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艾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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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入夜了,房中點著一架子燈盞,又燒著炭火,溫暖如春。昭夢坐在榻側,執起夫人的右手,緊緊握住。夫人臥在衾中,滿臉笑容,看著昭夢。昭夢已經看了夫人很久很久,卻還不厭煩。
夫人說道:“夫君,我們不說點什麽話嗎?老這麽傻看著。”
昭夢輕輕搖了搖頭,一手撫著夫人的額發。
夫人說道:“不如,我們唱支歌。”
昭夢笑著,想了一會兒,開始吟詠道:“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夫人輕輕笑出聲來,接著吟道:“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昭夢將夫人的手貼到臉上,接著吟道:“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夫人摸著昭夢的臉,問道:“真的是女孩嗎?”
昭夢應道:“嗯。”
夫人又說道:“那你說,剛才咱們唱的歌,她能聽到嗎?”
昭夢說道:“當然能。”
昭夢說得好像真有這麽回事一樣。
夫人又說道:“那她以後也會遇到一個陪她一起唱歌的人嗎?”
昭夢說道:“當然會。”
昭夢說得更加認真了。
夫人收回手臂,把頭靠近昭夢,好想相信了他的話一般,安靜下來了。
過了一會兒,昭夢說道:“我這次去巫山之心,長了許多見識。我慢慢說給你聽,好不好?”
夫人應道:“好。她也要聽。”
昭夢正準備講故事,愣了愣,說道:“我這次還聽到了一首絕妙的樂曲,比《橘陽》還要充盈激蕩。”
夫人開心地說道:“叫什麽名字?我也要聽。”
昭夢說道:“它叫《風麗》,是十二雷律之一篇。據說,只有少數血脈才能聽懂。”
夫人看見昭夢眼中的深邃,輕輕說道:“哦。”
昭夢沒有注意到夫人心中的一絲失落,握著夫人放在衾中的手,接著說道:“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
夫人沒有回應這句話。
過了一會兒,夫人說道:“講講這次的故事吧。”
昭夢開始講起來。不過,沒一會兒,夫人便睡去了。
昭夢一直在榻側守著,直到架上的燈盞一一熄滅,才添好炭火,查看窗縫已開足了,然後輕輕睡下。
過完年節後不久,昭夢的孩子出生了。照著早前和夫人商量的結果,昭夢給女兒取名昭明。正值寒冬,一家人圍著新生的孩子忙壞了。楚王特意派來醫官住在大將軍府上,還賜了許多應用的物品。
到了該給新生兒舉行沐禮的日子。昭夢的母親從去年的夏秋時節就開始留意,收備了許多上好的香艾石蒲等各種香草。王后上次來探望屈夫人時,還贈送了一些吳國送予王室的香草。
這天天氣晴朗,王后又來看屈夫人和新生的嬰兒。昭夢不便留在房中,正和昭岩一同在庭院中飲酒。母親和叔母正在廚下親自煮香湯。醫官也在一旁幫忙照應,拿捏著香草的分量,忖度著煎煮的火候。
這沐禮的香湯是極重要的東西,有助於強健筋骨、運行氣血、保養肌膚、生長毛發,會直接助益嬰兒將來一生的身體健康,所以必須格外用心。按楚地風俗,這香湯沐禮還是一種祝福,
能驅邪避禍。一般煎製沐禮香湯的艾草都會準備得盡可能多,用不著的可以保存幾年,嬰兒長大期間,倘若遇到醫士束手無策的異症,取出這些艾草煎湯沐浴,多半有所助益。 銅盆中的湯水已經沸了一會兒,艾草的香氣很是濃烈,蓋住了其它香草的氣味,一直飄到了庭院中。昭夢記起小時候,昭岩出生時,自己聞到這種氣味覺得難以忍受,現在不知為何卻喜歡上了這種氣味。或許是祭典上聞過太多太濃烈的熏草,讓昭夢改變了許多。
昭夢的母親親手將煮好的乾蒲草鋪在木浴桶裡,再讓侍女們把木浴桶和香湯小心抬進夫人房間,又準備了冷水放在一旁。燒著炭火的房間本就溫暖如春,陽光從窗棱照進,更添了幾分喜氣。湯水摻好後,整個房間溢滿淡雅的清芬,仿佛百花開放的山谷。
試過沐湯的冷熱後,沐禮就要開始了。昭夢的母親從榻上輕輕抱起嬰兒,走到木浴桶邊。王后坐在榻側,握著屈夫人的手,一起看著這融入了香花藥草精華的水是如何按照古老的儀節沾上新生嬰兒的肌膚的,一起看著新生的嬰兒第一次沾染到世間的水時是如何哭鬧的……
歌聲響起,唱道:“
山有木兮木葉颺,山有松兮松風長。
木葉颺兮竹連篁,松風長兮蘭葉莨。
竹連篁兮雲臥崗,蘭葉莨兮蘭花芳。
雲臥崗兮金甲藏,蘭花芳兮家安康。
願我國兮遠厄殤,願我民兮有公王。”
輕幽的歌調久久縈繞在屋中。
王后已經噙著淚水,無心分辨是誰在吟詠。想起在王子的沐禮上吟響的那些歌調,王后心中仍帶著憂傷……
屋外,昭夢與昭岩已經飲了許久。再加上陽光照著,兩人感覺身上已經燥熱。兩人便歇下酒盞,隨意聊了起來。
昭夢說道:“你的手臂怎麽樣了?”
