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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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彩虹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陽光很快又照不到這山崖中間了。
巫母及時打斷了眾人的興致,說道:“將軍,就此別過。諸位趕快站到台邊,不多時便可返回楚地了。”
昭夢他們不明就裡,只知道照著巫母的話,站到平台邊上,然後再轉過身來。此時,昭岩看到靛蘿摘下了面具。
巫母笑著說道:“將軍真是好運氣,此間共有四大奇觀。將軍早些已經遇到了‘鴻岩沸冰’,剛剛又遇到了一個,馬上又要遇到這最後一個——‘饕餮迷蹤’。”
一聲巨響從底下的深淵傳來。昭夢感覺腳下一空,只見所站的半邊石台已然傾斜,眾人便滑落空中。
大家還沒來得急驚呼,已經是眼前一黑,緊接著便是翻轉磕碰。八個人仿佛掉進了一個溫軟的大缸中,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在黑暗中緊緊抓住身邊的人。沒一會兒,開始有人感到眩暈。漸漸地,所有人都開始昏昏沉沉,終於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昭夢感到一陣激靈。這感覺他太熟悉了,是水。昭夢知道自己漂在水中。昭夢心想,這就對了,自己應該是漂在水中的。但是,還沒睜眼,昭夢就感覺到了不對勁。水很淺,昭夢伸手就能摸到水底。
昭夢睜開眼,在水中坐起身來,只見其他人或近或遠漂在水面上,應該都沒什麽大礙。昭夢一邊過去叫醒他們,一邊觀察四周的情況。這是一處大澤,周圍的環境昭夢很眼熟,但一時分辨不出是哪裡。
昭夢叫醒眾人,然後一起上岸。已經將近日落時分了,眾人身上十分寒冷,幸好找到了一個山洞,生起火來。眾人圍著火堆,烤乾衣服。天黑之前,昭岩和鍾離進就出去找吃的,但什麽都沒找到。正值深冬,果實已盡,野獸大都藏起來了,就連澤中的魚蝦都躲到深水裡去了。所以,今晚,眾人只能餓著。
大家相互看了很久,最後都不約而同露出了笑容。本以為凶險萬分的巫山之行,大家卻只是費了些周折,遭了些磨難,最後都安然返回,還都有些收獲。當然,所有人又都背上了一份擔子——保守秘密。
鍾離進對手中的劍視若珍寶,在火堆邊反覆擦拭著,細細地欣賞劍身上映起的光亮。雖然他的行為顯得有點不同平常,但誰都能理解。誰知道巫人的贈物有著怎樣的神奇呢。
離樊問道:“怎麽樣,你找到什麽秘密沒?”
鍾離進簡單地回應了一句:“還沒有。”
此刻,鍾離進並不在意離樊言語中的輕微嘲諷,因為他相信,發現這把劍中的秘密,只是遲早的事。總有一天,日光,月光,或者是星光,會揭示出這把劍的秘密。
這時,范泗也掏出懷裡的龜甲,欣賞起來。
離樊轉而對范泗說道:“這可是珍奇靈物。你別給弄壞了。”
范泗看著離樊,很認真地說道:“我打算把它獻給大王。”
這話倒是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鍾離進問道:“為什麽?”
范泗說道:“這樣一來,大王就不好向我逼問此行的經歷,而旁人也不會問起,我才能保守秘密啊。再說,既然它能讓佔卜更加靈驗,就應該被留在王宮或者宗廟裡。”
大家第一次對范泗有了由衷的讚許。不得不說,范泗說得很有道理。
離樊馬上對鍾離進說道:“鍾離進,
你手裡的劍你打算怎麽辦?范泗可是打算把他的龜甲獻給大王的。” 鍾離進說道:“我打算將這把劍留著。我相信,大王不會逼問我什麽。我朋友不多,也沒人會因為我多了一把劍而懷疑我什麽。只要你別多嘴。”
鍾離進說完,將劍指向離樊,露出炫耀的神色。
離樊輕蔑地笑了一聲,轉過去,看見昭岩正握著一支箭出神。
昭夢也看見了昭岩的樣子,輕聲問道:“她把箭送給你了?”
昭岩點了點頭,說道:“青蜂。這是這支箭的名字。”
昭夢又說道:“我從閣台下來時,在石階上遠遠望見你們幾個都在迎台上。你們在那裡做什麽?”
昭岩說道:“領隊讓惜生帶我們去那裡吃早飯,然後看風景,順便看看豹蜞的操練。”
昭夢點了點頭。
昭岩補了一句道:“陣法。”
昭夢有一絲好奇,問道:“陣法?”
