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新生之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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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采集到的大批量草藥和礦石都被製作成了湯劑。
為了奉勸追隨者們飲下這種效用尚不完全確定的湯劑,蟲洞不得不誇大了它的作用。於是,在自願的前提下,很多放逐者飲下了湯劑。然而,讓蟲洞和委員會感到失望的是,飲用這種湯劑根本沒有什麽預防作用。飲過湯劑後,患病者的數量仍然在持續增加。
而且,所有的放逐者都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變化。一夜之間,他們不再具有羽光衛一般散發著金屬光澤的皮膚,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渾黃色河水般顏色的皮膚。
放逐者們從睡夢中醒來後,走到陽光底下才在不經意間發現了自己身上的變化,於是都聚到一起討論這個不祥的事實。一個指代這些膚色渾濁的放逐者的新稱呼,一個折射著自卑的新稱呼誕生了,那就是——“濁衛”。
很快,濁衛這個新稱呼就傳到了正在一起比較膚色的蟲洞、博蠶和琉晴的耳朵裡。
博蠶說道:“真沒想到,一夜之間,我們就徹底與羽光衛分出了高下。那些羽光衛們依然是巡視諸多星區的主宰者,而我們則成了自卑的濁衛,墮落的放逐者,一個映襯著羽光衛的高尚和偉大的可悲種族。”
琉晴將一枚翠綠的織衣草戒指戴到博蠶的手指上,說道:“博蠶,千萬不要跟他們一樣陷入自卑的泥沼中。”
博蠶將手中的一枚淺紫色的對葉花戒指戴到琉晴的手指上,說道:“那麽,琉晴,我們該怎樣看待這次事件?”
琉晴聞了聞對葉花戒指的香味,說道:“撕掉我們自己心頭的濁衛標簽吧。我已經預感到,我們的命運正在催促我們上路。”
蟲洞問道:“琉晴,你的先知之眼到底看到了什麽?”
琉晴回答道:“正如我在艾司星的景仰台階上所說過的那樣,我看到了我們的新生。開始我們的遷徙吧,用我們少經磨難的雙腳走出我們的命運之路。”
接下來的幾日,有幾位病情嚴重的放逐者不幸死去了。這件事大大刺激了放逐者們。因為之前,作為羽光衛,大家的壽命都很漫長,幾乎沒有染病的可能,即使染病也能很快醫治好。而現在,病魔就環伺在大家周圍,就連大家的膚色都改變了。不過,這正好給了蟲洞和琉晴他們一個勸說大家遷徙的好理由。
在通知了各位委員之後,蟲洞向他的追隨者們通報著目前的情況,說道:“我的同胞們,我們已經被這場疾病折磨了很長時間。而且,已經有一些族眾因此失去了寶貴的生命。據我們的醫生研究,這場疾病是由於蚊蟲叮咬引起的。我們考察了定居基地周圍的自然環境,發現這裡的確容易滋生蚊蟲。那是一種空同星獨有的蚊蟲,一種我們對其缺乏免疫力的有毒蚊蟲。大家也看到了我們目前的狀況。總之,我們沒有消滅或抵擋這些蚊蟲的方法。所以,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我們的委員會提出,再進行一次遷徙。不過這次,我們已經沒有度星梭可供大家搭乘了,我們只能依靠我們的雙腳。因此,我們也沒法離開空同星。我們只能在這塊大陸上遷徙。”
看著議論紛紛的濁衛們,博蠶說道:“你們不是稱自己為濁衛,並為此感到自卑嗎?勇敢地踏上這條路吧。用你們的雙腳證明,你們並不比羽光衛差。美麗的先知琉晴告訴我,這注定是一場史詩征程,而在這場征程的盡頭,
一個偉大的命運被許諾給了我們!” 濁衛們被博蠶的激情鼓動了,紛紛站出來,說道:“美麗的先知,請帶領我們的道路!我們將追隨你的腳步!”
琉晴望著遙遠的山峰,說道:“你們真的願意跟隨我的腳步,踏水,踏石,踏風,踏雨,踏火,踏冰,踏生,踏死,踏萬法,踏無明?”
