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起源之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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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楊螟的手忽然小幅度地抖動起來,楊螟的那根金屬小指甚至開始屈曲搐動。顯然,楊螟很痛苦,身姿都有點佝僂了。看到這個情形,央火他們三位青年趕忙湊上前去,扶住楊螟,讓他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然後撫慰楊螟。過了一會兒,楊螟好轉了一些。
介沐清說道:“楊螟先生,你剛才怎麽了?”
楊螟說道:“因為之前的那些苦難經歷太過於刻骨銘心,剛才跟你們說及身負的秘密時又太過專注,我不自覺地回顧起了之前的那些地獄般的痛苦,隨之精神緊張,神志遊離,這才出現了不適的生理反應。”
介沐清小心地托起楊螟的那個小指,說道:“楊螟先生,你到底經歷了什麽?這根小指的材質是金屬的,但卻有著齊全的生理功能。怎麽會這樣?這到底是誰做的?他們為什麽要這樣戕害你?”
楊螟說道:“是我的師弟莊聰一夥人做的。說到底,這也不算是戕害,我也算是半自願的。我能悟見那番終極秘密,跟我師弟的努力密不可分,跟這番痛苦罪業的折磨也密不可分。比較起來,我算是無比幸運的了。為了探求人類靈魂的奧秘,我的同門師弟,我的兒時玩伴,莊聰,已經魂墜永劫,永遠被困在一件魂器之中了。而我則幸運地回歸了自己的本軀,並最終在師弟的指引下悟見了人類靈魂的終極奧秘。”
熊宇真說道:“楊螟先生,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啊?你還是給我們大概地說明一下整件事的脈絡吧。我想,這也有助於我們領受你帶來的秘密,以及以後正確地護持這個秘密。”
楊螟點了點頭,說道:“好。那我們就順著剛才的話頭繼續說。
我曾經考慮過將這個秘密帶回昆初,交給昆初人。但是,我很快就意識到,昆初人類之中能夠出現我楊螟這樣的大叛徒,說明昆初人類的文化土壤並不足以確保這個秘密不被罪惡勢力染指。我對此很是擔憂,所以不敢將這個秘密奉回昆初。
我隨即又想到了九菇城這個新興的昆外人類政治體。據我觀察,九菇城有著更加洗練的理性品格和肅義作風,有著以科技理性為始端的文化基壤,確實比昆初人類的社會更加值得托付這個秘密。然而,我很快又意識到,這個秘密如果交給九菇城,又有將九菇城引向另一個極端的風險。迷信科技,迷信理性,迷信自己,這也是一種風險。歷史上的三巫學派,我的師門,還有我師弟莊聰領導的聰明研究組,就是迷失在迷信自己迷信理性之中了。我不能讓九菇城這個寄托著人類新希望的新興政治體沾染走向極端化的風險。
於是,我最終注意到了一支久遠的人類勢力,也就是持有龍形九鼎護照的五星衛士團體。如今,五星衛士已經成為往事了,我自然只能是來尋找央火。正好,央火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十分出色,完全值得我交托這個秘密。我更為側重的考慮是,央火他們這支五星衛士後代們人數極少,而且既不屬於昆初人類社會,也不屬於九菇城,他們持有這個秘密,可以給人類社會留下足夠的騰挪空間。”
聽完楊螟的這番陳述,央火深深地點頭,說道:“所以,你就找到了子午樹前線來,找到了我。”
楊螟說道:“是的。據我所收集到的信息,央火就是那個最值得托付這個秘密的人。”
熊宇真說道:“那你為什麽不讓央火獨自來見面,而是讓央火另外帶兩個人呢?”
