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現在為止,他們也隻敢叫我六公主,除了死靈族的祭司們沒人敢直呼我的名字,因為神靈的真名會喚來神明的注視,司掌死亡的我,沒人期待我的注視。”
啟歎了口氣,又抿了抿嘴。
“我感覺你在可憐我。”零有些好奇地看向啟。
“嗯,因為這並不是一個令人高興的故事。”啟直言不諱。
“有人能在我面前這麽說出來,真好。你知道麽,我從沉睡蘇醒的那一刻,死靈族的人就走上祭壇,將我帶了下來,我能看出他們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憐惜,第一任祭祀長是個僵屍,他更是待我如同自己的孩子,但是他們對我的敬畏卻從未減少。”
“沒人,願意在我面前說出這句話,或者表達這個情感。”
“而又過了幾千年以後,上一批祭祀們去世,下一批祭祀則徹底不再憐憫我,剩下的,只有敬畏。”
“所以我一直挺討厭死靈族的死板的。”
“死靈族還會死嗎?”結突然很好奇地問道。
“當然啊,他們只是生命形式不同,但是依然是生命。軀體腐朽能轉化為死靈,但是靈魂的腐朽是不可逆的,這一點甚至放在星神上都適用,只是對於我們,這個跨度太長太長,長到或許宇宙紀元的更替都不能對我們造成影響。”
“你們還小,不懂的,等你們也活個千八百萬年,你們也會體會到的。”
“你自己也沒活這麽久吧……”結小聲嘀咕。
“我挺高興能找到同類的,反正時不時就跑出幽界玩一圈,玩了這麽多年,也才碰到兩次。”
“兩次?”啟很好奇地抬起了頭。
“啊,還有一次比較……嗯……匪夷所思,那個存在其實真要說的話算是母族那邊實驗的一個產物,他們想試試能不能在權柄都不存在於地面的情況下造出一個虛無的神靈,只是那個神靈最後因為承受不住時代更替而暴走,毀滅了與其綁定的整個種族。”
“這點你們估計不了解,星神本身的存在是因為思潮的映射,先給你們講一個概念,世界的分層,從我們生活的,叫‘物質界’,向下到夾縫間的‘幽界’,那嚴格講不屬於概念意義上的分層,只是死靈族住那裡而已,然後再向下是‘虛界’,這個地方屬於物質不能進入的地方,就像冰和水,繼續向下是‘概念界’,或者叫‘概念層’,這一層甚至從緯度上講不存在緯度,因為緯度也是一種概念,比如地面上有兩個物種,他們都學會了思考,然後一起念叨著:‘神啊,保護我們吧。’然後這個映射首先定義了神,以及‘職責’,在概念層投入信息,這個信息就像是你把石頭丟進水裡。”
“水會蕩起浪花,同時向水深處震蕩,因此概念層會產生映射,同時向內層的深界蕩去震蕩,深界產生回響,將概念層向外推動,概念層和虛界交互,從虛界振出映射物,映射物從物質界鑽出,並且用現實物質構建存在,之後存在對祈禱者進行庇護,這就是神的回應。”
“然而僅限於這種程度的‘神’還算不上星神,這一點在我之前遇上的那個種族那裡已經有所展現,他出現短暫,並且依賴於綁定種族的思潮,但是又畏懼思潮過度發展。”
“而什麽是星神呢?再舉個例子,以我的前身,死亡星神為例,祂最早是一個棲息於幽界的異變怪物,而有一天一個什麽也不懂的死靈族見到了牠覓食的場景,很害怕,回去和人吹噓,
大部分人信了,並且以此為真理,而隨著吹噓的人變多,關於其描述也越來越離譜:象征著死亡,有無數頭顱,代表著無數的命運,鮮血的紅色象征生靈死亡的歸途,金屬的光澤象征死亡面前的平等和鐵血無情。” “在各種詳細描述下,沒有靈智的牠轉變為有了智慧的祂。祂得到了權柄,並且逐漸發展壯大,死靈族的人們從開始的懼怕到敬畏,直到開始頂禮膜拜。”
“也就是說,星神的誕生,其一是本體必須在物質界‘存在’,其二,沒有智慧……不對,我和結是有智慧的,智慧並不是製約條件而是界定條件。有了智慧才能稱呼為星神,我和結因為本身存在智慧因此不需要定義和映射。”
零笑了笑。“差不多吧,你們的存在比較特殊,應該是這些年我沒出來外面又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兒,星神有了智慧以後就不在受到映射製約,就像果實落地,這是生理意義上星神的成年,但是常理上這麽說,你們倆卻算不上成年。”
“為何?”
