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卑微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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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菊英說道:“我剛才旁聽到了艦長和扎斯禾的對話,也仔細想過了。我現在想清楚了。既然扎斯禾他們願意將生理人數據庫奉回昆初,交給捷防軍方面,我們這支隊伍也就不必陪同了。昆外遠征軍已經在蜻巴星建立了九菇城政治體。我們這支隊伍仍然隸屬於昆外遠征軍,自然也就歸屬於九菇城政治體。九菇城也是一個人類社會,在面對生理人數據庫的時候有同樣緊迫的需要和同樣平等的權益訴求。所以,我願意帶著隊員們,將生理人數據庫的副本奉往九菇城。”
扎斯禾說道:“如此一來,生理人數據庫的價值就最大化了。左副官,我敬佩你的決定。我想,這樣的結局也是我們的組長莊聰最願意看到的結局。”
左菊英說道:“扎斯禾,很抱歉,我們曾經對待你們的方式有些不公正。你們那夥人的行為有罪,但你們的初衷完全可以理解,甚至值得尊敬。扎斯禾,我們這支隊伍要前往九菇城了,兩位隊長則要前往子午樹前線,你們那夥人就必須自行返回昆初。我希望,你們能夠守住自己最後的品格,不要失信於我們,不要失信於人類。”
楚軒直再次說道:“沒錯。這也是我和康隊長對你們的希望。”
扎斯禾說道:“請大家放心,我們絕不反悔。更何況,我們返回昆初還有我們自己的目的。我們既希望能夠改變昆初人對我們的看法和身份判認,還希望能夠請求捷防軍方面喚醒我們的組長。在這件事上,你們可以絕對地放心。”
楚軒直和左菊英都點了點頭。
扎斯禾說道:“那麽,左副官,我先去複製生理人數據庫副本了。”
送走了扎斯禾,楚軒直和左菊英就該給即將分頭行動的三撥人分配飛行器了。
楚軒直說道:“這艘聰明號就還給扎斯禾他們吧。他們已經習慣了駕駛這艘飛船。更何況,那位莊聰組長還沉睡著。不管他還有沒有機會被喚醒,只要扎斯禾他們還沒放棄他,我們也不能從中作梗。維持莊聰的第二身的設備全部都離不開這艘聰明號。所以,聰明號理應還給扎斯禾他們。”
左菊英說道:“那你和康隊長就需要從我們之前的飛行器中選取了。我們之前的飛行器早就殘損,功能蹩腳,前往子午樹前線的航程很是遙遠,我建議你選擇我們的主飛船濤聲號戰艦。濤聲號戰艦還有少許自衛能力。萬一你們在路上遇到什麽情況,也還有一絲機會。”
楚軒直說道:“濤聲號需要由你帶回九菇城,否則宣昆營就將被取消番號。我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這樣,我和康隊長搭乘苓白號偵察船前往子午樹前線。”
左菊英說道:“可是,苓白號只剩下基本的航行功能了,根本無法自衛。這樣不行。楚艦長,你是宣昆營的主官,我必須對你的安全,還有康隊長的安全負責。”
楚軒直說道:“不。你不明白。菊英,宣昆營的所有剩余飛船,除了苓白號,都必須帶回九菇城。只有這樣,宣昆營的榮譽才不會受損。至於苓白號,你可以向九菇城方面報告,說功能已然崩潰的苓白號被用於流放兩名遭到開除的隊員了。”
左菊英詫異地說道:“誰?誰被開除了?”
楚軒直神秘地微笑著,說道:“當然是我和康隊長。”
左菊英驚詫了,然後又醒悟了,點著頭,說道:“明白了。
你們兩位不想再回到昆外遠征軍了,你們想過自己的新生活。” 楚軒直握住左菊英的手,說道:“是啊。老夥計,你能滿足我們的這個願望,對吧。”
左菊英將左手覆蓋到楚軒直的手背上,說道:“老艦長,副官左菊英奉命將你和康隊長開除!”
