠了出來。
“呼——”
他興奮地轉了好幾圈,像是剛從夢中蘇醒一般。
“我以為自己不會這麽激動,但是自由的感覺太他媽好了!”
這位身高接近兩米的萊茵大漢給了夏伊一個結實的熊抱,
力道之大像是要將後者揉碎在懷裡。 松開手後,他拍了拍夏伊的肩,帶著一絲急迫道:“說吧,要我怎麽幫你?”
夏伊也不囉嗦,指向真理之籠:“我要和它融合,但需要你提供一根繩子系在我的身上,確保我不會迷失自我。”
聞言卡萊姆眉頭微皺:“你的意思是,讓我催動自己的能力,影響你……”
“的確是這麽回事,但方向反了,是我主動接入你的思想。只要你對我沒有惡意,我就有機會保持清醒,然後再與真理融合。屆時,我這滴水就等於被保護在了玻璃瓶裡,再丟進大海時,只要瓶子沒碎,我就沒事。”
夏伊的這個想法來自於心錨系統的原理,在後者中,作為核心的指揮者接入神的暇念,再通過神的意志來影響數目眾多的小隊成員,這個過程中指揮者明顯是主動的,但身為信徒,得到了神的保護,並未迷失自我。
——否則團長就成了消耗品了:頂尖團隊,百副本消耗一個團長。
得到了保護之後,不管去影響級別更低的存在還是挑戰同一級別的存在,本質上都沒什麽區別,唯一要考慮的就是瓶子的“耐受性”。
思考片刻後,卡萊姆看向維爾的籠子。
“我讚同你這個絕妙的計劃,我認為它一定有機會實現,但有個前提,你得把維爾放出來。”
夏伊愣道:“為什麽?”
這一瞬間他甚至考慮過卡萊姆是不是被維爾控制了。
“因為你的計劃很出色,我不想看著它失敗,唯有這樣做才能將成功率提到最高。”
卡萊姆真誠道:“你之前問過我們各自代表了哪種思潮,很抱歉,身為思維聚合體的我們無法回答這一點,這並非隱瞞。我們看似永恆的生命其實也意味著探尋自我的過程將永遠持續下去,永遠得不到答案。但就目前已知的情況來看,我和維爾各自趨向人性的一極,我趨向理性和智慧,他追逐浪漫與自由。
“如果你要製造一個保護自己的‘玻璃瓶’,那麽這個瓶子最好由兩種相互關聯但又拮抗的力量組成,這樣既穩固,也不會傷到你這樣的‘小水滴’。而且,在這其中維爾的作用遠勝過我,因為我對理性和智慧的追求均來自對真理的模仿,很容易被絕對理性的‘真理’同化……這不會影響我,但對你威脅很大,我不希望看到這種事發生。”
夏伊陷入思索。
這次維爾罕見地沒有吭聲,他攥緊了拳頭,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好吧,”夏伊歎道:“雖然我一直不太信任這個油嘴滑舌的家夥……”
“其實我也是。”卡萊姆毫不掩飾自己對維爾的嫌棄:“我也很討厭宿命論,但理智告訴我,既然此處有三名囚犯,那解救之道便在於三人聯手。”
他看向維爾,眼中飽含警告的意味:“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維爾·阿德斯姆先生。”
“我明白,卡萊姆·伊蘭。”
維爾靠在欄杆上擺了擺手。
“我知道我不受待見,但請不要質疑我的腦子,我清楚這是一場華麗的越獄,我也不想搞砸它的。”
夏伊不再猶豫,他用了五顆種籽將這家夥放了出來。
兩個籠子先後遭到破壞,聖赫塞斯的灰霧濃度大減,似乎全部纏在了空置的籠子上,開始腐蝕它。
深吸一口氣,維爾優雅地走出籠子,向兩人鞠躬致意,仿佛他不是囚犯,而是剛從馬車上下來。
“維爾·阿德斯姆為您效勞,請允許我獻上最崇高的敬意,這既是我的榮幸,也是我償還的機會。”
隨後他直起身,三人相視而笑。
“那麽,我們開始吧。”卡萊姆道。
夏伊點點頭。
“開始吧。”
……
幾分鍾後,夏伊感覺自己仿佛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觸感”,他的周圍被無數層透明隔斷包裹著,所見皆是色塊,所聽皆是低沉的囈語。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只能憑感覺向前蠕動,連思維也變得極其遲緩。
隨後他被人推雪球似的向前推搡,滾了兩步,又被什麽東西擋住。
他用沉重的思維緩慢分析出自己碰到了真理的籠子,便慢慢抬起一隻手,搭在上面。
然後,他眼前一黑,失去了大部分感官。
他感覺自己仿佛在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中遨遊,又像在星辰暗淡的宇宙中飄蕩,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連意識都被磨滅了,他逐漸與這片黑暗融為一體,似乎失去了對自我的認知。
……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催魂似的鬧鍾響起,將他從無邊的黑暗中拉回。
夏伊猛然從床上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