楊螟說道:“此番秘密交托,我不希望它成為私相授受,而是希望它成為一件公事,極其秘密的公事。我允許央火帶兩個人來,就是希望央火帶一位昆初人類的成員和一位九菇城的成員來參加會面。如果央火不是這麽安排的,我會要求央火換人。此番是湊巧,央火正好是帶了你們兩位來,這也就最合我意。在我看來,這樣的安排能夠最大程度地促成這個秘密被用於造福人類的目的,而不是被某一方私下佔據私自利用。”
聽到這些話,央火他們三位都深深地點頭,說道:“楊螟先生真是用心良苦,見識卓著。請楊螟先生放心,不管你所交托之秘密內容為何,我們一定共同護持,致於公義,絕不使它為禍人類,也絕不使它引起人類的分歧。”
楊螟欣慰地點頭,說道:“如此這般,我就可以放心地交托了。”
說完,楊螟將自己的手掌放到了央火的手掌上,握住,又將熊宇真和介沐清的手掌也牽到了他和央火的手掌上,四隻手掌交疊在一起。這是一種儀式,象征著楊螟將要把這個事關人類靈魂的終極奧秘交給央火、熊宇真、介沐清三位人類青年來共同守護。四個人相視微笑,算是立下了一份無聲的盟誓,誓言共同守護這個極其重大的秘密。
過了一會兒,熊宇真說道:“楊螟先生,還是先給我們三個講述一下整件事情的大概脈絡吧。”
楊螟說道:“也好。你們知道這些事情,有助於你們理解這個秘密。三位,這個關於人類靈魂的秘密真可謂是從苦難地獄之中開出的眾生花。你們一定要珍之念之,義正持之。”
剛剛準備開始講述,楊螟又出現了剛才那樣的不適感。這一次,楊螟不光手臂在顫抖,就連身體都開始顫抖,而且有細密的汗珠開始在額頭上滲出,甚至央火他們三位仿佛聽到楊螟的牙齒在磕出輕微的響動。顯然,楊螟這一次更加緊張,更加痛苦。至於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自然還是跟前一次差不多,只是更加嚴重。
央火一邊撫慰楊螟,一邊說道:“要不,我們還是跳過這一段吧。楊螟先生如此痛苦,實在是不宜再回顧那段苦難的經歷。”
然而,楊螟卻磕磕絆絆地說道:“不。我現在愈發覺得,有必要讓你們了解這段苦難的探索歷程,而且,這也算是我楊螟自己的修行之路。我雖然罪在不赦,但我還願意自修自持。我不要緊的。這跟那種魂引之痛比起來,不算什麽。”
聽到這些話,央火他們隻好點頭,同意楊螟的選擇。楊螟痛苦地掙扎著,開始向央火他們講述莊聰他們的所謂研究工作。
楊螟說道:“從昆初逃離之後,我跟幾個夥計駕駛著老舊的委蛇號,四處躲藏,生計艱難,淒慘度日。不得已,我只能想盡辦法漂白了自己的身份,然後拿出全部的身家,租借了一艘舊的貨運飛船,跑起了私飛。沒想到的是,我在漂白身份的過程中,遭到了那些無良典當商的出賣。他們將我的身份出賣給了我的師弟莊聰。我的生活剛剛有點起色,我就被我的師弟莊聰盯上了,然後就開始了另一段淒慘的經歷。
莊聰與我同出一個師門。小時候,我們還一起在端陽河邊放過雀鳶,可以說是兒時的玩伴。我們這個師門跟昆初歷史上的三巫風波有很大牽連。莊聰就是因為這件事而間接受到牽連的。
在我的師公那一輩人的時代,昆初社會一度出現了一場三巫風波。靈巫、魂巫、生理巫這三巫成員沉迷於秘密地進行關於魂器的研究。必風港學會懷著一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態度,暗中觀察著三巫的研究進展,試圖擇善而珍,遇惡而檢。後來,事發,三巫觸犯了自古以來的禁忌法例,被昆初人仇視,被判處極刑。與三巫的研究相關的一切,除了一部分靈巫研究手稿輾轉流入了隱士群體手中之外,全部都被清除了。三巫成員要麽公開宣誓,放棄研究,然後前往設在酷典星上的悔罪監獄服刑,要麽被押上昆外遠征軍的初律號基乾飛船,帶往遠離昆初的荒蕪星球執行極刑。
莊聰因為不服自己的師門和父輩多位長輩被判刑,就在擬界裡鼓搗了一次請願。請願沒有任何回應,莊聰居然又打起了劫獄的主意。只可惜,莊聰組織的行動還未開始,他自己就被捕了。憤怒的昆初人將莊聰與三巫成員同罪,送上了初律號。
一夥星際海盜打劫了初律號,順手打開了關押三巫極刑犯的牢房。莊聰鼓動那些極刑犯們越獄了,逃到星際社會的邊緣,隱匿起來,尋找機會繼續研究,希望用輝煌的研究成果狠狠地嘲諷昆初人的愚頑無知,向那些精神痿萎不求翔翥的昆初凡人們證明,誰才是探求真理的時代纖夫,誰才是發現奧秘的精神火炬。這股由瘋子組成的勢力存活了下來,並且在莊聰擔綱之後演變成了所謂的聰明研究組。”
說到這裡,楊螟停了一下,忽然抽搐起來。央火他們趕緊握緊楊螟的手,扶他斜靠在椅背上,然後撫摸他的手背,舒緩他的精神。
過了一會兒,楊螟稍稍緩解了一些,繼續說道:“所謂的魂器,用中性的白話來說,可以叫做第二身。三巫所研究的其實就是靈魂與第二身的問題。只不過,這些事情在昆初人的慣常觀念之中都是觸犯古法的禁忌,是罪惡的。聰明研究組繼承了三巫的絕大多數研究成果,更是在械生軍入侵昆初期間獲得了突破性進展。在莊聰的帶領下,聰明研究組構建起了第二身的概念模型,並且竊取到了捷防軍的擬械戰士數據,然後製造了兩具第二身試驗軀,也就是金屬材質的械生人第二身,和血肉材質的強生人第二身。
緊接著,莊聰就需要尋找參與比對試驗的對象,而我就這樣被莊聰盯上了。莊聰追了我很久,然後抓住了我,強迫我參加第二身比對試驗。給我安排的第二身是械生人第二身,而莊聰自己則選擇了強生人第二身。說真心話,我挺佩服莊聰的。他設計了整個試驗,然後自己親身參加魂器比對。正如莊聰自己所領受的師門訓誡所說的那樣,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懷著這樣的精神,我在半自願的情況下,跟師弟莊聰共赴入地獄之路了。
魂引之苦,三入地獄,我幸運歸來,師弟莊聰卻魂墜地獄,將他未竟的理想和思悟交托給我了。聰明研究組的魂器比對試驗取得了大部分成功,魂器概念和實際的第二身模型軀都得到了驗證,取得了基本意義上的成功,而且聰明研究組還獲得了一個旁的重大成果——生理人概念模型。
如今,聰明研究組正在將生理人數據庫奉回昆初的路上,而我則來到了這裡,向你們交托這個秘密。”
聽完楊螟的這番話,央火他們三個唏噓感慨,說道:“原來,發現這個秘密的過程竟然如此曲折苦難。對了,什麽是生理人概念模型?”
