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伊抬頭環顧。
灰潮之前,眼前這片灰蒙蒙的天空比起他記憶中的更加原始。
灰域與物質世界面積一致,但這裡沒有水,沒有生機,沒有任何自然形成的風景作為標識,讓人很容易迷失方向,然後找不到出路,缺少補給活活困死。
嚴格來說,此時的灰域就像天地初開、混沌始分,等到托克伯特炸了,灰域和物質世界因為灰都的存在被徹底連通,世人的絕望和陰霾催生出更多的灰靄,這裡面的“住民”才會多起來。
屆時天上飛的、地上跑的、腦子裡鑽的種種形體虛幻、色彩單一的詭異生物都會出現。
不像現在,四處都空空蕩蕩。
而且因為「N11-2號裂隙·黑池」的核心都被伊萊莎撅了,少了護衛核心的骸獸和墮穢者,這裡看上去更空曠了。
當然,最大的不同在於這裡與夏伊熟知的小型副本不同,它是完全獨立的,沒有與其他灰域連通。
灰潮之前,獨立裂隙就是一方小天地,灰潮之後,因為更多的灰靄在灰域流動,獨立裂隙之間被強行打通,任何一個小型副本都有可能連接著多個副本,甚至大型裂隙,屆時玩家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灰域行者”。
再次抬頭望天,夏伊確認找不到所謂“出口”,便迅速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
他不確定這是否屬於灰潮之前的副本特色,但不管怎樣,黑池裂隙的入口都是單向的,他得另尋出路。
“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見他半天不開口,伊萊莎問:“你說我半個小時應該出去的,可是……”
“不,這次是我錯了,但還好問題不大。”
夏伊搖搖頭。
稍微思索片刻,他掂了掂手裡的膠狀面具問:“你還記得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嗎?”
沒有系統,沒有裝備背後的故事,僅憑這樣一個外觀,他也沒法猜測其具體屬性。
“那是一棵樹,被我打碎後就有了這個東西,但我現在無法確定它的方向,進來時灰靄向它匯聚,現在就……”
“那你現在還能感知到灰靄的流向嗎?不要勉強自己。”
伊萊莎閉眼思考片刻,抬手一指。
“那邊。”
夏伊點點頭,他心裡有數了,這次又讓玩家說對了。
有人根據獨立裂隙間的通路位置大概推測出灰潮之前裂隙的狀態,並言明“裂隙的連通是天生的”,所謂後來才被打通,不過是玩家視角的傲慢罷了——灰靄早就可以在獨立裂隙間來回流動,只是那些通路狹小,玩家無法通過而已。
比如說滲水的地板,漏水的岩層,水流可以通過,但人不行,灰潮之前的裂隙大概也是這個意思。
所以如果實在沒有出口,可以找到這些相對脆弱的位置,強行製造一個。
但在那之前,夏伊還有件事要做。
“灰靄朝哪個方向逐漸減弱?”他問。
伊萊莎這次都不用感知,抬手就指。
兩人沿著她指出的方向前進,於是夏伊毫不意外地又被背了起來,他這次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沉默向前,夏伊忍不住道:“你不問我嗎?”
“問什麽?”
“灰靄的由來,灰域的誕生,我們為什麽來這兒,你拿到的又是什麽,我為什麽知道這些……很多問題,你不好奇嗎?”
“我相信你。”
“?”
夏伊哭笑不得,
信任度不是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的啊喂! “你必須要了解這些,只有完全了解,你才會明白教會想做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我們應該怎麽應對。”
——也只有這樣,你才不會自閉。
他在心中道。
伊萊莎問:“這是你的要求嗎?”
“……算是吧。”
“那你說吧,我會記下的。”
夏伊歎了口氣,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在他看來,伊萊莎之所以會成為灰天鵝伊麗莎白,除了客觀因素外,她主觀上的冷漠也是推手之一。
這種性格趨向不會因為截然相反的宿命改變多少,就像一個人走路的習慣,不會因為是在向左還是向右而改變一樣。
他不想培養一個封閉內心、沒有主見、只聽命於自己的忠仆,他需要的是有血有肉的同伴,否則他和教會有什麽區別?
但他明白,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這裡是灰域,是灰靄的誕生地……”
沉悶的趕路在夏伊的講述中度過,得益於伊萊莎摧毀了核心,讓這裡本就不怎麽強的灰靄更加缺乏存在感,於是他幾乎不受干擾便完成了對伊萊莎的常識科普。
默默聽完後,伊萊莎忽然開口道:“所以即使我們摧毀教會,灰域也不會消失。”
“是的。”
“那我們為什麽還要摧毀它?”
夏伊知道她會這樣問,正如遊戲裡瀕死的反派這樣問玩家一樣——既然殺死墮穢者無法根除灰域,甚至還會製造更多灰靄,為什麽還要殺?
著實很難回答。
身為一個同人寫手,他明白此時的回答對伊萊莎而言很關鍵。
他既不想讓對方在冷漠的路上漸行漸遠,也不想她完全割舍過去那份虔誠的信仰,那勢必會讓她成為一個空心人。
夏伊回答道:“教會說得沒錯,我們所見到的灰靄,的確是人類誕生以來不斷積攢下來的‘罪’:剝削、壓迫、奴役,造就了痛苦、絕望、悲傷,無論何時,這些東西都存在。
“但是,這不意味著教會的所作所為就是對的,也不需要你犧牲自己來成全他們。它的行為本身即是製造更多的‘罪’來迫使人們皈依教會,從而死心塌地地贖罪,這才是錯,大錯特錯。
“從教會選擇這條路來強化自己的權威開始, 他們的行徑就與《聖言錄》,與主的教誨背道而馳了,你不需要把自己的行為定義為背叛、褻瀆,真正褻瀆教義的恰恰是他們,你所做的不過是自救而已,沒有任何錯。”
伊萊莎沉默地聽完,很長時間都沒再問。
氣氛有些沉寂,夏伊便問她:“你小時候最喜歡做什麽?”
她猶豫片刻道:“跳舞吧……小時候媽媽喜歡看我跳舞,她說我未來一定是個優秀的舞者。”
夏伊頓時恍然,難怪好幾次有關灰天鵝的副本,最終獎勵都是舞衣和舞鞋之類的。
他正想再打聽一些灰天鵝小時候的事,卻聽伊萊莎問:
“你呢?你小時候喜歡做什麽?”
“呃……”
夏伊被問住了。
他小時候喜歡打遊戲嗎?不,那是因為打贏了有人請他吃冰淇淋,還給看他漫畫書。
仔細想來,他小時候最喜歡的居然是過家家……
他很享受那種角色扮演、並給其他角色指定職責的感覺,也許這就是他後來成為寫手的原因。
這算什麽,天生的支配欲嗎?
“很為難嗎?對不起我不該問。”
“不不不,我只是……”夏伊乾笑兩聲,猶豫道:“我怕你笑話我。”
“不會的。”
“那……過家家算嗎?”他問。
伊萊莎愣了幾秒,隨後忍不住笑了。
這還是認識以來夏伊第一次見她笑,笑容在她臉上綻放的時候,仿佛灰域的空氣都清新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