“因為正常方式成年的星神,在權柄的掌控上早已爛熟於心,但是你們不是,你們生理意義上算是成年了,但是權柄的掌控度還是很低的。”
“這也是為何我第一眼看到你們就十分好奇,不惜跑來宴會也要見你們一面。”零張口就來,似乎忘了自己一開始只是打算來蹭吃蹭喝的。
“就是修行還不到家吧。”啟攤了攤手,結的肚子發出了“咕咕”的聲音,啟有些好笑,示意她去拿些吃的。
“修行?嗯……也不算錯,大概就這麽個意思。”
“你們的出現嚴格來說,不是什麽意外,我大概知道母族這兩年到底有一個什麽樣的計劃,首要有一個問題是來自外太空的製約,那我也存在既守護了地面的生靈,同樣製約了所有種族的發展。”
“但如果只是維持這種出不去的狀態,其實還算好,至少對於大部分種族來講,活下去還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自從內部出現問題,我們就不得不思考一下該如何解決。”
“這個問題就是逆反世界。”
“一個同我們這個世界完全相反的世界,在我們這個時空坐標和我們的世界產生了碰撞,並且出現了裂縫。”
“裡面那些被稱為魔的東西,源源不斷的從裡面出來,我們並沒有關閉這個裂縫的技術和手段,因為那是兩個世界的交互。”
“在幾千年前,母族曾實行過一個計劃,在南極,也就是這顆星球的最南部,建造一個巨大的暗物質引擎。”
“你們可能不知道那是什麽概念,就是將整顆星球進行一個角度的偏轉,這樣星球的空間坐標就和原本的產生了異位。”
“但是最後卻失敗了。”
“我大概明白,就像原本在下雨的一個區域,我只要離開那個區域,我就不再淋雨。”啟說道。
“差不多吧,但是還是失敗了,因為母族沒有考慮另外一個東西。”
“時空坐標系和空間坐標系根本就是兩個概念。時空坐標上,我們這顆星球已經和逆反世界交互了,因此,不論我們偏轉到什麽角度,位移到任何位置,那些魔只會從我們這裡出來。”
“如果只是源源不斷的魔,其實還算好,不論亞神族或者是母族,再或者是死靈族的發展程度,清繳一個沒有文明的種族,基本不是什麽問題。”
“直到那些東西的出現,祂們就是魔神。”
“原來真的有魔神?”
“當然,你在想什麽呢?我們的世界存在神靈,為什麽別的世界不會存在?我之前講了星神的存在,只和思潮的映射有關,雖然魔的思維是混亂的,但是並不代表他們沒有思維。”
“我們那位神靈的集合體在外太空,祂的職責也是保護這顆星球不受外太空的干擾,但是對於從內部出現的魔神,祂沒有任何辦法。”
“而如今,裂痕會越來越大,我們和逆反世界的交互會越來越頻繁,這顆星球很需要快速進入星空時代,因此,製造神靈一直都是母族,試圖去完成的事情。”
“不過自從那次實驗失敗以後,母族很長時間都沒有其余的動作,你們的出現算是在我的認知范圍以外。”零終於講述完畢,而啟也松了一口氣以後坐回到了椅子上——他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站了起身,內心的震撼感無比強烈。
當自己還在為一個國家的存亡絞盡腦汁,卻被告知腳下的星球要滅亡了?