楊螟又開始顫抖了,哆哆嗦嗦地說道:“生理人概念模型就是關於人類軀體的生理特性的全方位數據庫所表征的人之身軀概念。這是一項事關全體人類福利的偉大研究成果,一朵從罪惡淵藪之中開出的聖潔蓮花。”
介沐清感慨道:“真沒想到,如此福澤綿長的研究成果,竟然是從這麽多的苦難和罪惡之中生出的。”
熊宇真說道:“高尚與墮落,就這樣在好奇與災禍之間搖擺嬗變,演繹出了一個個地獄,與一座座天堂。”
楊螟說道:“不錯。就像我楊螟的命運軌跡一樣,起伏嬗變。”
央火說道:“那你又是如何跟楚艦長夫妻遇到一起的?”
楊螟說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同樣的命運,在三巫成員身上上演了兩次。原來,楚軒直艦長他們當年發現了聰明號的蹤跡,從此就一直暗中監視聰明研究組,等待生理人數據庫完成。是楚艦長他們救下了我。然後,我又勸說他們釋放了聰明研究組,讓扎斯禾他們將生理人數據庫奉回昆初。楚艦長他們也走出了自己給自己設置的地獄,來到了這裡,跟楚荇相見。而我,也在跟他們相互切磋的過程中,最終悟見了師弟莊聰要交托給我的終極奧秘。”
聽到這裡,央火他們三個說道:“原來如此。”
忽然,楊螟的身體開始更大幅度地抖動起來。原來,楊螟打算把身負的那個秘密說出來,可是,楊螟的心念才剛剛運轉到這個秘密上,就無法抑製住身體的緊張反應。見此情形,央火他們趕快緊緊地握著楊螟的手,試圖幫助楊螟鎮定下來。
央火一邊往楊螟的手背上哈氣,一邊說道:“楊螟先生,你是不是打算將那個秘密說出來?”
楊螟艱難地點頭,示意央火他們三位湊近些。央火、熊宇真、介沐清一邊幫助楊螟舒緩身體的緊張,一邊將耳朵湊到楊螟的嘴邊。而楊螟已經因為痛苦不堪抵受而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這個時候,一個身影從門邊探出了頭。原來,是景繩將軍心有感觸,忍不住過來偷看訪客,也就是楊螟。景繩自己都驚訝於自己竟然還對楊螟有著私下的一絲好奇,或者說一絲牽掛。景繩是昆外遠征軍的一名作風正派名譽卓著的將軍,卻竟然會對熟識的大叛徒楊螟有一份朦朧的私情。世間情仇原本就是這樣奇詭非凡,景繩注定是那個送楊螟最後一程的人。
央火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景繩將軍, 只是聽見楊螟用微弱的聲音磕磕絆絆地說道:“楊螟希望這個秘密永遠不要被人類知曉,但楊螟又擔心人類或許有一天需要這些秘密,所以楊螟選擇在臨死之前將這個秘密說出來。楊螟希望央火、熊宇真、介沐清三位永遠保守這個秘密。以下就是莊聰和楊螟三入地獄所發現的人類靈魂之終極奧秘。
人有靈魂,身有魂魄,是有三魂七魄。魂有三重,是謂三魂。三魂者,道、器、生。魄有七支,是謂七魄。七魄者,支入七情。道、器、生是人之三魂,情是人之七魄,道、器、生、情合起來就是人之三魂七魄,是人類靈魂之共通與根據,是人類起源的最大秘密所在。
央火,我隻思悟到了這個層次。我知道,三魂七魄的奧秘還沒有窮盡,但楊螟已經有心無力了。楊螟就要去了。央火,剩下的事情就交托給你們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莫負之,莫負己。”
楊螟的聲音沒了。央火他們抬起頭,看著楊螟。只見楊螟的身軀已經繃直了,幾乎僵住了,無法動彈了,大量的冷汗正從楊螟的額頭滴落。
央火他們三位輕輕晃動楊螟的身子,悲痛地說道:“楊螟先生!楊螟老師!你怎麽樣!你還好嗎!楊螟老師!”
一個聲音在央火他們身後輕輕響起,傷感地說道:“他走了嗎?”
央火猜到了來者的身份,沒有回頭,只是悲傷地說道:“快要走了。景繩姨媽,你是來送他的嗎?”
景繩走近了,蹲下來,握住楊螟的手,傷感地說道:“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