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休看著橋上爭辯魚之樂的兩人，突然沒了動靜。

　　他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像是在追憶又像是在想其他事。

　　“算了。”他突然說。

　　“吾乃南華真人，微妙元通真君。前塵種種，皆是空幻。保身全生養親盡年之願已達，吾生有涯，吾生有涯……”

　　子休突然誦道。在話音落下後，他的表情已經再次變得平靜。

　　“子休先生?”楚燃察覺到他的不對，“您怎麽了?”

　　“……”子休轉過頭來，“我剛剛在告訴自己，我已經死了。”

　　“你看下面那兩個人。還在爭論什麽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之類的東西。”

　　“倒也沒什麽大不了，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

　　“吾無以為質矣。”他最後隻說了這麽一句話。

　　楚燃愣了會，大概了解了現在的情況。

　　一個已死之人的回響在懷緬千年前的故友。大概是過於強的情緒波動會影響回響本身的存在，所以他在盡力使自己冷靜下來。不知道這個看透生死，在妻子去世時鼓盆而歌的道家代表人物能不能真的平複心情，但橋上二人的樣子卻讓楚燃有些神往。

　　“你信來世嗎?”子休突然問。

　　“不。”楚燃回答，“畢竟我也不是沒死過。”

　　“嗯……”子休略作思索，“不無道理。”

　　“你說，這倆家夥。”子休眯起眼睛，“應該投胎了吧?”

　　“我認為你的想法不夠唯物。”楚燃攤開手，“好歹過了這麽久，你應該做個懂科學的回響。”

　　“俺也一樣。”鼠鼠也攤開手。

　　“我覺得我這種存在還能留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是很不科學的事情了。”子休說，“而且有魔法的世界，這種想法已經相當唯物了。”

　　楚燃一愣，“難道世界上有什麽地方是沒有魔法的嗎?”

　　“有的吧。”子休說，“可能在某個宇宙裡，真的不存在魔法呢?那裡的人們會幻想魔法的樣子，然後寫一些小說來描繪他們心裡的魔法世界……”

　　“不是很能想象。”楚燃說，“魔法是世界的基本規則，沒有魔法的世界靠什麽運行?”

　　“我夢到過這樣的世界。”子休說，“世界自有它的辦法。”

　　鯤慢慢地向前遊著，很快便要離開這個夢境。

　　“其實這個夢的主人是我。”子休突然說，“或者說，夢的主人是那位莊子。”

　　楚燃笑了笑，“我知道。我剛剛扯那麽遠只是怕先生受太大影響而已。”

　　“子休先生想通了?”楚燃問。

　　“沒有。我畢竟不是本人，只是個舊日遺留的回響。我沒有那麽高的思想境界。”

　　“那……”

　　“我選擇不想。”子休說。

　　與此同時，鯤穿過了夢的邊界。星點在它身邊聚集又逸散，一如夢之生滅。

　　子休揮了揮手，鯤所遊過的地方，夢碎裂開來。

　　“他們的存在與否並沒有那麽重要。”子休說，“即使那是往前的我的原初，往後的我的宿命，我也接受。”

　　聞言，楚燃有些不解。

　　“既然您是那位的回響，為什麽還願意幫助我們打破循環呢?”

　　“可能正是因為我沒有達到那種視萬物為一的境界，才會這樣吧。”子休把手按在鯤的背上，“況且，我的前身也只是人類而已。世界對他來說只是旅程的一部分，但對我來說，

我屬於這個世界……”　　“命長的反而是束縛多的那個。”楚燃說。

　　“確實。”子休說。“但無所謂，該繼續趕路了。”

　　楚燃點頭，“接下來去哪?”

　　“去那遙遠滴地方——”鼠鼠插嘴。

　　“別打岔。”楚燃拍了下鼠傲天的鼠頭。

　　“有位好姑娘——”子休倒是跟著唱了起來。“人們走過她的帳房……”

　　“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

　　子休自顧自地唱著。

　　而座下的鯤，突然變成了一隻大鵬。變化發生得很是突兀，但它背上的楚燃卻沒什麽感覺。

　　楚燃過了十幾秒才發現鯤已經變成了大鵬。作為坐騎的鵬並沒有莊子所說翼若垂天之雲的龐大身軀，但它廣闊的背還是讓楚燃感覺到神話生物與普通動物的不同。

　　廣闊的自然界裡，通靈的動物不在少數，但神話生物的數量卻始終維持在一個很少的數目。上世紀的專家認為，神話生物的繁衍效率低下是自然對它們的限制，否則這個世界將由它們統治。

　　——不過始終有人認為人類能在世界上佔據優勢地位不是自然的選擇，而是由於兩大基本規則的庇護。在眾神曾經真實存在的世界，這種說法倒確實是讓人難以反駁。

　　“曾經的眾神並不只居住於高天之上。”

　　“忤逆的舉動激怒了眾神，祂們拋棄了這個世界，從此不再允許人類再窺探祂們的神國。”

　　“諸神的意願也難免出現分歧，但祂們都很少再顯露神跡。”

　　“而你們之前所遇到的神，如果確實是八卦神的話，我倒是想起一些東西。”

　　子休沉吟片刻，開口道“太一君有八使者，八卦神也。經曰:八卦天神，下遊於人間， 宿衛太一，為八方使者，主八節日，上計校定凶吉。”【1】

　　楚燃點頭，“我們也有類似的判斷，但不知道祂們是不是八卦神本尊。”

　　“不是。”子休篤定地說道，“就連飛天貓貓神教教主升神的概率都比祂們親自到來要高。”

　　“祂們不過是竊取部分權柄的偽神罷了。實際上的能力不及真神的萬一。”

　　子休又自嘲地笑笑，“不過對我們來說，神和人之間的差距依舊不可逾越。”

　　“那有夢醒之蝶的話呢?”楚燃想到了此行最初的目的。

　　“對我們這方世界來說，夢醒之蝶的危險性可能比這些偽神還要高。”子休說。

　　“……”楚燃沉默了一會，“是因為它能打破虛實之間的界限嗎?”

　　“沒錯，它的危險性正是與此有關。”子休說，“我們不能確定我們的世界是不是某人夢中的一部分。”

　　“雖然概率很小，但非必要時不能賭這一把。”

　　“史學家認為，如果我們的世界是某個生物的夢，那毀滅遲早會到來。但在此之前，還是要盡量避免這個最壞的設想成為現實。”

　　“與眾生願力有關嗎?”楚燃問。

　　“對。當足夠多的人篤信一件事情存在的時候，這件事情就會真的發生。”子休說，“這是魔法運行的邏輯之一——整個魔法體系像是一團雜亂的代碼，但它確確實實可以運行。”

　　“走你！”子休朗聲道。

　　金色的大鵬奮力揮動雙翼，很快便穿過了夢境的邊緣，來到了夢與現實的交界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