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奇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他始終低著頭。
但很快,他便感覺到一隻手搭在肩頭,眼前的景象隨之開始混亂,仿佛自己一瞬間多出了上百雙眼睛,面前不再是地板和那雙腳,而是無數紛雜的場景飛快地交錯、變換,眩暈和分裂感撕扯著他的大腦,令他渾身顫抖……
“閉上眼,信徒。”
費奇立即照做,所有的不適瞬間消失了,那些分裂混亂的畫面被拚接組合,構成一幅完整的畫面。
他感覺自己在俯瞰整個托克伯特,仿佛無所不能的神祇,能看到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
一股凌駕於所有生靈之上、掌控一切的感覺油然而生,野心和欲望也開始滋生,他開始幻想自己真正成為神明的樣子……
“控制你的思緒,信徒。”
耳邊冷冰冰的聲音像一盆水,瞬間澆滅一切雜念。
費奇頓時覺得後背被冷汗浸濕,他為自己的褻瀆和僭越感到無比羞愧。
“讚美您的寬容,晉升者。”
“我幫你和神的暇念建立了連接,你可以假借神的視角俯瞰這個世界,有75名信徒勉強能夠充當你的眼睛,他們所見即你所見,但這會消耗你的意志,一旦意志力崩潰,連接就會中斷。”
費奇無比謙卑道:“讚美您的智慧,晉升者。”
……
夏伊偽裝的中年禿頭男緩慢行走在拉法文特路上,他路過了一家糖果屋和一家烘焙坊,但都沒有進去。
他看到不少站在街邊無所事事的紳士和淑女們時不時向那裡投去目光,他們顯然不是在期待身披巧克力風衣揮舞糖果拐杖的聖暉節大使,他們是教會的眼線。
——這是愚蠢但有效的一步明棋。
夏伊不得不感慨。
沃爾辛的屍體果然被發現了,所以教會該怎麽定義凶手呢?
埃瑪和她的兩個幫凶?
他不擔心自己和伊萊莎會暴露身份,因為早上出門時兩人已經變了身份,並且駕車去圖書館時也沒發現跟梢,再加上剛才路過旅店時他注意到那裡沒人盯著,這都說明威廉·海爾森在覆滅托克伯特這件事面前無足輕重,被當成了一條雜魚。
況且除非教會的人與拉菲特銀行有勾結,並闖入了他們的房間進行搜查,才有可能以馬車為線索將神秘消失在圖書館的主仆二人與威廉·海爾森同他的黑仆聯系起來。
因此,兩人在教會那裡應該打滿了問號。
那埃瑪呢?
應該也很難判斷,畢竟她身邊跟著兩個問號。
但不管教會如何做判斷,他們顯然都將三人組成的犯罪團夥定義為了“對灰靄有一定了解”的人,並考慮到他們可能在脫離灰域後通過補充糖分來恢復自己的心能水平,這才派出人手監控。
那麽,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應該開啟了心錨吧?
夏伊抬頭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任何星星。
但在灰域中,在伊萊莎抽乾方圓數十米的灰靄後,他確信自己在一瞬間看到了穹頂之上的人造星辰。
按照教會的說法,那是主的“暇念”,每一次閃爍,都代表主的一次思考。
以這些暇念,也就是星辰為錨,與地上的接入者建立的心靈連接被稱為心錨系統,表現在遊戲中即是效果不斷完善的隊內語音。
灰歷的20年,也是玩家一邊踏平灰域一邊親手安放星辰,散播神的暇念的20年。
但如今的夏伊很清楚,
在托克伯特陷落前,在灰都格裡米迦,虛假的天穹就已有了贗作之星。 只是這接入者的素養也太……一言難盡了。
目光再次掃過那些蹩腳的盯梢者,夏伊忍不住在心裡腹誹。
要是玩家在接受追蹤訓練時這樣做,怕是都被身為教官的沃爾辛罵死了。
“你們如果也有一個討人厭的兒子,大概隻用這種眼神就能把他活生生嚇死!”
