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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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包已經展開。那客人看見兩根黑乎乎的金棒,長不盈尺,粗約半寸。應該說,這才是真正的破石之具。
那匠人說道:“這是‘礵鍥’。”
那客人讚道:“好東西!好東西!我那朋友見了定會歡喜。”
隨即,屋中兩人細細敘談起來。
待到那客人辭別之後,昭夢上前,對那金匠說道:“不知匠師可有暇?可否與我敘談片刻?”
那匠人問道:“尊駕是位將軍吧?”
昭夢說道:“不知匠師如何猜到?”
那匠人說道:“我不鑄日用農工之具。來我這裡的不是將軍,就是巧匠。我看尊駕不像匠人,自然定是將軍。”
昭夢說道:“如此說來,匠師也識得不少將軍了。那可曾聽說過楚國大將軍昭夢?”
那匠人面帶喜色,問道:“莫非,尊駕便是大將軍?”
昭夢說道:“正是昭夢。”
那匠人說道:“大將軍想敘談的必是鉤戟戈矛之類。”
昭夢說道:“我有一心願,想鑄一件堅銳無比的兵器。”
那匠人細看昭夢許久,問道:“來這的每個將軍說的都是這話。在下想問問將軍,兵器性凶,將軍為何如此貪求凶物?”
昭夢回答道:“兵器有其性,人豈無之。性凶與否雖在兵器,用之善惡卻在於人。”
那匠人說道:“將軍所言有理。倘若將軍鑄成的兵器當真堅銳無比,以至無其匹敵,那別人怎麽辦?”
昭夢不解其意,問道:“匠師此話何意?”
那匠人說道:“若有一日,惡人得此無比神兵,到那時,是非善惡又憑誰來分說?”
昭夢一時無言以對。
沉吟片刻,昭夢說道:“那就鑄兩件。”
那匠人笑道:“便是鑄造百件,又何關乎人心之善惡。”
昭夢默默點頭。
過了一會兒,昭夢問道:“那匠師又為何不鑄日用農工之具,專鑄諸般利刃?”
那匠人大笑,說道:“昔年,我曾偶遇一塊異金,也欲將其鑄為神兵。我起火熔之,聞金汁湧躍於爐中,心中甚為歡喜。我正自默想之際,忽覺似有音聲達於耳畔,曰‘今日必為神兵’。我耽迷音聲之中,不知身在何處,竟至爐火滅後方醒。我回想片刻,一時難辨音聲所來,但見似有眉目映於爐中金汁。我心中懼駭,棄之深谷而逃,三年不敢鑄金。但既偶然間學得此藝,終究心中難耐。我這才躲到此處,將打造農工用具之法授於數人,自己獨受鑄兵器之罪,靜待天罰。”
昭夢歎道:“匠師大勇,令昭夢愈堅初衷。不論是非善惡在不在神兵,在不在昭夢,終有天罰。”
那匠人說道:“好。大將軍慣見堅兵銳器。在下所鑄恐怕難如將軍所願。不過,在下識得一人,或許能助將軍。”
就這樣,那匠人將昭夢引到巫屍面前。昭夢將心願說與巫屍聽過。巫屍便指點昭夢,先要尋找上佳精礦。巫屍還向昭夢提及了幾個能人,便是敖詰、且奉他們。
此後數年,昭夢一行人便不斷尋找上佳精礦。到近兩年,昭夢每次向巫屍談及心願,巫屍便會說起同樣的幾句話。
……
此番,便是那塊葛布上的兩句話又將昭夢引至巫屍面前。
昭夢下馬,步行上前,向巫屍行禮問候。
巫屍起身還禮,
然後說道:“將軍來了。我便是衛蜞的教師。” 昭夢驚訝,問道:“先生便是靛蘿所說的師父?”
巫屍說道:“不錯。”
昭夢緩緩點頭,心中明白了,似今日這般神態才是此人的真面目。
昭夢便問道:“先生喚我前來,可是為神武之事?”
巫屍說道:“將軍可曾見到龜甲之中的葛布?”
昭夢回答道:“見到了。”
巫屍又問道:“將軍是如何見到的?”
昭夢回答道:“家母偶然間得之。”
巫屍又問道:“可與將軍之女有關?”