昭岩不覺摸了一下右臂的傷處,說道:“她給我敷過藥。傷口正在愈合。只是那日在水中泡了一陣,好得沒有料想的那麽快。”
昭岩說起傷情時,面帶微笑,好像很輕松的樣子。但其實他心裡知道,那傷口一直隱隱作痛,偶爾還會滲出血水,恐怕還要過許多時日才會好轉。
過了一會兒,昭岩終於決定向兄長問一件在心裡放了很久的事。
昭岩說道:“兄長,大王讓兄長向巫母詢問的究竟是何事?”
昭夢說道:“我答應過大王,這事不能說。就像那日你選擇了不上閣台一樣,以後也不要問起這件事。”
昭岩看著昭夢的眼神,點了點頭,又說道:“年節賜宴時,大王感歎國老和辛老將軍操勞國事,仍滯留洛京,不得回國與家人團聚。兄長覺得,這隕星一事還會不會再起風波?”
昭夢說道:“為這隕星一事,各國暗起兵戈,結果計謀未逞,徒耗國力,自然要咬住不放,多少爭些勢。”
昭岩問道:“那我們楚國怎麽辦?站在一旁乾看?”
昭夢笑道:“說對了。楚國若是卷入爭執,豈不又成了眾矢之的。”
昭岩明白了昭夢的意思,但還是心有不甘,接著說道:“我聽說各國為爭奪隕星,一致向周天子提議進行戰陣比試,得勝的一方將隕星帶回。周天子已經同意了。楚國難道也不參加這場比試嗎?”
昭夢看著昭岩,說道:“當然要參加。不過辛老將軍和項鑭帶去的人馬都不善於戰陣。”
昭岩知道昭夢話沒說完,便等待著。
昭夢接著說道:“所以,日前大王和令尹商議,準備命你帶些人馬前往洛京,早日了結此事。”
聽了這話,昭岩面帶欣色。他還從沒有擔任主將帶兵遠行,更沒有到過洛京。這次洛京之行對昭岩來說將是一次難得的歷練機會。
昭岩不禁問道:“大王為何會選我?”
昭夢笑了笑,說道:“怎麽,你覺得自己不能擔當此任?”
昭岩說道:“昭岩雖然在陣前殺過敵,但都是跟隨其他將軍作戰,從未獨自領軍立功。平日裡大家都稱我為將軍,不過是敬重父親的功勞和大王的封賜。”
昭夢笑著說道:“令尹本來提議讓我去。但大王別有不忍。我就趁機推薦了你。記得那夜,在水喉前的深潭邊,我手中的竹簡怎麽也不顯出字跡。就在我身心俱疲茫然無措之時,是你讓我鼓起了勇氣。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了一件讓我欣慰的事情。昭岩,其實你比我了解的更勇敢,更堅強,甚至在某些方面超過了我。”
昭岩想說點什麽,但被昭夢止住了。
昭夢接著說道:“在遍灼周身的劇痛中,在最淵深的黑暗裡,是你第一個睜開眼睛,去看那默淵之底的熾融混沌泛出的暗紅。所以,我向大王推薦了你。”
昭岩把剛才想說的話留在了心裡。 因為,聽了昭夢的話後,他一下子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他決定,利用好這次難得的歷練機會。
昭夢接著說道:“估計幾日之後,你就要起行了。記住,此次比試,只須不喪國威即可,不必在意輸贏。大王說過,那塊隕石雖是難得之物,但不必因它樹敵。”
昭岩說道:“是。”
歇了一會兒,昭岩又問道:“那,兄長可知道去年那顆隕星有沒有什麽消息?”
昭夢看了昭岩一會兒,說道:“半年多來,大王派出的人一直在秘密尋找,但仍無消息。或許,那顆隕星早已燒做灰燼,並未墜至地上。”
昭岩注意到昭夢說這話時,神色有異,但不便追問,就此做罷了。
其實,昭夢說這些話時,心裡想著的正是巫母所說的焚燼源焰和天刃。
沐禮結束了。
房門打開了,王后從房中走了出來。昭夢的母親陪在一旁。
昭夢和昭岩上前向王后行禮。
昭夢的母親說道:“我要送王后回宮去了。你快進去看看吧。”
昭夢說道:“是。昭岩,護送王后回宮。”
昭夢應了母親的話後,稍待片刻,便急切地進到屋中。
掩上房門,才轉過身,昭夢便見到夫人一臉嗔怒。原來,屈夫人身旁的嬰兒剛剛睡著。
昭夢輕輕走到榻邊,將醫官準備的湯藥端起來,細心地喂夫人喝下。
昭夢隨口說道:“你們剛才在沐禮上唱那歌,讓王后傷心了。”
屈夫人明白了昭夢的意思,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