大概會這麽罵。
所以說這些都是外行,很有可能是被臨時找來的信徒,教會在托克伯特的影響力顯然十分有限,不得不用這種方式來搜尋埃瑪。再從另一方面考慮,既然接入心錨的都是些未經訓練的普通信眾,那就絕對無法承擔錨點的全部作用,無法互相交流,只能充當不受控制的攝像頭。
想到這裡,他就放松多了,驅走雜念,昂首走入了一家名為“甜美的格洛麗亞”的糖果店。
店員很熱情地上前介紹她們的招牌——一種名為甜貝朗的圓餅甘草糖,與銀貝朗一般大小,甚至色澤都有些像。
夏伊的目光越過這些糖罐,看向遠端的“福萊巧克力”。
糖會讓人快樂,越甜越快樂,所以它是對抗灰靄的最佳食物。
玩家在遊戲中酷愛甜食,尤其是一種名為“快樂棒”,形似“士某架”的巧克力奶油夾心堅果棒。
當然,那是後期了。
前期大家只能四處搜尋這種相對低廉的福萊巧克力,除了咖啡口味之外,其他四種口味都陪伴夏伊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指著後面的貨架,嫻熟地點道:“柑橘味,酸橙味,覆盆子味還有香草味的,各包300克,順便再來兩大包甜貝朗。”
聽他一口氣買了這麽多,店員愈發熱情。
等夏伊抱著兩個牛皮紙口袋離開,他頓時感覺到好幾道目光牢牢釘在了自己身上。
隨著他逐漸走向下城區,盯著他的目光越來越多。
彼時的甜品雖然已經實現了大規模生產,但仍然只有中產家庭才消費得起,尤其是像他這樣買一大包卻走向下城區,不引人注意是不可能的。
遠遠地,他便看到了頭髮像雞窩的安德烈,那家夥顯然也看到了他。
夏伊按照原定計劃走到他旁邊,佯裝在悠閑等待下一趟出城的公共馬車,表情突然變化,發出一聲驚咦!
他把手裡的一袋甜貝朗放在地上,用兩隻腳夾住,騰出一隻手,開始在另一隻袋子裡慌亂地翻找起來。
——接下來只要安德烈搶走袋子就好。
但直到夏伊都快把袋子翻爛了,也沒等到這家夥動手,就在他準備換個動作時,忽感腳下一空!
開竅了?
然而一抬頭,他便看到安德烈瞪大了眼睛盯著自己。
——哈?
——我草,我TM真被人搶了!?
夏伊怒不可遏,扭身衝向真正的小偷。
安德烈這次總算開竅了,他在夏伊轉身的刹那伸手奪過另一隻袋子,朝反方向撒腿就跑!
剛衝出去沒兩步的夏伊大叫著衝了回來,在周圍人不加掩飾的哄笑中氣得直跳腳,爆出一陣陣粗鄙之言,於是周圍的人笑得更大聲了,就連監視他的人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心想這家夥可真衰。
然而隨著夏伊再次掉頭去追真·小偷,這幾位都面露猶豫。
這……還追嗎?
無法交流的劣勢也體現了出來,把信徒當攝像頭的費奇不明白他們為什麽不動,不得不調整視角,試圖繼續監控這個行跡可疑的禿頭,但這樣一來,就放任安德烈跑進了下城區的腹地,脫離了監控范圍。
好在有位信徒不依不饒地跟在夏伊屁股後面,於是,滑稽的一幕在拉法文特路與法拉菲爾德路交匯處上演了:三個人先後跑入下城區的街巷,為首的身材矮小,卻跑得最快,三兩下就沒影了,夏伊雖然狼狽,卻也緊隨其後。
最苦的是那名感召而來的信徒,身為住在富人區的貴族,他的衣著本就不適合奔跑這種有悖體面的事,再加上體力不佳,沒跑幾步就氣喘籲籲。
還好這時有巡邏的警員看到他,上前詢問後當即拍著胸膛應允。
只可惜正如費奇說得那樣,托克伯特的警察都是廢物,他們佯裝熱情地應允,可路過一個街角後就驟然降速,有說有笑地散起步來。
什麽?下城區的小偷?
開什麽玩笑,那玩意兒不就像雨後的積水一樣迅速滲入下城區了嘛,托克伯特的排水系統向來優秀。
而夏伊這邊,雖然勉強追上了對方,卻始終無法縮短兩人的距離,然而跑著跑著,他愈發覺得前面那個背影眼熟,於是迅速改變自己的容貌,然後大喊道:
“瘦阿尼!”
對方猛然止步,回過頭看向他。
“威……威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