激情澎湃的濁衛們齊聲說道:“我們願意!”
琉晴說道:“那麽,濁衛們,我將帶領你們的靈魂重歸澄澈!”
蟲洞和委員會迅速組織濁衛們打點行裝,扶助傷病,準備上路。琉晴拆去了三枚退役度星梭的主操縱杆,綁在一起作為自己的手杖,與蟲洞和博蠶一起走在了隊伍的最前列。其他的濁衛將三枚廢棄的度星梭拆了個七零八落,帶走了所有可能有用的小東西。
沿著著棲草原邊的河流,濁衛們向著上遊行走了好幾天。很多的濁衛都已經十分疲乏了。不過,隨著海拔的升高,蚊蟲開始減少,濁衛的隊伍裡基本上已經沒有新增的病患了。
這天傍晚,安營之後,蟲洞他們三位站立在河水邊,一邊傾聽旁邊的濁衛們的對話,一邊計劃著接下來的安排。而那些濁衛們則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閑聊著。
一名濁衛撩開自己的衣袖,說道:“你們知道嗎,我聽說,我們的皮膚之所以會變成這樣的顏色,是因為離開了羽律之光的洗沐。”
另一名濁衛疑問道:“羽律之光的洗沐?什麽是羽律之光?”
第一名濁衛說道:“小聲一點。羽律之光只是一種比喻,比喻《羽律》對於我們這些天生流著羽光衛之血的生命的意義如同我們須臾不可或離的光一樣重要。”
第二名濁衛說道:“哦,原來如此。我覺得這種說法沒準也有一定道理。我真的很懷念以前的膚色。它的褪去仿佛帶走了我所有的純淨。你說,先知真的知道我們的命運嗎?她到底要將我們帶往何處?”
又有另一名濁衛插進來說道:“不要胡亂揣測先知的心思。我從她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種信仰,一種對於我們的美好未來的信仰。”
第二名濁衛說道:“我並沒有質疑先知的意思。我只是有些擔憂。”
第一名濁衛說道:“是啊。我們已經沿著這條河流走了好幾天了。除了周圍的蚊蟲少了一些,族群的病患不再增加,我們還見到什麽有希望的改變沒有?”
第三名濁衛說道:“我們要有耐心。先知說了,這將是一場史詩征程。我們這才走了多遠。”
第一名濁衛拿出自己的腳,說道:“可是,你們看,我的鞋子已經走成這樣了。”
大家紛紛拿出腳來。可以看到,大家腳上的鞋子都破了。其實,不光是他們,很大一部分濁衛的鞋子都已經有了不同程度的破損。
第三名濁衛說道:“其實,鞋子的問題還不是最重要的。我最擔心的是食物的問題。我們的食物儲備本就十分稀少。據我的觀察和推測,先知將帶領我們走過十分荒涼的地區。在那樣的地方,我們幾乎無法獲得食物補充。所以,我們的真正考驗還在後頭。”
第一名濁衛問道:“什麽樣的荒涼地區?類似於赤目星的戈壁嗎?”
第三名濁衛沒有做出回答,而是望向了遠處的山峰。
第二名濁衛隨著第三名濁衛的眼神望去,說道:“我們的命運都系於先知的腳步了。但願先知知道自己在走向何處。”
聽著這些濁衛們的對話,博蠶向琉晴問道:“琉晴,就像他們一樣,我也開始好奇了。你到底要將我們帶往何處?”
琉晴望著遠處的山峰說道:“你們知道空同星的最高峰嗎?”
