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沉睡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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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蠅說道:“原來是這樣。那我們的處境豈不又是危殆了?”
在複蠅的詢問下,賅倚和也螟都默不作聲。
複蠅平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繼續問道:“那麽,賅倚副將、也螟參謀官,你們對眼前的困境怎麽看?我們能不能采取什麽辦法,使我們走出這個困境?”
賅倚看向也螟,詢問道:“也螟參謀官,我們該不該說出來?”
也螟在觀察著複蠅和賅倚的臉色,猶豫著,思量著。
複蠅有點著急了,說道:“你們兩個這是怎麽了?這不是你們的風格啊。這都什麽時候了,你們兩個還這樣吞吞吐吐的。”
賅倚說道:“也螟參謀官,既然你不說的話,就讓我來說吧。”
也螟搶先說道:“其實,複蠅將軍,我們是還有些辦法可以想。雖然我並不知道我們的希望和機會在哪裡,但我想它們總在我們前方的某個地方。我們現在首要的就是保證大部隊存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我們才能找到希望。在熄淵這樣荒寒的宇宙區域,保溫是第一要務。想要減少我們的單位能耗幾乎是不可能了,那麽,我們只能換個思路,從另一個角度緩解問題。”
複蠅將手中的顯示平板還給也螟,順便問道:“什麽角度?”
也螟說道:“不能減少單位能耗,那就減少耗能單位。”
複蠅不解地問道:“減少耗能單位?如何減少耗能單位?”
賅倚說道:“也螟參謀官的意思是,我們該實行裁軍了。”
複蠅似乎明白了什麽,震驚地說道:“裁軍?你們是說我們要拋棄一部分族眾?”
面對複蠅的質問,賅倚顯然無法答覆。螢蜚凶殘地獵殺智慧生物,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沒有族群同情感。
也螟也不願意直面這樣的問題,但是不得不說道:“複蠅將軍,這個問題不能從這個角度去看待。實際上,這不是我們這些軍官要拋棄我們的士兵,而是殘酷的現實要將那些不適合繼續航行下去的士兵淘汰掉。將軍,他們不僅僅是我們的族眾,更是我們的士兵。他們在這趟航行中是執行軍事任務的士兵。他們必須服從戰爭的命令,必須為實現戰鬥目標而做出犧牲。複蠅將軍,我們正在進行的是一次軍事行動,軍事行動中是沒有那麽多的溫情的。”
複蠅看向賅倚,十分慎重地說道:“如果我們真的這麽做了,我不知道回去之後,螢蜚之王和我們的族眾會怎麽看待我們。賅倚,我們真的必須這麽做嗎?”
賅倚點了點頭,喪氣地說道:“複蠅將軍,我們別無選擇了。為了我們這支隊伍中的大多數士兵,為了完成主宰者所交付的任務,我們不得不這麽做了。這趟任務對於主宰者來說有多重要,你比我們更清楚。完成這次任務,對於主宰者兌現許給我們螢蜚的諾言很有助益。這對我們的族群來說是一個值得選擇的選項。實際上,複蠅將軍,我們螢蜚已經不是第一次面臨這樣的抉擇。”
複蠅點了點頭,說道:“話是這麽說,但我還是有些不忍心啊。雖說在遇到主宰者之後,我們螢蜚崛起了,我們的族眾規模也擴大了很多,但每一名螢蜚士兵都是有價值的。好吧,或許我是該更狠心一點。當初,我就是因為不夠狠心,才沒能當上螢蜚之王。也螟參謀官,我們具體地怎麽做?我想,你一定已經有所計劃了吧?”
