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禍福任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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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千重指揮長說道:“我也相信,如今的昆初人能夠以更加客觀的眼光和心理來看待自己的生理身軀。”
青蘊議長說道:“那古已有之的法例呢?”
柏彤議長說道:“青蘊議長是說魂器禁絕法例?”
青蘊議長說道:“是啊。從根本上來說,扎斯禾他們所捐贈的不就是一個魂器嗎,一個最為標準最為理念的魂器啊。”
諸葛千重指揮長說道:“這要看我們怎麽理解了。如果按照青蘊議長的這種視角來看待問題的話,那我們每一個人的身軀就都是一個魂器。那這個問題也就沒有什麽意義了。人人都置魂於己身這個魂器之中,還談什麽禁絕魂器呢?更何況,捷防軍早就在這方面有過秘密研究。只不過,捷防軍不稱這種研究為跟魂器有關的研究。上次抗擊械生軍入侵期間,陳吉軍長所帶領的小組就使用了擬械戰士。這種擬械戰士就是以人類的意志和感知系統操縱機械體所實現的。這跟魂器又有多少區別呢?所以說,我們不應該偏執,不應該把問題尖銳化。”
嘉千與議長說道:“是啊。軀身不過皮囊,智慧總以法香。曾經,我們就是因為固執於自身的局限性和偏見,這才釀成了一次次悔之晚矣的錯誤。關於魂器這個問題,有一種大勢是我們無法阻擋的。即使沒有這個前罪今功的聰明研究組,我們昆初人也會在取得諸多科學進步之後一步步逼近跟生理人數據庫類似的成果。比如捷防軍方面就曾秘密開發擬械戰士。這就說明,與魂器類似的,甚至可以說名異實同的研究成果,對人類有著不可錯過的巨大意義。此身受之父母,秉性人類,但此身也並非身軀之全部意義,全部可能。在生理學意義上,我們人類不斷探索身軀的奧秘,尋找提升我們的生理功能的方法,發展醫學和生理學知識,不就是為了讓我們的身軀更加健康強大嗎?信徒們總是讚歎金剛之身,不也是這樣一種期願的折射嗎?”
柏彤議長說道:“其實,將魂器問題所引起的倫理緊張和情緒惶恐舒緩一下之後,我反而也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無法接受。在醫療領域,我們經常會給身遭不幸的患者襄補義肢,以幫助身體有殘疾的人。普通人襄補假牙更是稀松平常之事。再者說,我們的指甲和毛發不也是從身軀上長出的嗎,受之父母,秉性人類,但我們卻早已視修甲剃發為生活日常,更有甚者還燙染焗畫之。由此可見,我們對魂器問題的倫理緊張和情緒惶恐主要的並不是關於魂器本身,而是關於靈魂的緊張和惶恐。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真有一種令我們的靈魂安之怡然的魂器,也未必就是十惡不赦的。如果這種不同於自然人身的魂器能夠為那些備受生理折磨的人帶來福利,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青蘊議長說道:“如果事情只是像柏彤議長所描述的這樣的話,我倒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但是,我確實還有另一個擔憂。如果魂器問題被廣泛接受了,那會不會有人繼續往前,尋求永生不死呢?會不會有人不斷地從一個魂器遷徙到另一個魂器,追求不合倫理的長壽呢?如果真出現這樣的情況,我擔心生理人數據庫帶來的不是福音,而是人類這個族群的無休止內耗,甚至是最終的滅亡。”
聽到這個擔憂,許弘議長和項矣議長都說道:“這確實是一個必須引起高度重視的問題。人類是一個多眾數群體生命種類。
如果人類因為生理人數據庫而陷入了追求永生不死的迷途,那人類這個種族恐怕還真是要走向滅亡了。” 趙征議長說道:“是啊。永生不死,多少人都曾經為此怦然心動。但實際上,永生不死是一種倫理迷狂。生老病死,這才是人的常態。我們將身體裡那些永生不死的細胞稱為癌細胞。同樣地,我覺得,我們可以將追求永生不死的迷狂心理稱為癌心理。我不知道生理人數據庫會不會給我們人類帶來癌心理擴散的土壤,但我對此持警惕心態。我覺得,生理人數據庫是一項莫大的福利,但也是一項極危險的福利。我們必須尋找足夠合理的制度,讓這項福利隻可能被用於造福人類的目的,絕不能讓其落入人類的對立方之手,更不能讓其落入心理癌變的迷狂人類之手。”