這種衝擊力可比當初戰場上那一黑爪來勁兒多了。
“當然,對於我們來講的話,確實會短暫許多,但是對於大部分種族來講,或許他們種族滅亡的時候,都不一定迎來這個世界的終結。”
“魔神位格上的不同,意味著母族要殺死他們是非常之困難的,尤其是如果他們只是龜縮在逆反世界中,並不來到我們的世界,那麽我們要殺死他們,就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知道,當年母族能奪取眾多神靈的權柄是因為神靈們自己配合,畢竟當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以極化生物的軀體苟延殘喘總好過被完全覆寫和吞噬。”
“魔神……”啟有些猶豫不決,他並不確定那個黑爪是否屬於魔神,也不知道直接告知零是否合適。
但是零還是一眼看出了啟的情緒,笑了笑。“有什麽就說吧,對我來講,現在你們才和我算是同個種族。”
啟皺了皺眉頭,粗略講述了一下在戰場上碰上的那個黑爪的事情,那一直是他心裡的一根刺,畢竟當時黑爪幾乎殺死了結。
“哦?”零在聽完之後眯了眯眼,隨後又笑了笑。“那一定是魔神無疑了,你得知道魔化一個種族並且指揮大軍攻城這種事情如果只是某個位格很高的魔基本上是做不到的。”
“魔有一點和我們世界的人不同,魔的位格可以提升,簡單說,任何一個魔,如果有機會,他們都能成為魔神。”
“但是條件很苛刻,過程很殘酷。就我所知的,母族曾經抓捕過一個位格很高的魔並且竊取了其記憶,發現,一個被稱為‘湮滅魔神’的存在,在四十萬年前只是一個很普通的魔,但是他通過一定的方法不斷提升位格,在二十多萬年前,磨滅了一片時空中的一切,掌控了‘湮滅’權柄,成為魔神。”
“類似我們權柄的成長?”啟想到了什麽。
“對,我們權柄的成長由思潮映射,在成年以後亦是如此,信仰覆蓋的地方就是思潮回蕩之處,在我們權柄的路徑上有所行進者皆是我們的信徒。”
“信徒對權柄的再定義會擴大我們的權柄,而曲解者會失去信仰的恩賜,成為‘棄徒’。”
“因此星空中的星神,祂們征伐各個星域以擴大權柄,祂們的信徒就是先鋒。”
結端來兩大盤吃的放到了餐桌上,周圍的貴族視如無睹,啟感覺很新奇,而零見狀只是抬起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金屬鐲子。
“他們忽視我們只是因為我戴了這個,這是母族聯合死靈族給我製造的,從神秘學的角度,會讓我出現在任何場合都顯得很合理,同時哪怕我控制不住死亡分體暴走的時候他們也不會被我汙染。”
“感覺不錯的樣子。”結湊上去看了看,她想起之前顧亦薇給她形容的,那時在戰場上完全展現星神狀態的啟對整個區域內生物造成的影響,那是徹底的精神汙染。
其中昏迷的那幾個士兵據說一直都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到現在都還沒能好轉。
“啟你們在這啊。”一個聲音的到來打破了對話,也讓零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三人轉過頭,只見到顧亦薇端著一些吃的帶著亦步亦趨的蒂瓦走了過來。
“神使?”零眉頭跳了又跳。
“什麽是神使?”四個人齊刷刷看向了零,零張了張嘴,有點失去了淑女的表情。
“咳……在星神生理成年後,可能會與一些普通生靈產生共鳴,而被影響最深的生靈就是神使,神使會有一定對應星神的威能,同時他們也是唯一能同星神對視以及在神秘學上不受星神影響的存在。”零組織了一下語言,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通常來講,出現這樣的情況,首先是普通生靈對星神有極強的信服度,同時,星神也會格外注視這個生靈,那麽才有一定幾率讓這個生靈成為神使。”
“神使會同星神有同樣的壽命,星神越強,那麽神使就會越強。”
啟大概明白了意思,其他三人顯然還有些懵懵懂懂。以顧亦薇為例,當時顧亦薇的覺醒,啟原本認為是情緒波動導致,但是實際上,那時情緒的波動並不足以讓一個人覺醒,而相對的,因為顧亦薇對兩人的信服,以及兩人對她的注視,讓顧亦薇在那時候的覺醒無比順暢,如今看,實際上顧亦薇是在那時成為了神使才對。
“嘛,這些以後再說,不過我算是理解了她們兩個為什麽能這麽自然地找到我們了,因為她們根本不會受到手鐲的影響。”零算是自我安慰了一下,抬起叉子叉起一塊雞胸肉蘸了點黑胡椒醬放進口中。
“呃,啟,她是?”顧亦薇悄悄湊了上來,輕聲問道。
“她叫零·蘇,應該算是除了我和結以外,我們這個星球上最後一個星神,司掌死亡與輪回。”啟簡單地解釋了一下。“顧姐,你們先坐下吃東西吧,她沒有惡意的,而且,她這裡有那個鐲子在可以幫我們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也……行。”顧亦薇感覺有些難以消化啟所說的信息,想了想還是放棄思考拉過蒂瓦坐到了一旁。
啟輕輕端起一杯飲料放在鼻子前問了問,眉頭一挑。“葡萄汁?烏蘇爾紅酒釀酒前用的那種?真奢侈呢,我記得進來看有滿滿一缸?”
