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對人來說代表了什麽?是永久的沉睡?還是在漫長的路途後,通過在人間的泯滅來到達一個叫天堂的夢境?沒有人知道,對於未知的恐懼造成了人們對死亡的抗拒。對世界的眷戀,未來的憧憬等等把人粘附在現實裡。
死亡對於還活著的人,意味著永別。也許這個人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在天境高原,在風暴屏障外側,或者就在你背後,你的面前,可你見不到他,無法跟他對話,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死去的人只是消失了。
活著的人因死人悲痛,而自身也在不可避免的踏入死亡的漩渦。也許人們畏懼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未知和注定。當一個人不在懼怕這兩者,也許就不會害怕死亡。
那麽曾經那些為了長齊慷慨赴死的人,用什麽來抵抗這種恐懼的呢?
星河的思緒流轉,開遠也在繼續自顧自的說話:“明煥臨死時說,只要長齊不會忘記他,他就不會真正的死亡。”
“如果你還記得我,那我大概就還沒死吧。”
說完,開遠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
“最後一件事。”
開遠從衣服裡拿出一把劍柄。
在看到那把劍柄的一瞬間,星河全身的神經都開始緊張起來,仿佛有無數的絲線從那裡伸出包裹了自己,然後拉扯著自己去握住它。
剛剛才思索過人對於未知的恐懼,所以星河一直抗拒著這股力量,沒有注意到開遠的變化。
開遠拿出劍柄,像是在感受什麽,片刻後便顯現出極度的失望,再看向星河,目光更加複雜。
“拿著這個試試吧。”
既然師傅如此發話,星河也就走上前去,準備拿起這個神秘的東西。
就在星河握住它的那一刻。
世界仍如往常,但好像又有什麽東西改變了,星河感覺一種未知的物質從自己身上流出,塑造了另一副自己的軀體,然後這副軀體與自己又合而為一,一出一進,某些東西被改變了。
星河感受到了一種脈動。
就好像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人類第一次看到火焰,生命第一次擁有智慧,星河意識到,人對未知並不只有恐懼,還有好奇。
這種感受不是看到、聽到,是在五感之外的另一種探知方式,卻又不像別人說的“第六感”那麽玄乎,僅僅是這一種感覺,就比原來的五感帶給自己的所有信息要多。
與此同時,手中的劍柄消失了,星河反應過來,並且想到:我應該握著一把劍柄。
於是劍柄就真的出現了。
星河下意識的想:應該還有劍刃。
於是那新出現的感覺告訴他,這把劍是有劍刃的。
星河將另一隻手移向自己身前的某個位置,他看到,同時也感覺到,手指上出現了紅色的血線。現在的他能夠準確的捕捉到每一個細節,無形的劍刃在皮膚上劃開豁口,殷紅的血凝聚成滴,匯聚後滴落,落在一塊石子上碎裂……
開遠同樣看到了。
於是開遠哭了,燃燒的眼流下燃燒的淚,還沒落地就已經被蒸乾。暮年的老者現在哭的像個孩子。
星河發現不對,現在他能透過開遠的身體看到他身後方起的燈光,於是他向開遠伸出手。
手臂平穩的劃過,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另一隻手臂也往前伸,同樣撲空了,揚起的微風裹著灰塵吹到臉上迷了眼睛,星河也流了淚。
“早說了,我就要死了。”
開遠的語氣很輕,
他只是擺了擺手,轉身看向方起,又低頭看看自己逐漸消失的身體。 “這樣也好,省的之後還要挖個坑把我埋了。”
於是,化身為光的老者沿著河灘一路前行,突然來了興致哼起歌來,應該是自己現編的調子,剛開始還斷斷續續,過了一會,似乎是定了稿,蒼老的歌聲連續起來。
盡管開遠走的越來越遠,他本身的存在也正逐漸消失,但是得益於剛剛獲得的感覺,星河仍能“聽”到。
“風流轉,天地正茫茫”
“層雲卷,白枝水湯湯”