柏彤議長說道:“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麽古五星之國要制定禁絕一切魂器研究的極端法例了。追求永生不死的心理癌,這一違背造物法則的狂妄邪欲,確實是足以將人類這個族群帶向毀滅的最可怕威脅。我甚至覺得,除了這個威脅,已經沒有什麽威脅能夠真正滅絕人類。現在,我越發看不清這個生理人數據庫所關聯的禍福。”
青蘊議長說道:“科技就像一把劍,能製敵,也能傷及自身。更加可憂的是,隨著科技這把劍越來越強大,人類很可能失去對這把劍的掌控。如果科技這把劍強大到跟神器軒轅劍匹比的程度,那我恐怕人類真的揮不動這把劍了。”
嘉千與議長說道:“事情確實有不容樂觀的一面,但是,我們也應該正視這件事的樂觀面。生理人數據庫將會帶來的醫療福利我就不多說了,我主要想指出,我們人類終究是智慧理性的族類,我相信人類,絕大多數人類,都會對造物法則心懷敬畏,自覺排斥追求永生不死的心理癌變。
更何況,我們還有正學,還有正法。雖然在如今的昆初人中信徒並不佔據大量的比例,但正學和正法相互濡證,其義理和情懷已經滲入了昆初人的觀念之中,靈魂之中。我覺得,這些正法足以慰解人們對死亡的誤會,將那些慧根懦弱的人們引向對死亡的正解和正面。而那些慧根強健的人,更是能夠安樸正學,自悟生之樂趣,自怡死之安寧,不會誤入心理癌變的迷途。最後,就算偶爾出現了極少數的心理癌變分子,我也相信,輪回的法則不會放過他們,只會將這些反面教材一一回收。
諸位,請相信,魔若出世,佛必出世,鬼怪橫行,正法必靖。在這樣一個磨難迭生的時候,生理人數據庫來到人類的世界之中,我傾向於認為這是一次福緣。”
事情討論到這個程度,生理人數據庫的利弊禍福基本上都浮出水面了。到底是利大於弊,還是禍多於福,眼下還難以定論。但是,到底該如何接待扎斯禾一行,如何對待生理人數據庫,現在必須定論。
諸葛千重指揮長說道:“諸位議長,關於此事的利弊禍福,我們還可以慢慢審視,不過當前我們需要對扎斯禾一行的捐贈事項做出定論。如何接待扎斯禾一行,我倒不介意自作主張。關鍵的問題是,我們昆初人類該不該接受生理人數據庫?這需要諸位議長共決。”
經過昆初諸城議長共決,接受聰明研究組捐贈生理人數據庫的決議生效。諸葛千重指揮長獲得了全部權限,負責安排聰明號降落和接待聰明研究組的事宜,以及為生理人數據庫尋找最合適的安置場所。
眼下昆初諸城都在和暗植物激戰,諸葛千重指揮長不得不安排聰明號降落到戰事稍微和緩一些的永都,也就是永笑港。原本,扎斯禾一行捐贈的是一件重大成果,必須有高規格的接待。但眼下實在是找不出有空閑的高級別軍政人員。諸葛千重指揮長無奈之下隻好找到了天文中心的辛主任,於是就有了華岩將軍在清晨視察鋒線時收到的那些消息。天文中心不屬於軍方,也不屬於政務系統,但這重身份勉強能夠在接待規格上說得過去。
至於為生理人數據庫尋找合適的保管場所,這件事也不簡單。諸葛千重指揮長不得不請教前任捷防軍指揮長時佑。時佑搜尋了自己所有的記憶,最後向諸葛千重提到了一個十分神秘的窖藏室。時佑也只是聽說過有這麽一個窖藏室,但卻不知道它的位置。在捷防軍的古舊資料之中說到過這個窖藏室,說是歷史上的雅男王子授意設立的,用於儲存最為秘密的東西。這個窖藏室的名字已經軼失了,位置也找不到了。時佑甚至去找過銀蓉老姨媽,但可惜銀蓉姨奶奶已經記不清很多事情了。最後,時佑建議諸葛千重向趙征尋求幫助,因為趙征也曾經是必風港學會的高階會員。多方努力下,趙征聯系到了好多位前必風港學會高階會員,終於拚湊出了一些信息。
趙征親自來找諸葛千重,當面向諸葛千重說道:“諸葛千重指揮長,我這裡有些進展。你要找的那個窖藏室名字就叫‘窖藏室’,位於現在的永都地下深處。它的入口在曦鈴小窖之中,具體在什麽位置不清楚,但只要仔細尋找,一定能夠找到。這處窖藏室深處永都地下,連歷史上的那場浩劫——大熔融災劫都沒能摧毀它。而且它只有一個出入口,還擁有獨立的能源供應,應該算是我們能找到的最適合放置生理人數據庫存儲設備的地方。只要我們對這件事高度保密,我相信安全度極高。還有一個關鍵點必須提到。通往窖藏室的門上有一把瑣,這是一把連接著窖藏室地面自爆系統的鎖,一旦遇到非法入侵,或是暴力破拆,就會引爆窖藏室,玉石俱焚。”
諸葛千重指揮長說道:“這是一把什麽樣的鎖啊?”
趙征說道:“這把鎖與眾不同,應該說是一把密碼鎖,名叫‘天律繁纏鎖’。想要打開這把鎖,必須拿出兩把鑰匙,一把鑰匙是對應的人類基因信息,另一把鑰匙就是破解鎖上那個每次迭代的天律繁纏。”
諸葛千重指揮長說道:“這兩把鑰匙我們該去哪裡尋找?”