也螟說道:“複蠅將軍,
這一段時間以來,我們一直都在低艙溫狀態下航行。那些體能較弱的士兵已經明顯地消瘦下去了,只不過因為低溫狀態的影響,他們才沒有被噬靈渴望折磨得躁動瘋狂。也就是說,他們的身體和靈魂已經進入了接近沉寂的狀態。我的計劃就是,我們先把這一部分士兵挑出來。這樣,經過一番騰挪之後,我們把這一部分士兵留在航線上,我們就可以獲得少量空置的菱。這些空置的菱不再需要保溫,它們所產生的能量就可以通過傳輸鏈供應給其他的菱。如此一來,我們剩下的菱就能獲得更多的保障,獲得堅持下去的機會。” 複蠅盯著也螟的眼睛,說道:“這是一個殘酷的循環,對不對?這個循環一直會持續下去,直到我們找到方法離開熄淵,或者一直循環到只剩下我們三個,對不對?”
也螟沒有辦法繼續遮掩下去了,隻得無奈地點了點頭,說道:“以我的智慧水平,我只能想到這樣的解決辦法了。請複蠅將軍原諒我。”
賅倚又一次下意識地拿起了空杯子,說道:“複蠅將軍,能多堅持一天,就多堅持一天吧。這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如果我們能堅持到逃離這片熄淵,一切的犧牲都是值得的,哪怕是最後真的只剩下我們三個,甚至只剩下將軍你了。複蠅將軍,你看,我又犯糊塗了。我們的飲料都快要枯竭了。我們真得下最大的決心了。”
也螟催促道:“複蠅將軍,對我們來說,就連指揮桌面的一小時能耗都十分珍貴了,你就快點決斷吧。再拖上一陣子,我們恐怕連實行這個計劃的能量都拿不出來了。”
複蠅略一沉吟,站起身來,裹了裹身上的保暖物,堅決地說道:“賅倚、也螟,我決定采納你們的建議,實行你們所說的裁汰計劃。你們兩個開始制定具體的行動方案吧。你們有權限決定的事情就直接行動吧。我去外間看看士兵們,撫慰一下心中的負面情緒。”
說完,複蠅就離開了指揮間,去菱核的外間,和那些儀器操作手見見面,簡單地聊上幾句,體會一下螢蜚之間的溫情。
複蠅站在那些操作手身後,對他們說道:“士兵們,你們都是優秀的螢蜚。在失去了螢吟的這上百個世紀裡,我們螢蜚一直過得十分淒涼。我們的精神忍受著與生俱來的可怕折磨,我們的靈魂背負著無法超度的可怕劫難。但是我們這個種族,背負著諸多種族的仇視和咒罵,頑強地活到了現在,而且越來越強大。我們有很多的理由繼續在這個宇宙中生存繁衍下去,讓我們的族群更加強大,活得更好。有時候,我會偷偷地慶幸,為我們族群的幸運慶幸。我們掙脫了羽光衛的追獵,並且遇上了新的主宰者——金禦。金禦向我們許諾了美好的未來。我們要循著金禦為我們指出的道路,奮勇前行。我們一定要完成主宰者交付的這趟押運任務。”
一名手上空閑的螢蜚操作手說道:“複蠅將軍,你的話真是給了我們莫大的鼓舞。我們都相信,我們一定能夠走出目前的困境,順利完成主宰者交付的任務。複蠅將軍,我們十分願意聽從你的指揮,我們都想看到將軍你指揮整個螢蜚族群的那一天。請複蠅將軍放心,我們會為了這些不懈努力。”
複蠅伸出手,在這名螢蜚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說道:“謝謝你們。你所說的讓我很感動。能夠有你們這樣的士兵,我感到很自豪,很欣慰。我時常在想,剔去那些被加諸我們身上的邪惡侵染,我們螢蜚也可以是一種不那麽壞的生物。只可惜,我這個想法是十分幼稚的。創造了螢蜚祖先的羽光衛沒給我們這樣的選擇。我們已經走上了一條罪惡滔天的道路,並還將在這條道路上繼續走下去。”
另一名螢蜚操作手得了空閑,說道:“複蠅將軍,其實,站在我們螢蜚的立場上來說,我們是無罪的。至少,我們不是最原初的罪惡散播者。我們也是被宇宙間繁雜糾纏的善惡洪流所裹挾的無助者。”
複蠅似乎被這句話觸動了,感慨道:“不錯。我們是無助者,被宇宙洪流所裹挾的無助者。而我們的主宰者適時地拉了我們一把。所以,我們應該感念主宰者的恩情,完成他所交付的任務。”
在隔壁的指揮間裡,賅倚和也螟正在商量著裁汰計劃的細節。
賅倚說道:“也螟參謀官,這次的裁汰行動一定會遭遇阻力和風波。我們是一點一點地裁汰呢?還是一批一批地裁汰呢?”
