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人沒有問更多問題,他們站在那,聽神父將那遠去的過往娓娓道來……
“他說他是天使,多麽大膽。人們好奇起來了,心想,有樂子了,想看看他接下來要做什麽,只等著他露出馬腳。我曾聽說每當他走到街上時,總會有許多人像參觀一樣圍觀他、對他指指點點,想看看這位天使究竟和普通人有什麽不同之處。但我從來沒聽說他因此惱怒,他似乎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就那樣被人群簇擁,走在他們中間。”
“他說,這裡正有罪孽在滋生,他來這裡是為了清掃盤踞在這裡的邪惡。報社的人覺得他是個瘋子,但正如他們的許多同行一般,為了吸引眼球,他的話仍被發到了報紙上。許多人也覺得這是瘋言瘋語、嘩眾取寵,有一些人則擔憂起來,因為當時的懷俄明區確實並不算多麽好,貧窮和刻薄讓它與許多其他邊緣城市相差無幾。”
“這種環境下,在街邊的酒館中總能看見他的身影。我現已年邁的父親曾告訴我,他總坐在木椅上或吧台前,喜歡與人攀談歷史與時政,人們則多半帶著戲謔與他對話。他甚至還給約瑟主教——這位主教現在還活著——寫了信,說要和主教當面談談如何清掃邪惡。”
“可惜的是,這件事最後似乎還是不了了之了,因為報紙上最後沒有關於這場談話的報道——如果有的話是一定會被刊登的,畢竟,那可是天使和主教的談話。”
“在那段時間裡,他儼然成為了這座城市最大的笑料。只要他一出現在街上,生活一成不變的人們便找到了發泄口,或者取笑他異想天開,或者取笑他裝神弄鬼,但他始終泰然處之。有人不懷好意地問,‘身為天使就甘心這樣被笑?’,‘怎麽不給我們個教訓?’,他回答,這對數千年間活了數次而死去數次的天使來說並不算什麽,人們便哄笑著散了。”
“只是,人們的好勝心起來了,他們想看看天使的底線究竟在哪。慢慢地,取笑變成了嘲笑,嘲笑變成了譏諷,譏諷則可悲地變成了侮辱。終於,有個流氓直接挑釁蘇爾先生,要麽與他打一架,要麽從此不準再自稱天使並且得從他褲襠底下鑽過去,而人們已經迫不及待地等著看笑話了。”
“而據傳,街道上人們的圍觀與起哄中,蘇爾先生在一分鍾內把那個人掀翻在地,然後便若無其事地走了。”
“……”
三人面面相覷,怎麽也想不到剛才見過的那位老人在年輕時竟如此了得,神父也觀察到了他們的表情變化,微笑著接著說了下去:“也許你們會覺得,他有點怪。實際上,人們都這麽覺得。”
“他住在一棟租的破房子裡,好像並沒有工作。他說,天使是高貴的,不去做那些沒用的事。他很少去餐館,偶爾去時,因為他的名氣,老板們會在生意好時索性給他免單,他也欣然接受。一旦沒錢,他並不寫欠條,而是從手鏈裡取出一顆珠子,說這是天使的信物,在他還沒還錢時可以保護老板的平安。老板們收下,而在幾天以後,他就會帶著錢回來把那顆珠子贖回來。有個好事的老板還曾故意將珠子藏起來,想在他回來時看看他如何反應,而他竟憤怒起來,隻將皺皺的紙幣拍在桌上就走,嚇得老板立刻說出實情,但他此後卻再也沒去過那家餐館。”
“他是如此奇妙,在那幾年,街上總會出現一個穿著一身舊白袍子、握著一支手杖的人,他說是在巡視整個城市,一旦看到罪惡就要出手。他確實做到了這一點。”
“每當他看到有人隨地吐痰或扔煙頭,他就會快步走上前,讓那個人將地上清理乾淨。每當他看到有人在街頭行騙,他就要嚴厲地斥責那個人,但他很少動手。然而,如果他看到某條街有人偷竊或者搶劫,他就立刻就衝上去把那人打倒,哪怕對方是三四個人。就算聽說是公務員玩忽職守,他也會直接公開批評對方。他說,有天使在的地方不應該、不允許存在惡。他說,不隨意動手是天使對人的仁慈與博愛,但這份仁慈有個限度,天使並不無底線地寬容,只有被蒙住了眼的人才會。”
“也有人不無疑惑地問他,天使怎麽做這麽些不足為道的小事,天使難道不該直接去將惡魔與邪物封印嗎?他卻不慌不忙,仍然不苟言笑地說,真正要消滅惡魔,反而需要先將他們誕生的土壤抹去,人們便唏噓地散了。”
“時間逐漸推移,而在時間的背後,仁慈的命運之神在暗中安排著一切。蘇爾先生得到了命運的回應,事情像風吹沙般在不知不覺中改變,犯罪率似乎低了,市容似乎整潔了,人們走在街上時似乎更安心了,對他的評價,也像多變的風一樣,開始轉向了。”
“而真正讓他名聲大噪的,則是那一次……多年以後,哪怕是現在,當我思考人生中遇到的困境時,也準會想起,連天使也進過監獄。”
“嗯?”