楚軒直擁抱了左菊英,感激地說道:“謝謝你,老夥計!等我將家事處置妥當了,我就會去九菇城,向他們自首,承認我所犯過的錯。”
左菊英松開了楚軒直,說道:“老艦長,你都已經被開除了,還回去幹什麽?”
楚軒直說道:“要回的,要回的。你知道的,我從來都是獨立派,我想看看九菇城啊。”
左菊英點頭說道:“好吧。不過,現在估計也沒有什麽獨立派了。”
在楚軒直跟左菊英、扎斯禾他們交談期間,康行燕一直在附近跟楊螟談話。康行燕一直在跟楊螟打聽更多關於楚荇的信息。只可惜,楊螟以前一直是反派,跟楚荇都沒有正面接觸過,只是從不同的渠道了解到有一位名叫楚荇的姑娘一直是幫助昆初正義勢力的一員。至於楚荇和褚羽之間的關系,楊螟是在任必風港學會副會長期間得知的。楊螟現在已經不再將自己看做反派或者正派了。對於康行燕的詢問,楊螟是知無不言,搜遍所有的記憶,尋找一切關於楚荇的信息。
和左菊英松開之後,楚軒直就注意到了附近的楊螟,想到楊螟的去向還沒有確定下來,於是就朝楊螟走了過去。左菊英明白楚軒直要做什麽,就去找扎斯禾,看看生理人數據庫副本的情況,然後去安排飛行器調度的事。
來到楊螟跟前,楚軒直說道:“老弟,我們已經安排妥當了。我和行燕將達成宣昆營的偵察飛船苓白號,前往子午樹前線,去找我們的女兒。扎斯禾他們將繼續駕駛這艘聰明號,將生理人數據庫奉回昆初。左菊英副官將會帶著宣昆營戰隊,以及生理人數據庫副本,前往九菇城。”
聽到這些,楊螟說道:“哦。這是很不錯的安排,各得其所。”
楚軒直說道:“我們馬上就要分別了。老弟,遇到你真是一件幸事。你教會了我們很多東西。只是,不知道老弟你打算去何方?昆初你恐怕是不想回去了。那你是跟左副官去九菇城嗎?”
楊螟說道:“分別?九菇城?不,不不,我不去九菇城,也不跟兩位老哥老姐分別。”
康行燕說道:“不分別?莫非你也打算去子午樹前線?你也想去看看楚荇?也是,你跟楚荇多少還沾著點親戚呢,也該去看看她。”
楊螟說道:“不。我去子午樹前線不是找楚荇,我有其他的事。”
楚軒直說道:“什麽事?”
楊螟說道:“現在不方便說。”
康行燕說道:“老弟,你跟我們兩個還藏著掖著?”
