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安德烈那副半信半疑的樣子，夏伊就明白想要說服一個科學家相信不科學的事簡直難於上青天，乾脆放棄了。

　　“你平時多久出一次門采購食物?”他問。

　　安德烈摸著下巴思考了片刻，又從桌子上拿起日歷看了眼。

　　“嗯……大概一個禮拜出去一次。”

　　“上次出門是什麽時候?”

　　“五天……不對，是六天前。”

　　“那好，你現在和平時一樣去買食物，買兩個禮拜的量，再買一些你做實驗用的材料。”夏伊拿出錢袋，倒出幾枚銀貝朗，遞給安德烈:“哦對，記住我接下來的樣子。”

　　他戴上面具，讓自己變成了一個禿頂的中年紳士。

　　安德烈頓時大驚失色:“這……這是什麽做到的?”

　　埃瑪搶在夏伊開口前道:“這個很難解釋，我們可以放在以後再說。”

　　哈?

　　夏伊瞥了埃瑪小姐一眼，後者衝他得意地笑。

　　安德烈盯著他的臉仔細端詳了會兒。

　　“我記住了，然後呢?”

　　“然後看準時機從我手裡搶走我買的東西。”

　　“啊?”

　　……

　　灰域。

　　身上沒有任何防護的費奇站在沃爾辛的屍體邊，後者的下半身被灰靄蠶食一空，腰部的斷口處裹著一層粘稠的灰色膠狀物。

　　在費奇身邊還站著五位全副武裝的護衛，其中一人離他稍近些。

　　“從屍體被灰靄吞噬的情況來看，沃爾辛大人死在40分鍾到一個小時前。”

　　聲音從鳥嘴面具下面傳來，聽得出說話者正是菲爾·喬格爾卡。

　　“消息都通知出去了?”

　　“是的，動用了詭物的力量，各部都已知曉計劃提前到了明天。但埃瑪小姐的失蹤事出突然，現在隻查到出現在她身邊的陌生女學者疑似來自博裡城，有一位疑似塔孔加人的奴仆，其他消息一概不知……”

　　“知道了。”

　　費奇的目光落在沃爾辛死不瞑目的臉上，突然俯身，伸出手指摳出了沃爾辛的眼珠子。

　　一旁的菲爾立即招手，有人端上來一個包裹著天鵝絨的球狀物，卸下偽裝，露出一張嵌在水晶球裡的乾枯的嘴。

　　水晶球剛暴露在灰靄中，周圍的霧氣便像找到了歸宿一般朝它湧來，費奇迅速將手裡的染血眼珠拍到水晶球上，詭異的是，爆漿的一幕並未出現，兩顆染血的眼珠子就像被按進了液體裡，徑直穿透水晶，來到那張嘴的附近。

　　乾枯的嘴巴突然張開，一條枯敗的灰褐舌頭靈巧地卷起眼珠送進嘴裡，開始賣力地咀嚼起來。

　　十幾秒，嘴巴像是吃飽了，它打了個嗝，一團霧氣從嘴裡飄出，在眾人面前上演著沃爾辛生前所見的最後一幕。

　　畫面主體是灰靄編織的幻象，有他昔日的獵物，有他傷痕累累的兒子，最後是他年輕的妻子，如走馬燈般一幕幕上演。就在沃爾辛準備上前擁抱妻子時，鏡頭突然對準了地面，不斷接近，最後無聲地砸在地上，直到完全暗淡都沒有第二個人出現。

　　費奇擺了擺手示意收起水晶球，自己則皺著眉，不知在想什麽。

　　——殺了沃爾辛的人難道清楚教會有這種還原死者生前所見的詭物?

　　——所以……教會內部出了問題?

