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仁之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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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景繩將楊螟的手托起,慢慢地摩梭著,說道:“其實,我跟他很早就相識了。一開始,我們彼此的印象還不錯。他也早早地向我表達了渴慕之思。只是,我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們又都太專注於自己的事情。我們之間的關系一直不溫不火。就這樣,一晃眼,我們都到了中年,還都是孤身一人。後來就發生了一連串事件。他也淪落成了反派角色。我們之間再無可能了。我真沒有想到,最終,他戰勝了自己,回到了正確的立場上。只可惜,命運已經將我們鑄成了無緣。如果,算了,他都快要走了,沒有如果了。”
忽然,楊螟的手抽搐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幾下。緊接著,楊螟緩緩睜開了眼睛。景繩的面容映入了楊螟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見到了景繩,楊螟心中升起了無限的溫暖和慰藉。看到景繩正在為他難過,楊螟心中更是湧起了無限的感激和欣慰。楊螟的眼角流下了淚水。景繩伸手去為楊螟擦拭淚水。楊螟卻握住了景繩的手。景繩回以微笑。
楊螟輕聲說道:“再扇我一巴掌吧。”
景繩露出了一個苦笑,輕輕地拂了一下楊螟的臉頰。
楊螟說道:“景繩,你能原諒我嗎?”
景繩幽幽地說道:“這輩子,我不會原諒你,但是下輩子,我願意重新認識你。下輩子,在端陽河邊放雀鳶的時候,記得看看,看看哪個女孩手腕上系著小紅繩。”
楊螟泣泣然不住地點頭,然後閉上了眼睛,在自己的靈魂之中做自己的最後掙扎。
看這個樣子,楊螟這次是必死無疑了。然而,央火已經感覺到楊螟交托的秘密對他消除自己與神亦之間的最後一層隔閡有幫助,央火覺得楊螟此番會為仁擇軍團立下大功。央火心中有些不忍,不希望楊螟這位終究值得敬佩的長者就這樣離開這個世界。只是,央火沒有能力挽留一個即將死去的生命。一番思慮之下,央火想起了明王明沸,想起了回生輪。於是,央火拿起自己的通話器,緊急呼請明沸前來。
三分鍾之後,明沸就手持回生輪,站到了楊螟的跟前。楊螟雖然眼睛已經緊閉了,但還是感受到了光明的臨近。在央火的請求下,明王明沸舉起回生輪,展開光明之翼,將熠熠光輝播撒到楊螟身上。楊螟仿佛感受到了無邊溫暖的力量護持著自己的靈魂,穿過荒寒無際的辰海,回到了自己的本軀之中。慢慢地,楊螟再度睜開了眼睛。
見到這不可思議的情形,景繩泣然向明沸致謝。
明沸說道:“景繩將軍,我運使回生輪之力,超度了這位長者的靈魂。他本已命盡,但因為這回生輪之護持,他還可以在塵世淹留一陣子,享二十八個月的壽數。景繩將軍,明沸只能做到這麽多了。”
說完,明沸就轉身離開了。
景繩知道楊螟暫時不會再有大的危險了,就開始幫助楊螟整理儀容。楊螟十分感激景繩對他的這種態度,一直看著景繩微笑。
很快,楊螟就對央火他們三位說道:“央火、熊宇真、介沐清,你們應該還有很多事情吧,我也希望和景繩將軍單獨待一會兒。”
央火他們三位起身,說道:“那我們就先走了。景繩將軍,楊螟先生就交給你照顧了。”
景繩將軍說道:“你們放心去吧。稍後,我就會帶楊螟去見楚軒直艦長。至於再往後的安排,等他們再商量吧。”