“反正人類的食物我是挑不出什麽毛病。”零放下了,又叉起了一塊蘋果派。“你得知道,我十四歲以前在母族,他們完全不講口感和味道,隻講營養,大部分時候就是營養粥,就是那種用各種合劑粉末加上水衝泡的,完全沒味道。而後面十萬年我基本沒吃東西,再往後,在幽界,那裡不產東西的!他們雖然為我來物質界弄了很多吃的,但是製作工藝和味道也就那樣。”
“所以我才隔三差五跑出來,到各種種族轉悠,看看有些什麽新奇的食物。”
結強忍著笑,而啟則咂了咂嘴,他回想著自己最開始在正陽學院看見各種沒見過的美食的樣子,也是一陣唏噓。
就在這時,一陣風襲來,眾人抬起頭,只見到一個巨大的身影趴伏在膳玉宮上,那是山地龍族的使者,啟這才想起艾琳娜告訴他們周圍幾族正在安德爾斯大使館裡關於分配問題吵得不可開交。
“人族!你們甚至都不肯邀請我來你們的宴會,但是你們卻邀請了安科族和江族,你們就是在刻意排擠我們!”雄渾的吼聲傳來,在場的一些貴婦驚叫出聲,不少人開始推搡、跌倒,顯然是被突如其來的山地巨龍嚇得不輕。
“山地龍族的代表,布哈馬爾請你保持冷靜和克制,我記得我們當時對你做過相關說明,你的體型無法進入到會場,但是相關的食物和飲品我們會如數奉上,你也答應得好好的,為何現在來會場裡大鬧?這裡甚至有我帝國的女皇陛下在場,衝撞了陛下,你山地龍族是要和我們開戰不成?!”人群中,一個年輕的男子站了出來看向上方的巨龍,聲色俱厲。
這不禁讓一旁的啟有些刮目相看,這人是宰相的長子,但是卻不屬於任何派系,他在外務省任職卻一直不顯山不露水,沒想到這時候能挺身而出。
布哈馬爾一時啞然,因為眼前的人類說的句句屬實,只是自己單獨在住處雖然有美食相伴,可會被外派的使者有幾個不心高氣傲的?
住所裡又不能人前顯聖,況且另外兩族只是因為是人形的就能被邀請進入宴會,萬一他們同人族背著自己達成什麽協議, 自己在這裡枯坐不等於一個小醜麽?
想到這些,布哈馬爾才忍不住衝了出來。
此時整個現場都有些混亂,盡管侍衛已經盡可能去維持了秩序,可那些放置食物的餐桌還是被推倒了不少,零坐在椅子上眉頭跳了又跳,看著上面那條龍,眼中已經帶上了殺氣。
“呐,今天就讓我來教教你們,為什麽,星神對於普通種族,有著絕對的壓製力。”
零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了身。
她向前慢步走去,卻又好似咫尺天涯,在下一瞬間,零來到了巨龍的下方,她抬起頭,手腕輕輕一搖,就將鐲子摘了下來。
這時所有人才看到,不知道何時,場面的中央已經站立著一個少女,而這個少女,似乎沒人認得她是誰。
“凡人,你憑什麽站的比我高?”零抬頭直視布哈馬爾,只見在下一瞬間,布哈馬爾突然開始崩解——他的鱗片、皮開始不斷褪去,掉落,在落地之前就化為黑色的煙塵,消散在空氣中,很快,場中只剩下一個被剝了皮的龍,已經看不出其物種,但是還沒完,隨後是肌肉,一條一條,散落下來,血管不斷脫落、收縮,最後是骨骼,如同沙雕在風中被吹散,直至整條龍化作了虛無。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然而每一幕卻無比清晰地印在了所有人記憶中。
這種詭異和錯位感,讓在場的人無不難受無比,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零重新戴回鐲子,若無其事地走回桌旁坐下,笑吟吟地看著四人:“看懂了麽?權柄是這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