楊螟說道:“至少在這裡不方便說。你們只要答應捎上我,等到了你們的苓白號上,我再跟你們細說。”
楚軒直說道:“好吧。我這就去安排起行。行燕,你和楊螟老弟都收拾一下,準備準備。三十分鍾之後,我們啟程,前往子午樹。”
楊螟沒有多少要準備的,只是找扎斯禾要了幾管藥劑。扎斯禾原本要幫楊螟將移植的手指和腳趾取下來。可是楊螟說自己已經離不開它們了,想要留著,最為警策。扎斯禾也就不堅持了。楊螟就帶著這些試驗痕跡,去了濤聲號戰鬥艦。康行燕也已經來到了濤聲號戰鬥艦,並且在起居室翻出了自己的手端。那裡面存著她為女兒寫的周記。楚軒直和左菊英跟扎斯禾辦完交接,帶著生理人數據庫副本,也進入了濤聲號戰鬥艦。他們這兩撥人將會在稍後分別。
大概十五分鍾之後,扎斯禾他們駕駛著聰明號,先行跟宣昆營分開了,繼續朝著昆初航去。
楊螟之前跑私飛,偶然得到了一份電子星圖,上面有最新的子午樹航線和九菇城航線。楊螟從扎斯禾那裡要回了這份電子星圖,並交給了楚軒直和左菊英。楚軒直、康行燕和楊螟他們在濤聲號裡跟宣昆營的隊員們分別,然後登上苓白號,掉轉航向,朝子午樹前線航去。左菊英站在濤聲號的舷窗邊,目送苓白號消失在視野之外,然後下令起行,朝著九菇城航去。
這三撥人就這樣分道揚鑣,朝著三個目標航去。
從很大程度上來說,宣昆營和聰明研究組都輸了,但是,人類贏了。人類從惡平衡的淵藪之中,意外地打撈到了生理人理念這個巨大的成果,得到了將人類的福祉往前大大推進一步的稀世之緣。天律就是這麽吊詭。促成人類的這一稀世福緣的關鍵人物,竟然是人類最為不可容忍的大叛徒楊螟和魔鬼爪牙莊聰這兩個大反派。
在返回昆初的路上,扎斯禾他們都在反思自己,反思惡平衡的法則,反思舍身入魔的精神。在前往九菇城的路上,左菊英他們也在思考惡平衡的法則,思考自己的選擇。而在前往子午樹前線的路上,楚軒直和康行燕又跟楊螟開始了一番長談。他們聚在苓白號的多功能艙室裡,坐在一張小茶桌前面,一邊喝著飲料,一邊交談。當然,楚軒直和康行燕最為關心的話題還是楊螟前往子午樹的原因。
楚軒直說道:“楊螟,你為什麽一定要前往子午樹呢?你之前說過,有一支昆外遠征軍正在子午樹前線參加抗擊妖魔聯軍的戰鬥。你的身份是昆初人最痛恨的大叛徒。昆外遠征軍也已經懸賞通緝你。你為什麽還自投羅網呢?”
楊螟喝了一口飲料,說道:“因為,我身上帶著一件極其重大的秘密,需要交給最值得信賴的人,而那個人此時就在子午樹前線。而且——”
看到楊螟停頓了一下,康行燕說道:“而且什麽?莫非是什麽私人的事情,讓你不太好與這件公事一同提起?”
楊螟說道:“是的。還有一位我十分想見的人,她也在子午樹前線。這就是我楊螟在塵世間的最後一點私念了。”
康行燕若有所悟地點頭,說道:“楊螟,你之前跟我們說明了你曾經的所作所為,也說明了你為這些罪過所受的自責,再看看你被莊聰他們挾持所經歷的苦難,作為你的表姐,我必須說,你也是一個命運淒苦的人。”
楚軒直握住了楊螟的手,說道:“老弟,你的罪行確實太重大了,誰也無法為你辯解開脫。但是,如果你把你身上攜帶的重大秘密交給了值得托付的人,我相信,你會被人們記住,以一種別樣的身份被人們記住。人生一世,能被同世而生的一些人記住,已經不易了,能被同世而生的人們以一種值得記住的身份記住,那就更加不易了。反正我自忖自己還沒有能達到這種境地的作為。”
楊螟說道:“不,你有,你們兩位都有。你們寬恕了魔鬼,那你們就是天使。不管世人如何評價你們,在楊螟看來,你們就是天使。我想,扎斯禾他們終究也會領悟到這些。”