昭夢遲疑片刻,說道:“倒也有些關系。”
巫屍面帶微笑,說道:“多謝將軍如實相告。我奉命前來,更為告知一事。十日之後,有客來訪。請將軍入王宮,約楚王赴雲夢山相見。到時,務必請將軍在場。”
昭夢見巫屍說得鄭重,知道能讓衛蜞教師奉命的必非常人,於是當即應道:“謹遵所命。”
巫屍說道:“我這便要回去複命。將軍也請回吧。”
於是,昭夢辭別巫屍,回到都中,將此信稟告楚王。
昭夢走後,楚王繞殿長行,沉吟往返,數度歎道:“終究還是來了。”
第二天,楚王稱病,暗中安排了國中事務,交付給令尹與眾臣。然後,楚王與昭夢一道,另帶虞钜一人隨行,悄悄沿江而行。
三人到達雲夢山下之時,正是第七日上午。這次楚王三人是悄悄成行,一路上所經都是荒山野嶺,既無都中的熱鬧,也沒了儀仗的歡欣。春花尚未盡開,不過一路上泉瀉江紛,偶有獸嘯禽鳴之聲,倒也增了許多生氣。
此刻,楚王三人剛剛下馬,正要尋路登山。忽然,從山嶺背後飛出一隻雄鷹,落在不遠處的山崖上。那鷹身形巨大,騰落之聲著實不小。楚王三人所騎的馬匹因此受了驚嚇,難以約束,逃散而去。這下子弄得昭夢和虞钜兩個也慌忙亂措。
細細端詳之下,楚王心中暗讚,這頭雄鷹神駿無比,喙爪羽目之間無一不是銳氣張揚。這頭鷹踞在山崖之上,紋絲不動,雖然是面朝三人,但雙目卻隻注視著江水。
此番前來,楚王與昭夢各自都是心事重重。因此,一路上三人之間也少有敘談。不過,楚王雖少與征戰,但也非耽溺榮享之人,胸中也藏有些意氣。此刻眼見如此雄駿的猛禽,楚王也不免胸中意氣激蕩,勃勃然有感。
楚王沉沉吟道:“
決嶺兮鷹揚,踞崖兮目張;
後水兮繼前浪,上路兮連雲廊;
巍峨兮何狀,且待兮今訪。”
虞钜雖然不比昭夢那般懂得歌詠之事,但也能聽懂楚王所吟,也在心中回想複念。
至於昭夢,一邊聽著楚王所吟,一邊更在心裡思量著另外一件事:眼前這頭鷹,比起當日載鍾離進和范泗下閣台的座鷹,身形還要稍大,行動也更加沉著冷靜。莫非這就是與惜生關聯頗多的那隻鷹。也就是說,這是衛蜞教師的座鷹。如此看來,這隻鷹降在此處,是來為我等引路的。那麽,巫屍所說的“有客來訪”,定有巫母在列。
楚王一行三人,正駐足此處,或吟或思,平靜一時。
忽然,一聲低嘯嚇住了三人。不知何時,五名豹蜞出現在前面不遠處的路口。昭夢回過神來,仔細一看,只見居前領頭的人戴著個古怪面具。不必猜,那定是衛蜞領隊靛蘿。靛蘿身邊還站著一人,正是惜生。
惜生一改往日常態,此次也是神情嚴肅。只見他站在靛蘿身旁,一動不動,眼睛看著昭夢,好像在等待什麽。
楚王與虞钜是第一次見到豹蜞。虞钜臉上的神情當然是十分驚奇的。他細細觀看起騎手身上的怪異裝束,還有領隊臉上的面具。至於楚王,雖然在宗廟中見過諸多壁畫,又在雲澤之畔見過饕餮,但此刻,仍然頗感意外。楚王不住打量眼前這些怪異兵士,目光尤其流連於那幾頭豹子,心中不禁欽佩巫人的馴獸之術竟有這般高。楚王由此浮想聯翩,不免又想到了簡閣。終於重重心事又回到楚王心頭。
惜生遲遲不動,也不開口。而靛蘿有面具遮臉,暗中更是倨傲。昭夢略略一想,知道他們是在等著自己一行人先上前問禮。
於是,昭夢上前行禮,說道:“領隊別來無恙。我身邊這位是虞钜將軍。”
聽昭夢說完,虞钜便上前行禮。惜生還了一禮。但五名豹蜞仍是不動聲色。這讓虞钜有點不知所措。
昭夢又說道:“在下與虞钜將軍一道,護送楚王前來赴約。你們眼前這位便是楚王。”
靛蘿看向楚王,仍然不說話。
惜生上前數步,行了個禮,說道:“見過大王。在下惜生,以前也是楚人。”
楚王看了看惜生,面帶笑意,點了點頭。其實楚王心中頗有不滿。他自知此次約見非比尋常,但自己身具王侯之尊,眼前的巫人卻如此倨傲,神情舉止間,竟無絲毫禮敬之意,心中不免氣惱。只是,楚王明白眼前情勢,不好隨意發作。
昭夢見楚王只是點頭微笑,並不言語,猜到了楚王心中所想。昭夢走近楚王身邊,附耳低語一番,將豹蜞正在專心馭獸不便言談之緣由說與楚王知曉。
楚王這才釋去心中所疑,不再氣惱,又將那些豹子打量了一番。
惜生見到昭夢所為,心中也猜到一二,便趁機上前說道:“大王勿怪。這些豹子都是第一次來到此處,不合地氣。領隊她們須得專心駕馭,以免有失,驚嚇到大王。”
楚王點頭,說道:“寡人赴約而來。不知客在何方?”
靛蘿撫了撫劫影的頸毛,說道:“請楚王隨我等上山。巫母盼與楚王一見。此時,巫母正在山上‘望壁’會見一客。”
楚王說道:“不知客有幾人,可否告知寡人。”
靛蘿說道:“在下不知。待會兒,王上自能知曉。”
楚王說道:“也罷。只是我等所乘坐騎,都被那頭大鷹驚走了。”
靛蘿說道:“王上不必擔心。在下已經派人去尋找那些馬匹了。山道頗為崎嶇,就請王上與二位將軍屈尊,乘豹而行。不知王上意下如何?”
楚王心中倒也歡喜,只是不免面露難色。要說騎馬,或是駕車,都難不倒楚王,但說起乘豹,楚王卻不免心中戚戚。
靛蘿又說道:“王上不必擔心。我等就在一旁護衛。王上隻消緩緩而行,勝過徒步上山。”
說完,靛蘿示意三名騎手下地行走。
昭夢也說道:“大王不妨一試。前番,昭岩便乘過一次,甚為穩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