就這樣,央火、熊宇真、介沐清三位青年從楊螟那裡領受了人類靈魂的終極秘密,然後離開了苓白號,去繼續他們的思悟,而景繩將軍則扶起楊螟,帶著他去找楚軒直和康行燕,商量後面的安排。
在央火他們跟楊螟見面期間,楚軒直和康行燕領著他們的女兒楚荇,在起降坪的一個候機亭裡團聚,傾訴思念之苦,講述他們在分別的二十多年裡的事情。楚荇把褚羽介紹給了自己的父母,還說明了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楚荇的父母自然是十分欣喜。他們都沒想到,與女兒楚荇相認之後,這麽快就得了一個優秀的女婿。這一家人聚在一起暢談,好不歡樂。而之前趕來歡迎苓白號的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了。
央火他們走出苓白號,遠遠望見褚羽和楚荇正在那邊跟父母團聚,也就不好去打擾他們。時間也很晚了。央火他們三位回了長羽號,休息去了。沒過一會兒,景繩將軍扶著楊螟,也走出了苓白號。望見楚軒直和康行燕那邊的情形,景繩將軍知道,他們那一家人今晚不會休息了。景繩將軍也不好去打擾他們,就帶著楊螟去了初律號上。景繩將軍和楊螟敘談到了深夜,這才分開去休息了。
躺在床上,央火朦朦朧朧地睡去了。但實際上,央火睡得很淺,央火還在潛意識中感悟三魂七魄的奧秘。這個時候,潛伏在央火身心之中的魔種之力又蠢蠢欲動了。央火再度在不知不覺中跟魔宇魔種在這條最為隱秘的戰線上交戰了。這條戰線是只有央火獨自作戰的戰線,是不為大家所知的一條戰線。這條戰線上的戰鬥,其艱苦之處又是別具一格,而且所有的苦難都得由央火來獨自承受。隨著魔宇魔種不斷侵襲央火的靈魂,央火開始了劇烈的反抗。央火雖然睡著了,但手腳都開始大幅度地動作起來,全都是打鬥的動作。這樣的情形是央火的靈魂在戰鬥的表現。忽然,央火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打翻了茶幾上的茶杯。茶杯掉落下去,摔碎了。這聲音被睡在隔壁的宮晴聽到了。宮晴意識到情況不對勁,一下子坐起身,快速地趕了過來。一推看門,看到央火的手腳都在掙扎,宮晴馬上明白了,知道央火又陷入了以往的那種境況。於是,宮晴趕忙坐到央火身邊,將央火的上半身扶起來,緊緊地保住,不讓央火繼續掙扎,然後就開始輕聲呼喚央火,希望能將央火喚回來。
其實,宮晴和央火都還不知道,央火這次的劫難,竟然是一次難得的機緣。魔宇魔種此番向央火的靈魂發起的攻勢,反過來正好鍛煉了央火的靈魂,讓央火對之前所領受的三魂七魄之奧秘有了進一步的領悟。而這也是魔宇魔種始料未及的。正所謂反者道之動,魔宇魔種卻反過來成就了央火領悟自身奧秘的機緣。因為這番悟見,央火距離消除自己和神亦之間的最後一層隔閡又邁進了一大步。
大概在宮晴深情地呼喚了三五分鍾之後,央火和魔宇魔種之間的心神之戰結束了。魔宇魔種沒有佔到什麽便宜。央火依然沒有屈服。而且,央火還因為這場心神之戰,意外地領悟到了三魂七魄的又一層奧秘。央火睜開眼睛,看見宮晴的臉,心中溫暖無限。每一次在最為危險的時候,宮晴都會陪在他身邊。這樣的情況一次次讓央火感受到,他和宮晴真的是命定之緣。
宮晴扶著央火的頭,說道:“央哥,你怎麽樣?你好些了嗎?”
央火握住宮晴的手,說道:“我沒事。我現在好多了。”
宮晴松了一口氣,說道:“剛才嚇死我了。央哥,你最近出現這種情況的頻率越來越高了。我擔心你這樣下去吃不消。”
央火說道:“沒事。我相信,我們很快就能擊敗那股力量了。晴兒,這一次,我有意外的收獲。”
宮晴詫異道:“什麽意外的收獲?哪裡來的意外的收獲?”