蟲洞意味深長地說道:“琉晴,你說的是‘鴻岩’嗎?我不記得是在和哪位巡邏隊長談起空同星的時候聽說過這個名字。”
琉晴說道:“如果不是你現在說起,我還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我知道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博蠶說道:“那麽,我們直接去就好了。”
琉晴說道:“可是我不知道路該怎麽走。我們已經沒有度星梭,也沒有其它的探測手段。我只是記得駕駛度星梭考察這顆星球的時候,似乎看到最高峰離我們的定居基地並不是十分遙遠。”
博蠶這才明白了為什麽琉晴總是要看著遠處的山峰,於是說道:“那麽,我們就先爬上前方的那座山峰。站在那裡,我們就能看到更遠的地方,更容易發現最高峰的位置。”
蟲洞說道:“琉晴,原來你是打算這樣。”
經過又一次長達一天半的行走和攀爬,疲憊的琉晴已經站在了她之前和博蠶談論過的那座山峰的頂端。濁衛的隊伍還停留在山腳下等待著琉晴的指引。
琉晴環視四周,只見遙遠的視野邊緣,有一個模糊的上白下灰的山影。琉晴握緊了手中的手杖,閉上眼睛,想象著自己的心靈仿佛化做一隻雄鷹一般飛向天際,朝著那個模糊的山影飛去。忽然,琉晴仿佛看到了一縷金色光芒從那個山影處散發出來。
琉晴脫口而出,說道:“眾神之光!”
陪同琉晴上山的博蠶問道:“什麽眾神之光?”
琉晴睜開眼睛,指著遠處的山影,說道:“博蠶,我找到了。我們要找的最高峰就是那座山峰!”
博蠶興奮地說道:“太好了!琉晴,我們趕快返回山腳下,帶領大家出發吧。”
丟棄了幾乎所有無關緊要的攜帶物,忍受了風吹日曬和雨淋,泅渡了三條河流,穿過了一大片腐臭的沼澤和兩片遍布荊棘的灌木樹林,吃光了所有的食物,失去了近千名染病的和體質過於虛弱的同胞,在十分艱苦地跋涉了七天之後,濁衛們終於到達了空同星的最高峰的山腳下。
按照蟲洞的安排,濁衛的隊伍將會在山腳下休整一下。
一位委員會委員來到琉晴的面前,說道:“美麗的先知,我們剛剛統計了一下,我們的隊伍已經沒有食物了。而且我們身處的地方也很難補充到食物。”
琉晴問道:“你想說什麽?”
那位委員說道:“我是想問一下,你確定我們的命運會在這座山峰的頂端得到扭轉嗎?我怎麽覺得這座山峰頂端什麽也沒有呢?”
琉晴委婉地說道:“我的眼睛看到的唯一希望就在這裡。”
那位委員轉身離開,然而又轉了回來,小聲說道:“先知,能透露一下那裡到底會有什麽等待著我們嗎?是有什麽東西會從天而降嗎?比如一艘宇宙飛船?”
琉晴神秘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那名委員隻得有點小遺憾地離開了。
休整之後,蟲洞站在一塊大岩石上,再次向濁衛們說道:“同胞們,勝利就在我們眼前的這座山頂上。我們已經沒有食物了,我們也已經沒有退路了,但我們還有毅力。讓我們向著命運的花枝奮力攀登吧!”
於是,近十五萬濁衛排著綿延的隊伍,從山腳下緩慢地向山頂攀爬著。蟲洞、博蠶和琉晴走在隊伍的最前列。穿過了林地和草場,兩日下來,隨著海拔的快速升高,氣溫一點點地下降。濁衛們紛紛感到天氣越來越寒冷。可是,他們沒有備用的衣物,只能裹緊單薄的衣衫,穿著破損的鞋襪,行走在高寒草地上。終於,前面等待著濁衛們的是遍布尖銳礫石的坡地,這一下子令很多的濁衛望而卻步。這時候,博蠶,最具英烈氣質的濁衛,緊了緊自己的鞋帶,第一個踏上了礫石坡地,用自己的腳掌為後面的濁衛踩平一條道路。