趙征說道:“第一把鑰匙已經被雅男王子設置過了,需要找到雅男王子的直系血緣後代,也就是攜帶雅男王子的基因的人。第二把鑰匙其實是一個學術解答。天律繁纏處在無盡變化之中,是對天律的擬象描述。傳說,有一組神秘的算籌能夠演繹天律繁纏。只是這組名叫‘算’的算籌已經找不到了。”
諸葛千重指揮長說道:“那我們怎麽辦?”
趙征說道:“雅男王子的基因信息在弘毅城檔案館裡有數字存本。我們可以讓戀事社與生育所聯合調取昆初諸城的生育檔案,查詢所有健在的昆初人的基因信息。我相信,只要我們檢索整個數字檔案庫,就一定能找到雅男王子的直系血緣後代。至於第二把鑰匙,我們可以向子午樹前線的褚羽尋求幫助。據說這位褚羽精通宇數,應該能夠幫助我們破解天律繁纏象。”
諸葛千重指揮長說道:“趙征教授,你負責聯系褚羽。扎斯禾一行的捐贈必須由我親自出面接受。這會兒,聰明號應該已經降落到永笑港了。辛主任隻負責迎接他們降落,將他們帶往天文中心。我現在要趕去永都的天文中心了。”
趙征教授接受了諸葛千重指揮長的安排,返回方萊城的綠立方,去緊急聯系身在子午樹前線的褚羽。諸葛千重指揮長則去了永都。
在永笑港的停機坪上,聰明號已經降落穩當,扎斯禾一行正在走出聰明號。天文中心的辛儀婷主任,還有捷防軍代表華岩將軍,已經站在聰明號的舷梯下端迎接。扎斯禾走在舷梯上,忍不住四周張望。要知道,在扎斯禾離開昆初的時候,這裡還沒有永都和永笑港,只有一處永垂鎮。而現在,昆初人複建了歷史上的永都,再次站直了人類的偉岸身姿。扎斯禾他們也不禁為此感到高興和自豪。扎斯禾挺了挺脊梁,朝辛主任和華岩將軍走去,並率先向他們伸出了右手。
人類終究是人類,終究是講禮儀有戚與的族類,即使恩怨分隔宿見未消,但只要伸出了手掌,那就可以握手言笑。更何況此刻握手的都同為人類呢。一瞬間,扎斯禾就感覺自己回到了人類的社會之中。
辛儀婷握著扎斯禾的手,禮貌地抖了抖,說道:“天文中心主任辛儀婷,代表昆初人,歡迎遠道歸來的遊子。”
扎斯禾眨了眨溢著淚花的眼睛,誠摯地說道:“謝謝!謝謝!”
華岩將軍也握住扎斯禾的手,說道:“不管你們因為什麽原因遠遊,只要你們現在回到了昆初,捷防軍就會負責你們的安全。”
扎斯禾將左手覆蓋到華岩的手背上,誠摯地說道:“謝謝!謝謝!”
見面過後,扎斯禾回過頭去,對身後的人說道:“把禮盒請來。”
很快,就有四名聰明研究組組員抬著一個不算大的禮盒,從聰明號裡走出,來到扎斯禾身邊。這個禮盒其實並不大,也不重,扎斯禾一個人就能端起。但是,為了顯示隆重,扎斯禾囑咐必須由四個人抬著。在這個禮盒裡裝著的就是生理人數據庫存儲器。
扎斯禾對辛儀婷主任說道:“辛儀婷主任,我們這夥人這次返回昆初, 給昆初人帶來了這件禮物。這件禮物分量不輕,我已經和捷防軍的指揮長諸葛千重說好了,要當面贈予。不知道諸葛千重指揮長什麽時候來?”
辛儀婷主任說道:“諸葛千重將軍正在天文中心等著你們。請你們跟我來。華岩將軍將會親自駕駛禮賓車,送你們前往天文中心。這些都是諸葛千重將軍安排的禮節。”
扎斯禾向辛儀婷和華岩鞠了一躬,說道:“感謝!”
看著扎斯禾一行無比小心謹慎地將禮盒奉上禮賓車,華岩忍不住對辛儀婷小聲嘀咕道:“看這情形,這個禮盒極其重要。但這夥人對這個禮盒裡的東西隻字不提。真不知道,這個激戰不歇的時候出現這麽一場戲到底是福是禍?”
辛儀婷看著那個不大的禮盒,說道:“都說禍福相倚,用心比析。可是,我們終究並不能比析出多少來。華岩將軍,我們都知道禍福相倚,但終究還是只能任其相倚。上車吧,你該開車了。”
華岩點著頭,嘴裡念叨著禍福任其,坐到了禮賓車的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載著扎斯禾一行,還有辛儀婷主任,朝天文中心開去。
趕到天文中心後,辛主任領著扎斯禾一行進入了觀天閣。
觀天閣是昆初天文中心的擬辰海數字展廳。整個展廳呈球形,全息投影幕都分布在球面上,參觀者登上一個個小型磁懸浮座艙,然後浮翔到中央位置,欣賞由昆初人類的天文觀測資料複擬出來的辰海。球形投影幕上的星辰觀象隨著視角朝著某個維向推進而不斷變化,就仿佛帶著觀眾在辰海之中遊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