昭岩接著說道:“是的。那陣法名叫畫雪。不過,我沒太看懂。我問過靛蘿,她說畫雪陣法是從很久以前的一次大戰中流傳下來的。她說的戰鬥故事,讓人難以置信,卻又好像很真。”
接著,昭岩慢慢向兄長和大家說起了那些巫人的戰鬥故事。
聽完故事,大家似信非信地議論著,最後圍著火堆漸漸睡去。只有昭夢還沒有睡著,在想事情。
昭夢現在終於明白了,與巫人臨別之際,巫母說起巫山之心有四大奇觀,看來就是鴻岩沸冰、迎台畫雪、鵲橋量虹與饕餮迷蹤。只不過,昭夢雖然聽說過饕餮之名,但還不清楚它究竟是什麽。昭夢並沒有把心中所想告訴身邊的人。因為,此時昭夢心中縈繞的隱憂並不比半年前離開國都時少。雷律、隕星、始約,還有神武,這些都讓昭夢難以說清自己是否完成了楚王所托之事。
昭夢獨自向火堆中添加著木柴,直到漸漸睡去。
第二天,大家醒得都很晚。眼看太陽已經升起了老高,火堆也已經燒盡了,眾人便收拾隨身物品,準備離開這裡,返回國都。
出了山洞,沒有走多久,昭岩就覺得這裡很像是雲澤。昭岩將這想法告訴了昭夢。其實昭夢早就有類似的感受。
忽然,鍾離進看見不遠處的岸邊,有許多折斷的粗木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這麽多的粗木堆在一起,肯定是有原因的。大家湊到近前。只見這些粗木明顯有人工砍斫的痕跡,有些還保持著被捆扎在一起的樣子。
馮莨拾起一把被反覆浸泡風乾的枯草,聞了聞,說道:“這是熏草,祭典上必需的那種。”
昭夢注意到地上還有很多這種被細心捆扎的熏草,有些還能看出燒掉了一截的痕跡。昭夢四面望了望,開始肯定,這裡就是雲澤。
很快,昭夢便帶大家找到了一條路,向著最近的城邑出發。
十幾天之後,昭夢一行人終於望見了國都的城闕。一陣佇立之後,昭夢示意大家一起進城。這時,除了昭岩,隨行的其他六個人都猶豫起來。昭夢不解地看著他們。
離樊說道:“大將軍,我們六個人就不隨你一道進城了。這樣能省去許多麻煩。待兩位將軍進城之後,我們再結伴進城。”
昭夢明白了他們的擔心,點了點頭,說道:“進城之後,你們打算住在哪裡?”
范泗說道:“暫時住在我家吧,雖然會很擠。不過,我還有些好鄰居。大家一定會住得很愉快的。”
昭夢對鍾離進說道:“好。有事就到將軍府找我。昭岩,把你的令牌給鍾離進。”
昭岩將令牌交給鍾離進,轉身隨大將軍一起進城。二人在城門處換了馬匹,直向王宮馳去。
楚王正在殿中飲酒,一邊撫弄著玉琮,一邊在心裡想事情:虞钜的營地被潮水衝毀,只有幾個人幸免於死。轉眼幾個月過去了,再也沒有傳來昭夢的消息。各國為隕星之真假歸屬糾纏不休,以至於辛老將軍和項鑭仍滯留洛京,不得返回。眼看年節在即,屈夫人又將要生產。如果還沒有昭夢的消息,我如何向他們一家人交代。我這個王當得也太窩縮了……
忽然,殿前的近衛奔進大殿,高聲報道:“大王,大將軍回來了!”
楚王有些驚訝,問道:“什麽?是昭夢大將軍回來了?”
近衛回答道:“是昭夢大將軍!”
楚王急忙問道:“在哪?”
說話時,楚王已經擱下酒尊,收起玉琮,站起身來了。
近衛回答道:“正朝大殿馳來。”
楚王已經興奮不已地走向殿門,想早一刻見到昭夢。忽然,他又止住了腳步,緊接著退了回來。楚王顯得有些不安,好像懼怕什麽。近衛不明白楚王為何會這樣,愣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此時,昭夢已經和昭岩一起跨進了殿門。
昭夢解下佩劍,交給一旁的近衛,向楚王行禮道:“大王!”
楚王轉過身來,說道:“兩位將軍辛苦了。昭夢,你隨我到後殿來。”
昭夢不明白楚王是何意思,隻好應道:“是。”
然後,昭夢示意昭岩在此等候,自己隨楚王去了後殿。
一到後殿,楚王焦急地轉了幾圈,忽然向昭夢問道:“怎麽樣?”
昭夢回答道:“我們找到了巫山之心,也見到了巫母。”
楚王追問道:“那,那件事你有沒有問?巫母有沒有回答?”
昭夢猶豫了一下,回答道:“大王,我見到了一個孩童,是祭族長老的兒子。”
楚王臉上露出的驚訝神色讓昭夢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不應該這樣。
於是,昭夢繼續說道:“那孩童說,隕星墜落之時,祭族長老向族中最崇信的力量卜問過。他們肯定兌現始約的時刻即將到來,預言之人也已降生。只不過,祭族還無法確定預言中所說的那個人究竟是誰。他們還在尋找。”
楚王已經不再焦急地轉身了。他立在那裡,並不出聲。此時,楚王的內心一片混亂。他不知道昭夢所說的話是不是他要的答案。楚王覺得,昭夢帶回來的消息,對始約一事並沒有多少幫助,王兒的命運依然面臨危險的未知。
“這是真的嗎?”
這一聲憂愁的詢問打破了此時的沉寂。
昭夢轉過身去向來人行禮,說道:“王后。是真的。”
王后正站在一處屏風的側面。剛才,她一直在屏風後面聽著,現在忍不住走了出來。
王后慢慢問道:“他們還在尋找?也就是說,他們還沒有確定我兒就是那個人?”
昭夢回答道:“王后,正是如此。”
王后快步走向楚王,露出一絲苦笑,說道:“不是說始約隻與王族血脈相關嗎。祭族的祭師早就見過王兒,如果預言應在王兒身上,他們早就開口了。或許,預言是應在了幾位王叔的兒孫們身上了。”
楚王聽王后這麽一說,心裡也覺得有些道理。不過,不管始約將如何兌現,總是楚國王族之殤痛,也是楚國之殤痛,叫楚王怎麽高興得起來。楚王看著昭夢,又看著王后,想擠出一絲笑容,終於還是沒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