也螟說道:“一點一點地裁汰雖說動靜不大,但積累起來,所經歷的麻煩一定不小。賅倚副將,在開始這趟任務前,主宰者給我們這支凕舟編隊劃撥了足以裝備三四艘凕舟的菱。我們或許應該嘗試一批一批地裁汰。這樣雖然動作大一些,但行動起來更加凌厲堅決,也有利於安撫剩下的士兵的情緒。”
賅倚說道:“也螟參謀官,你有沒有一個具體的裁汰比例?”
也螟擺弄著自己的顯示平板,說道:“我計算過了。一次裁汰百分之五的消耗單位,就可以讓我們的維持時間延長可觀的一段。”
賅倚盤算道:“一次裁汰百分之五的話,也就是說,我們經歷二十輪裁汰之後,就會只剩下我們和複蠅將軍三個了。對不對?”
也螟很認真地看著賅倚,說道:“賅倚副將,我們能不能不這麽悲觀。我可不想看到真的有裁汰二十輪的那一天。我有一種預感,要不了幾輪裁汰的時間,我們就能找到辦法離開熄淵。”
賅倚不無絕望地說道:“辦法?預感?也螟,你是螢蜚,你居然也相信預感?什麽辦法?難道我們指望我們的主子突然出現,將我們救出熄淵?”
也螟反駁道:“賅倚副將,我記得在我們的歷史上,最後一任掌琴女王,衍,就和她的歷代先王一樣,精於佔卜,可以預測未來。由此可見,螢蜚相信預感是一種很久遠的傳統。而且,我們也不能排除我們的主子前來救援我們的可能。難道你忘了嗎?我們所押運的貨物是主宰者的戰略物資,對主宰者來說十分重要。我們遲遲未能到達目的地,主宰者一定會有所懷疑,並前來尋找這件貨物。到時候,我們就能順便得救了。”
賅倚說道:“順便得救?就算你所期盼的成為了現實,主宰者找到了我們,我們也只會被主宰者拋棄,而不會得救。因為我們沒有完成任務。”
也螟說道:“那可不一定。我們對主宰者還有價值。你忘了我們和那一小撮懦弱人類簽訂的密約了嗎?別忘了,魔憶還藏在昆初的某個地方呢。好了,賅倚副將,我們不扯那麽遠了。眼前的事情更重要。我隻問你,一次百分之五的裁汰比例,你讚同不讚同?”
賅倚盤算一番,說道:“這可真是個艱難的決斷。也螟參謀官,才能堅持二十輪就裁汰光了,我總是感覺我們的這個裁汰計劃看上去不那麽有希望。”
也螟說道:“按照我的計劃,前面幾輪都差不多是裁汰百分之五,到了後面,隨著余下族眾的基數減效,無載荷的菱越來越多,我們就可以下調裁汰比例。這個比例是線性收束的。”
賅倚似乎獲得了一些鼓舞,說道:“是嗎?那麽,我想,我們就按照你所設想的辦吧。反正,我們也沒有其他辦法。早裁晚裁,裁多裁少,都是要裁的。百分之五就百分之五。”
也螟說道:“既然裁汰比例定下來了,接下來的具體的裁汰標準就比較容易確定了。賅倚副將,請你下令,讓全體官兵開始上報自己的戰時生理指標。”
賅倚湊向也螟,小聲問道:“也螟參謀官,軍官也需要上報嗎?軍官也在裁汰的對象行列?”