康行燕說道:“楊螟,表弟,你現在真的跟以往判若兩人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楊螟,激情飽滿,熱衷求索,只是有點膽小,但又抑製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那個時候的楊螟總喜歡一些歪門邪道的知識。而現在的楊螟,一言一語都仿佛是一位悟道者,總是說些玄之又玄的話。我和老軒如今都是昆外遠征軍的叛徒,但在你嘴裡卻是天使。這聽上去都有點,有點可笑了。”
楊螟說道:“其實,認真想一想,並不可笑。世間之事,無不是玄之又玄。我年輕的時候以為自己能夠成為必風港學會的會長。而且我也是以此為理想不懈努力的。然而,命運之潮無端漲起,淹沒了我的心智,將為裹挾成了一名最為昆初人所痛恨的叛徒。我背叛了昆初人,又背叛了我的追隨者。命運之潮隨之退潮,再次裹挾著我,使我踏上了流亡昆外的困頓之路。誰承想,這還不是結束。同出一門的師弟莊聰又瞄上了我,不停地追獵我,最終將為迫上了入地獄之路。躺在魂器試驗台上的時候,我握著師弟莊聰的手,以為自己將會永遠留在地獄之中,於是也就釋然欣然,平生第一次無畏無懼,上路了。命運再一次給我玩了一場吊詭。原本打算帶著人類邁進金身史代的莊聰在試驗中遭遇事故,魂墜永劫,而我這個充當比對組的魂器試驗品反而得了幸運。這份幸運也非福報。我隨即又墜入地獄。要不是你們突然出現,我恐怕再也出不了地獄了。回顧過往,最令我深深感受到命運無常的還不是數不清的波瀾詭譎,而是我的師弟莊聰臨走前傳遞給我的那番密語。”
楚軒直默默地點頭,說道:“想必,這番密語就跟你身上攜帶的秘密有重大關系吧。”
楊螟點頭回應。
康行燕說道:“能給我們透露一點關於這個秘密的信息嗎?”
楊螟說道:“這個秘密我現在不能透露。這個秘密什麽時候能夠示於人前,必須等到那個值得托付之人來決定。不過,我可以跟兩位老哥老姐分享一些另外的感悟。比如,我對人性的真諦的理解,以及我最後的一點卑微之願。”
楚軒直和康行燕相互看了一眼,然後對楊螟說道:“請說。”
楊螟喝了一口飲料,這才說道:“三入地獄,三上天堂,受無數人唾棄,與無數人功德,這顆命運波瀾詭譎的慧子才終於看通了人性的真諦之一側面。人性是世間最為無法定論之奇詭。人,有善根,亦有惡根,如芽萌對萼,如花開並瓣。善根與惡根,起於一顆種, 對而生,纏而並,織千般,羅萬種,交輝映染,起大千世界億維相,複又入於一一顆種,總歸一粒人性。人,有慧根,亦有愚根,其情狀態勢,亦如善根與惡根之對待並生,相依相異,萬花千折,波涉無窮。人生世間,進一步,是功德,也是欲業,成一事,是名望,也是貪奢,退一步,是虧失,也是讓舍,敗一回,是娛談,也是禮謙。千人千眼,千慧千情。降而為人,入這紅塵情世界走一遭,回頭看,方見人性奇詭,仿如銀河億爍,不可盡觀,唯映入江水一掬,可數粒粒,唯羅入九鼎天文,可疏脈脈。”
聽完楊螟的這番悟見,楚軒直和康行燕都仿佛不認識這位老弟了。
楚軒直說道:“楊螟老弟,你的感悟真是動聽,只是我聽得很是迷糊。不過,我必須說,你真該去給後生們講法。”
楊螟說道:“不,我不應該去講法,我應該去聽法。”
康行燕說道:“老弟,你真的不凡。如果你早些將自己的智慧引上正路,恐怕成就非凡。”
楊螟歎息道:“經上雲,有生而成佛,有悟而成佛,有修而成佛,有渡而成佛,有苦而成佛,有難而成佛,有劫而成佛,有煉而成佛,有滅而成佛,有寂而成佛,亦有圓而成佛。我雖無緣,此心不懈。”
康行燕點著頭,說道:“那你的卑微之願呢?”
楊螟說道:“此身罪業無量,惟願能在死後奉回昆初,遺塵撒於曦鈴聖杉之下,入點點泥砂,轉世為雜花野草,用淺淡芬芳充做卑微點綴,成赤子情人之賞,十世輪回,不負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