望著神父臉上意味深長的笑意,澤萊德三人一驚,“監獄?”
“因為這位天使——蘇爾先生,把一個工廠老板打住院了。”
“這……”
神父從容不迫的話讓他們沉浸到過去,事情的發展也讓他們感到驚奇,他們迫不及待問了出來:“為什麽?”
“那時的我已經十幾歲,這讓現在的我仍記得事情的開始……蘇爾先生不知道從哪裡聽說那個橡膠老板——馬科斯?威爾,總是肆意克扣工人的工資。對那些可憐的工人來說,幾便士幾先令扣下來,月底也就不剩多少,連黑麵包也要算著量買。這位老板甚至違背了神的意,歧視所有窮人而非平等對人,尤其歧視有南方血統的勞工,總說那是些懶惰而缺乏美德的人。於是,他陷入了沉默。”
“沒人知道那時的他在做什麽,一段時間後,他說,除非威爾能夠公開道歉並且改過自新,否則,他就要予其一次教訓。”
“沒人把他的話當真,因為威爾的保鏢和仆人無時無刻不在保護他,就連威爾本人也不當回事——說要教訓他的人實在太多了,如果腦袋裡的想法能成真,那些工人恐怕不會讓他好過。然而,天使與凡人不同的地方正在於此。”
“他要教訓威爾,但沒有躲在什麽角落扔磚頭偷襲威爾,也沒有暗戳戳地往工廠裡搞破壞。這是廉價的伎倆,不算真正的教訓,天使不屑於此。在威爾長達一個月的無聲後,我已不記得那究竟是哪一天,但從事後的報道中看,他直接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正午赤手空拳走進了威爾的辦公室。沒人知道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人們只知道在威爾傳出哀叫、保鏢衝進去之前,威爾的牙被打掉三顆,而他已經跳窗離開。”
“蘇爾先生留下了一封信,讓威爾必須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他沒有躲起來,他主動到警察廳向警察敘述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他將坦然面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天使有自己的行事標準,並不想打破人世的規則,他將不會用自己的力量逃走。”
“警察究竟怎麽想,現在的我們已經不得而知,但他被逮捕了這一消息很快傳遍大街小巷。已經習慣這位天使的存在的市民驚訝地發現警察竟逮捕了他, 還以為這是什麽人開的玩笑,但他們很快就意識到事真的發生了。”
“按照常理,接下來該由威爾提出訴訟。威爾確實做了,蘇爾先生被移往法院,與此同時,法院前的人逐漸多了。工人與曾經嘲笑過蘇爾先生的人們舉著牌子,搬出憲法來論證威爾的歧視行為本就不合法與法庭往日裡的失職;與此同時,威爾則要求必須嚴懲他,不惜費重金請來了本市最有名的檢察官。”
“事情愈演愈烈,那時的我已經是個青年,清晰地見證了那段時間的混亂。人們群情激奮,最廉價的酒館與最昂貴的咖啡廳中到處流傳著或真或假的新聞,街道上隨處能看到請願的人,往日對政府機構和工廠主的不滿混合著爆發,即將燃燒這座城市。警察不斷地來鎮壓,但面對如此多的人,他們也不敢做出什麽大的動作。在訴訟提出至最終判決的這段時間中,蘇爾先生不被允許公開發言,而法院內部究竟在想什麽,盡管每天都有人要求負責此事的法官露面解釋,也仍不是我等能知。”
“而最終,在這股混亂中,在陪審團的裁決下,蘇爾先生被判了兩年三個月的刑期,在同類案件中短得不可思議的刑期。”
“而在那之後,城市也並沒有忘記蘇爾先生。當他出獄後再一次如往常般走在街上時,早已習慣他的存在的人們又一次如初見時將他圍了起來。他說,天使要來看看他保護的城市在兩年後是否還和兩年前一樣,而人們則告訴他……”
神父笑笑,“一切都如他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