就這樣,當近十五萬的濁衛隊伍緩慢地走過了這條染滿了無名者的鮮血的礫石坡路之後,最嚴酷的考驗來臨了。那就是——雪山。冰冷的積雪侵蝕著每一個踩踏著它的步伐的堅定。看著遍布四周的積雪,很多的濁衛開始懷念起曾經作為羽光衛所擁有的雪色肌膚。慢慢地,他們的內心開始在信仰與絕望之間搖擺不定。甚至,有一部分濁衛已經開始小聲地議論著,說他們的族群很可能滅亡在這座無名的雪山上。
為了堅定大家的信心,戰勝艱難,早一刻攀登到山頂上,博蠶開始帶頭唱起了《塵影》之中的史詩讚歌。
終於,歷經艱難困苦,困在空同星瀕於滅亡的濁衛們,終於摸索到了這顆星球的最高峰的山頂。還有一部分濁衛的隊伍綿延在後面的山坡上。而有一些濁衛則永遠地留在了登山的道路上。他們的屍體被同伴們掩埋在積雪下。
只見這個相對平坦的山頂面積頗大,中間部分略微隆起,能夠容納近萬名濁衛。在山頂的中央,冰雪覆蓋著兀岩,形成了兩個大字——鴻岩。令大家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這兩個大字的中間,聳立著一株比琉晴高出半個身材的枯竹。枯竹的枝乾裹滿了冰晶,在陽光下一片玲瓏剔透。
琉晴正站在這株枯竹旁邊,研究著它。
面對這個除了滿地冰雪就只剩那一株枯竹的山頂,饑寒交迫瀕於崩潰的濁衛們看著他們的先知,期待著奇跡的發生。然而,越是焦急地等待,時間越是顯得漫長。一部分幾近絕望的濁衛開始質疑先知琉晴和她的預言。
一名濁衛對琉晴說道:“先知,我們的命運到底在哪裡?”
另一名濁衛說道:“是啊,先知。這裡只有滿地的冰雪,和稀薄的空氣,再加上這株枯竹。我覺得我們的終結就將降臨了。我們現在又餓又冷,已經沒有可能再走下山去。我們都將會死在這裡。先知,這就是你向我們許諾的命運嗎?”
琉晴沒有辦法回答這些質疑。
又一名濁衛說道:“這不能怪先知。我們已經注定了被命運拋棄。如果我們繼續待在定居基地,也已經被有毒的蚊蟲折磨得病入膏肓了。”
這時,一部分看不到前路的濁衛居然從身上拿出了那部被分散保管的《羽律》。那是在放逐日,紫翑贈送給被放逐者們用於自省的禮物。這些濁衛們開始小聲地念誦著《羽律》的章節,期待著有什麽奇跡發生。其他的濁衛有很多也不自覺地加入了這最後的祈禱。甚至有幾位委員會的委員都動搖了自己的信念,準備同大家一起絕望地迎接死亡。就連蟲洞和博蠶都沒有繼續激勵大家的信心了。
這種絕望的場面一直持續到了入夜。
夜幕降臨後,辨識著群星的陣列,幾乎絕望的琉晴忽然感悟到了什麽。
只見琉晴站起身來,拋棄了自己的那根手杖,然後面向那棵枯竹跪下,手捧一把冰雪,站起來說道:“站立大地之顛,手捧星辰之海,我以靈魂為進獻,祈求眾神之光降下指引,為這些被命運拋棄了的自卑者打開一扇新生之門!”
一時間,寒風四起,陰雲遮空,漸至雷電交加,雪花飛舞。借著閃爍的雷電,濁衛們發現了一些異樣:枯竹生花,飛舞的雪花中,蜂蝶消現,圍繞著一片豎立的微弱熒光穿梭。
一名濁衛從地上站了起來,指著那道豎立的熒光,無比驚訝地說道:“先知,看哪,那是什麽?”
琉晴說道:“那是一扇門,一扇通往新生之軌的門,名叫——‘鴻門’!那就是我許諾給你們的道路!”
自卑的濁衛重拾了勇氣。跨越了鴻門的他們被傳送到了新的命運軌跡上。穿過鴻門的旅途在他們的靈魂深處烙下了一段無法理解的信息,被他們稱為“崆峒印”,而這段信息讓他們獲得了掌控鴻門的能力。從此,他們擺脫了退化,重新獲得了散發著金屬光澤的肌膚。他們開始重新以羽光衛的一支自稱,並致力於尋找比羽光衛更先進的文明,以求解讀那段嵌入他們的靈魂深處的神秘信息。但鴻門之旅在他們額頭上留下的尺痕卻表明著他們的尷尬身份——印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