也螟湊上前一點,小聲說道:“絕大部分軍官當然不會在前期的裁汰對象行列。但是,為了安撫大家的情緒,我們還是需要挑出三五名低級軍官,做做樣子。這些被挑中的軍官不必真的裁汰掉。否則,我們的軍官隊伍就不穩定了。我們把這幾名軍官調到菱核裡來,從事一些簡單的操作工作。”
賅倚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狡黠微笑,說道:“也螟參謀官真不愧是參謀官,想得就是周全。我這就去下令,讓全體官兵以最快的速度上報自己的戰時生理指標。”
複蠅回到了指揮間,看到賅倚正在下達命令,就向也螟問道:“怎麽樣?你們兩個已經商量好了行動方案?”
也螟說道:“是的,複蠅將軍。我們計劃按每次百分之五的比例,一批一批地實行裁汰計劃。按照這個比例,我們可以堅持很長一段時間。複蠅將軍,我有一種預感,我們要不了多久就能得救了。”
複蠅高興地說道:“是嗎。這可真是個好消息。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消息了。雖然我們會為此付出殘酷的代價,但左右都是殘酷的,能夠從殘酷之中掙扎出一條活路,也算對得起那些犧牲者了。也螟、賅倚,我當然沒有心情表揚你們,但我會支持你們。放手去做吧。”
就這樣,螢蜚們開始執行殘酷的裁汰計劃,舍棄一批批體弱的螢蜚士兵,勉力延長這支押運隊伍的航程,為希望而掙扎。當然,希望也確實在向他們靠近。
這一天,複蠅從菱核的小視物窗目睹了又一批被挑選出的螢蜚士兵被逼出了自己的菱,被無情地裁汰了。這一刻,他分不清到底真的是殘酷的命運將那些螢蜚士兵裁汰了,還是他們這些螢蜚軍官,或者說主宰者,將那些螢蜚士兵裁汰了。
複蠅坐回指揮桌前,下意識地開啟了指揮桌面系統,想看一看電子星圖。忽然,複蠅發現,電子星圖的邊緣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亮點。
一名螢蜚操作手在隔壁說道:“複蠅將軍, 我們感應到了引力。雖然十分微弱,但我們確定,附近有質量體。”
複蠅和也螟興奮地跑了出去,說道:“繼續探測!看看是什麽。”
另一名螢蜚操作手說道:“報告將軍,據遙測,那是一個金屬體。”
複蠅和也螟疑惑道:“金屬體?”
忽然,也螟驚呼道:“金屬體!複蠅將軍,是金屬體!是主子!”
複蠅不敢相信地問道:“什麽?是主子?是主宰者金禦?”
終於,螢蜚們所附著的這個焊接著菱絨毛的金屬錠和那個漂蕩過來的金屬體被相互之間的引力拉扯到了一起。由於兩個物體的速度大致平行,這次的撞擊不那麽強烈。賅倚指揮那些能夠活動的菱捕獲了那個漂蕩而來的物體,讓它最終被金屬錠吸附了。
複蠅通過通話器詢問道:“賅倚副將,那是個什麽東西?”
賅倚回復道:“是主子,是我們螢蜚的主宰者金禦。”
複蠅看了一眼身邊的也螟,將通話器開到外音模式,無比興奮地說道:“這可真是一個最好最好的消息。怎麽樣?主子發怒了嗎?主子有什麽吩咐沒有?”
也螟興奮地自言自語道:“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希望終於到來了。我們獲救了。是主子金禦親自來救我們了。”
賅倚喪氣地說道:“複蠅將軍,事情恐怕要讓我們都失望了。主子一動不動,被凍住了。我猜測主子正沉睡著。主子渾身覆蓋著一層極薄的沉積金屬。我們剛剛檢測過,那是金屬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