“縱使有,星稀月郎朗”
“難送那,英雄坦蕩蕩……”
風卷葦草,水蕩砂石,現在都成了這段調子的伴奏,伴奏聲不曾停下,歌聲卻因人的消逝斷絕了。老者行走的背影完全消失,從軀體上散逸的灰燼被風卷進河裡。
無論如何也看不到師傅了,星河將他的感覺集中,“視線”穿過漆黑的夜,甚至能“看”到方起的夜市,但開遠已經不在了。
這種觀察耗費了極大精力,終於,星河無力的癱坐在地上,腦子裡一團亂麻。剛才的戰鬥積累的疲勞和疼痛也淹沒了他。
於是他躺在河灘上,仰望著壓抑的天空。空氣並不混濁,可是他卻有些喘不過氣。
沉痛的感情和茫然的思緒像是潮水一般衝刷著他的心房,渾身像是有蟲子在爬,可一旦想要去撓,這種感覺就消失了。這感覺就好像想要去解決什麽東西,但是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袖手旁觀,不知所措。
但是……
星河盡量使自己不去煩躁,
現在的我,也許可以做些什麽。
“你好。”
突然間的人聲讓星河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轉頭一看,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正站在他身後打著哈欠,眼睛緊閉,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一個人獨處時總會滋生一些負面的情緒,而兩個人或多個人在一起時,這種情緒多多少少會消解。僅僅一句迷糊的招呼,就把星河從自己的悲情世界拉回現實。
“你是?”
青年坐著回頭,和少女對視。
少女被一套寬大的白色衣袍蓋住全身,黑中泛藍的頭髮雜亂的披散開,比現在的天空漂亮一些。
“我就是那把劍,應該是被你拿著吧。”
星河回想起曾經和一些朋友的胡扯,比如在渺無人煙的荒野被老頭傳授武功秘籍,或者是在深山野林偶遇隱世少女,往往是一個人起頭,然後其他人接著往下編,最後大家都繃不住,覺得過於離譜,年輕人的胡思亂想就這樣結束了。
也許是因為已經習慣了這些離奇的事,也許是開遠的死還在影響著自己,使自己無暇思考其他。總之星河現在並不驚訝,他只是看了眼少女,又瞄了眼手中出現的劍柄,最後又躺在了地上。
“這樣啊,我大概了解了。”
“總之,我懂得不多,現在還很困,我看現在天也是黑的,估計是晚上了吧,讓我先睡會,醒了再問問題。”
“我叫清明。”
最後報自己名字時,少女已經說不清話,一頭倒在星河身上,不到三秒鍾就睡著了。
如果是其他時候, 星河也許會因為一些男女的問題而采取一些行動,但是現在,由於身體和心理的雙重疲勞,他現在什麽都不想乾。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星河大概能猜到是誰來了。
腳步聲到了頭頂便停下。
“哥”
“是曉啊”
星河睜眼,就看到了星曉倒著的臉,妹妹正俯下身來看著自己,手裡遞過來一件大衣。
天氣確實有點冷了。
“師傅呢?”
星曉四處望了望,沒有聽到回應。
“這樣啊。”
星曉又看向在她哥哥胸口睡覺的女孩。
“那個,曉……”
“回去再慢慢說吧,我在家煮了面。”
星河深吸一口氣,心中陰翳的潮水慢慢褪去,身體好像又有了點力氣,於是他站了起來,把懷裡的人扛在肩上。然後他就聽見妹妹憋笑的聲音。
“哥,你就這樣對待女孩子嗎?先不說別的,這樣的話,口水會留在你衣服上的。”
這話讓星河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會,最終把少女抱在懷裡。星曉又把沒有遞出去的大衣給星河披上。
“曉,”
“怎麽啦?”
“你越來越像咱們媽了。”
“聽這語氣,應該是在誇我吧。”
“是啊”
兩人一路往回走,星曉不時丟出些瑣碎的話題,星河兩句兩句的接著茬,恍然間有種回到曾經的感覺。
擁有時不會在意,離開後逐漸麻木,再見時才有觸動。世間所有的溫暖,大抵都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