　　他迅速把這個念頭拋在腦後，這太荒謬了，且不說只有寥寥幾人知道這幾件由第87任聖座奧達冕下留下的詭物，

就算真的出了內鬼，那也是出在主教團內部……　　費奇頓時覺得自己不能亂想了，也許只是凶手運氣好而已，或者出於小心謹慎之類。

　　“你們讓人盯緊位於下城區和殉道者廣場的幾個罪域出口，尤其是下城區。另外派人盯緊所有糖果屋，注意那些購買了大量巧克力和糖的人。”

　　“大人，我們人手遠遠不夠，托克伯特的警察廳一直不願與我們配合，這麽大面積的搜查很難實現。”

　　費奇略微沉吟後道:“如果那群廢物不願意配合，就去教堂召集我們的信眾，讓他們以護城河為界，分散在城中，在心中呼喚聖名，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是。”

　　吩咐完這些，又安排手下在灰域分散開，逐個檢查出口，費奇獨自一人走進灰靄最深處。

　　這裡對應市政廳的位置，天上飄著一座宏偉的浮空城，最頂上有一尊背生雙翼的持杖天使，它戴著兜帽，雙手舉著權杖奮力向上，仿佛要刺穿天穹一般。

　　下方是224級大理石台階連接著的一座平台，平台周圍是向外延伸的高聳城牆，最中央的圓形廣場上立著一架巨大的金色天平。

　　按理來說以此地的灰靄濃鬱應當遮天蔽日才對，可實際上這裡卻很晴朗。

　　灰靄凝結出一個個沒有五官的人形，他們衣著華麗，腳步匆匆，往來於台階前的廣場與灰霧之間，偶爾一兩個朝著費奇迎面走來，徑直撞在他身上，便砰的消散，在他身後一兩米處再度凝結，繼續走入灰霧。

　　費奇拾級而上，來到天平所在的位置，爬上其中一個底座，天平隨之傾斜。

　　隨後台階下的那些無面之人就像受到了感召一般踏上台階，紛紛爬進另一個底座，不斷抬高費奇的位置，直到他所在的底座完全沒入浮空城底的圓形開口。

　　後者從開口進入一間空曠的宮殿，空氣中彌漫著淡金色霧氣，讓他雙眼刺痛，費奇立即低下頭，靜靜等待著。

　　一雙赤腳出現在他的視野裡，費奇不敢抬頭，恭敬道:“尊敬的晉升者，根據主教團的指令， 現在可以讓心錨投入運作了。”

　　一個年輕空靈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信徒，你是想騙我麽?距離約定好的時間還有9個小時。”

　　“我無意冒犯您，晉升者，這的確比約定之刻有所提前，因為我們的疏忽放跑了一位身份特殊的罪人，想要借助心錨協助搜索。”

　　“身份特殊的罪人?”

　　“是的，她是一位虔誠信徒的女兒，是阻礙其晉升的最後一塊絆腳石。”

　　那聲音沉默了幾秒，反問道:“所以你們要把她怎麽樣?”

　　“審判，讓她償還罪孽。她的祖父在塔孔加擄掠了超過四百名無辜的土著，為他日夜不息地勞作、攫取財富。她出生後享用的每一塊麵包，每一杯牛奶都浸滿了那些無辜者的鮮血。她的父親曾多次背叛伴侶，之後更是在黑池殘忍虐殺了四位信徒。至於她本人，亦是一名異端，卑劣的瀆神者。

　　“而那位如您一樣虔誠、有資格晉升的信徒本人——也就是她的母親，始終在為教會奉獻自己的力量，為的就是替她洗刷罪孽，但很顯然，這遠遠不夠。主說為善的應當獎勵，為惡的罪不容誅。她的母親不應受到這種‘懲罰’，應該得到解脫。”

　　“聽上去她的確罪無可赦。”

　　那聲音若有所思道，隨後便沒了下文。

　　同一時刻，浮空城上方的雕像開始發光，金色的光芒刺破了霧靄，隨後迅速向上匯聚，在權杖頂端凝結成一顆圓球，猛的刺入雲霄，撞在仿佛天花板的穹頂上，碎成無數份星星點點，點亮了漫天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