央火說道:“就在剛才,我跟魔宇魔種發生心神之戰的時候,我對楊螟先生交托的秘密有了新的領悟。只可惜,楊螟先生不允許我將這些透露給你。所以,很抱歉,我只能說到這個份上。”
宮晴笑了笑,說道:“沒事。我能理解。楊螟先生的考慮是正確的。央哥,你還是好好休息吧。你連日來都在耗費心神,需要充分的休息。今晚,我就坐在你身邊,守著你。”
央火托起宮晴的手,在手背上親吻了一下,說道:“謝謝你,晴兒!”
然後,央火就躺下了,閉上了眼睛。宮晴給央火蓋好毯子,坐到旁邊的茶幾邊,守在那裡。央火雖然閉上了眼睛,但並沒有迅速入睡,而是在心裡盤算著剛剛所得的那番思悟,整理其間的脈絡。
央火對自己說道:“人有三魂,主道、器、生,魂運七魄,發支七情。天命降落於三魂七魄,而成人之命性;慧性依附於三魂七魄,而成人之器根;神志運使於三魂七魄,而成人之生在;情思發動於三魂七魄,而成人之魄力。如此說來,人類的根本屬性,也就是靈魂屬性,是起於無上大道的,是起於天命之墜降的。
原來,人類的起源最終要追溯到無上大道。難怪,難怪,鴻鈞大道早就將這一切透過種種機緣,開示給了鑄造九鼎的大禹,由大禹將其范鑄在九鼎之上,寓於冶魂神方之中,流傳在人類的文化血脈之中。”
如此無聲地對自己沉吟了一番之後,央火忽然又想起了,在踏上諸宇歷險之前,神器東皇鍾曾經對他們那些人類說過一段話,其中有幾句說道:“心為世間最善,亦為世間最險。從智慧的主位來說,萬法唯識,三界唯心,唯心回轉,止於不動。這正是十龍器宇圖上描述的十龍器宇之第一天。這不動心台,既是創世之始,亦是滅世之終。這不動心台,就是此宇天命之心,就是東皇鍾下無量慧子之公共心,是此宇億兆生靈之共命慧本體。他擘而為用,則與於道之第一鋒。他現而為象,則緣起十龍器宇。他降世轉生,即出落為如來赤子。此道、器、生,即為此宇眾靈之三魂,亦為此不動心台之三界回轉善成世,之十世隔法異成界。”
想到這些,央火忽覺心中泛起靈明,隨即又對自己說道:“原來,這三魂七魄的奧秘真的跟道之第一鋒有關,跟神亦有關。楊螟先生不知道這些,所以不清楚這個秘密跟仁擇軍團的戰事有沒有關系。現在很明顯了,楊螟先生所交托的秘密,必將有助於我消除自己與神亦之間的最後一層隔閡。楊螟先生此番真的要立下大功了。希望這份功勞能夠有助於楊螟先生回到昆初社會之中。
既然三魂七魄是道之墜降,而且與道之第一鋒關系密切,而道又是萬物之宗主,那麽,豈不是萬千物類都有此魂魄經緯。如此說來,古楚人言,萬物有靈,便是立基於此種世界觀念。等等,我好像想起了一句話。啊,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我明白了!道生一,即是太一;一生二,即是陰陽;二生三,即是三魂;三生萬物,即是萬物稟賦道、器、生三魂而出生發,與無量慧子共處於紅塵七情世。
如此說來,靈魂就是起源於道之第一翕——天啟,靈魂就是天命的析華。生命之龍額外賜給神農鼎的那一滴血,最終塑造了人類的慧脈,使得人類的慧脈之中繼承了最多的龍憶片段。而無上大道則假手於此宇天命,塑造了人類的魂脈,使人類成為此宇之中魂魄最為靈明清正的族類,最親近於無上大道的族類,最親近於十龍的族類。”
想到此處,央火隻覺得自己心中有不可言述的力量在翻湧。這力量強大,高階,但還不夠精純,不夠澄澈。央火明白自己就快要消除自己和神亦之間的那最後一層隔閡了。
於是,央火忍不住在心裡對自己感慨道:“原來,人類的起源之秘的大概面貌就是這樣的。雖然現在我還不清楚其間的細節機緣,但大概的脈絡就是這樣了。問題的這個方向已經差不多清楚了,那麽現在該思考問題的另一個方向,這三魂七魄的奧秘對這場仁擇遠征到底有什麽幫助呢?”
隨即,央火又陷入了新一輪的思考之中。但是,事情並不總是進展迅速。這一節,央火思索了整整一個後半夜都沒能有什麽突破。三魂七魄的奧秘真的難以跟仁擇遠征聯系上。為此,央火總是在床上輾轉反側。而守在旁邊的宮晴也因此一次次在半睡半醒之間輾轉。這一夜對宮晴來說真不輕松,對央火來說就更不輕松了。
直到長羽號裡響起了起床號聲,央火都還在迷迷糊糊之間思索那個問題。起床號聲喚醒了剛眯著沒多久的宮晴。宮晴看向央火,發現央火正睜著眼睛出神。宮晴就知道了,央火這一晚上又都在思考問題。宮晴很是擔心,擔心央火這樣下去身體吃不消。
於是,宮晴走過去,坐到床邊,說道:“唉,又是一夜沒睡吧。這樣下去可不行。算了,別躺著想了,起來吧。洗漱一下,吃點早餐,補足了精神,再接著想。你放寬心,照你這個想問題的用心程度,就是無上天機,也很快就要被你破解了。”
央火拉著宮晴的手,坐起身來。宮晴手上的溫度傳到了央火的手上,令央火感受到了愛意的溫暖。忽然,央火心中靈光閃耀,似乎是注意到了什麽。很快,央火就意識到,是宮晴剛才的某句話,或者某個詞語,其中蘊含著纖微的機緣。
央火當即握緊宮晴的手,說道:“晴兒,你剛才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宮晴詫異道:“我沒說什麽呀,就是隨口念叨了幾句。”
央火說道:“不。我需要你的提示。就是你剛才的某句話,或者某個詞語,就是能夠提點我的纖微機緣。你快想想,然後再說一遍。”
宮晴回憶了一下,說道:“難道是我剛才說,‘照你這個想問題的用心程度,就是無上天機,也很快就要被你破解了’?”
一聽到無上天機這幾個字,央火心中立刻靈光閃耀。央火顧不得去搭理宮晴,只是一門心思地圍繞無上天機這幾個字思索。忽然,央火想到了天機門,想到了回生輪,想到了天機門的奧秘。 央火的心中有無數意念上下翻騰,勾連瀚動,脈絡貫穿。終於,央火的心神最終落在了天機門的這個機字上。央火想起了機這個字的非凡含義。央火想到了褚羽的父親,也就是衡對機的理解。在衡的概念體系之中,機是對負熵的正面指代和描述,機是生命性的高度概況。
央火忍不住自言自語道:“機,表征的是生命性。那麽,天機就是天命的生命性,天機門就是此宇天命的生命性之竅門。類而觀之,人有七魄,魄生七情,七情開鑿,發於七竅,七竅有主,乃為心竅,心竅之情,正於,正於——”
說到這裡,央火遇到了最後的關礙,忍不住抓住宮晴的肩膀晃動著,說道:“晴兒,心竅之情,正於何?”
宮晴詫異道:“正於愛?”
央火說道:“不,還差一點點,還不夠正。”
宮晴稍稍思索了一下,說道:“正於仁?”
聽到這句話,央火心中瞬間聖光萬道,爆耀曠杳。央火心中的最後關礙終於打通了。央火極少流淚。但此刻,央火的眼眶之中有淚花在湧聚。
央火輕輕地撫摸宮晴的臉,說道:“正是。正是。心竅之情,正於仁愛。宮晴,我現在明白了,機,是神能的化現,是精神的生命力,是仁愛的至尚態。而仁,是機之初滴,是天命之初心,是天命之謂性。仁心就是天命之力的涓滴。仁心不攻,受十方萬罪,曲化成水,涓滴匯聚,澎湃江海,幾於道,故能盡釋,能盡解,能破一切妄邪,濡化一切陰、陽、明、暗,歸於寧靜祥和,起生機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