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也就在此時,一條混沌而怪異的“巨蛇”,從那巨手的對面虛空中遊了出來。
祂的身上滿是怪誕的符文與印記,它的血紅瞳孔如刀劍般令人望而生畏。祂在陰雲下以數隻眼睛凝視那隻巨手,僅僅是這樣也讓巨手的動作為之一頓。可這不代表巨蛇對巨手有絕對的壓製力,因為祂此時也感受到了不知何處的來自巨手之主的注視,那宛若實體般為祂帶來極大壓迫力的注視。
巨蛇身上的符文開始閃現紛亂的光芒,祂的身軀中延伸出了些揮舞著的荒誕肢體,正是這些肢體撕開了陰暗,在充斥著血雨的世界開辟出一絲光明。巨手不再往列車去,而是往祂的方向抓下,帶著遮雲蔽日的混亂;祂開始躲閃,同時似乎在尋著什麽。
一開始,祂的行蹤還毫無規律,但隨著一道微弱的慘白光芒在祂眼中亮起,祂立刻就確定了目標,朝著一開始被藏於血雨中的列車扭動軀體——看祂的去勢,分明是想要將飛馳的列車吞進自己的腹中!
祂的身軀很長,如果有人能清晰地看見祂的頭就一定看不到祂的尾,與列車對比起來更顯龐大,無異於巨龍與蚯蚓。然而,盡管如此,祂吞吃列車的過程也顯得艱難……是因為那隻巨手已經接觸到祂了嗎?祂像是被強迫吃下碎玻璃的幼童,剛吞了兩成,嵌套的巨口就出現類似血的詭異痕跡;等吃了一半,身上的光紋已經開始瘋狂閃爍。但,最終,在付出爆了兩隻眼睛的代價後,祂還是成功地將列車吃下……這就宣告了事情的終結。
在巨蛇將列車送往身體內部之時,也正好是祂被巨手徹底抓住時。以那遮天蔽日的龐大身軀也仍然被巨手之主握在手中。然而,巨手剛一往雲上抬起,巨蛇的身體便破碎消失,在原地就無任何一物。
而在下一刻,巨手便同樣開始崩解。
血雨停止、黑雲退散、如深淵般的地面恢復原樣,麥田中的積雪靜悄悄地存在著,而原地已經再無一人。
……
一列列車,突兀地出現在了即將駛進特米紐的軌道上。
實際上,這列列車在早些的時間就在這條軌道上,但中途卻莫名地消失了幾秒,直到現在才又出現。
只不過,列車內的人似乎並沒有發現這一點。他們感覺自己腦子裡好像多了點什麽奇奇怪怪的記憶,仔細去想卻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麽,只能模模糊糊感覺有點心悸恐慌,像夢一樣無法言明。
他們詢問自己的同伴,得到類似的感覺,往外看卻看不到任何異常,隨即也就當自己只是是出了幻覺,繼續歡快地聊著天或者睡下去,等待列車進站。
而既然如此,他們自然不會發現列車裡少了幾個人。嗯……比如一個穿著黑袍的長發青年,比如三個灰袍少女,比如那幾個術師和一個影子。
……
“……”
在特米紐聖堂內,阿爾奇已經察覺到涅茲的到來。
身為命運方面的術師,他甚至察覺到那巨手主人的存在,但卻無法像涅茲那樣開啟神話生物形態去救人——他對自己有著明確的認知,要知道,不完全的神話生物膽敢出現在邪神面前,那屬實是嫌自己精神太好活得太長了。
作為一名訓練有素的術師,實際上,自從察覺到事情不對,他就一直在協助涅茲對列車上人們的命運道路進行干涉,讓他們免於因為記起那些景象而失控。而在事情結束之後,盡管身為知命者,但他也不好去窺視涅茲這時在幹什麽;稍想片刻,他便在原地閉上眼,只是在原地閉著眼,仿佛什麽都不在意般閉著眼……
片刻後,維第爾的投影就出現在了他面前。仍然是一身銀袍,仍然是虛幻的身影,連聲音也一如既往地古怪,“我感覺到涅茲大人的到來。”
“他確實到來。”
“為什麽?”
“因為……不祥。”
“……”
哪怕阿爾奇沒有具體言明,但遠方的維第爾也察覺到了什麽,使得投影也一致皺起眉,“你的用詞一向恰當,只是,如果真的是這樣,如果我想得不錯……”
“特米紐境內,必然有惡意在滋生。”
……
“好久不見,”地底的一間密室之內,坐在一把軟椅上的涅茲輕聲說,“赫爾莫。”
他此時已經變回了穿著一身紫袍、戴著一頂紫色小帽的人類大主教模樣,從外表上看起來除了華麗莊嚴——在現在還要加上虛弱了些,比起普通中年人並沒有什麽不同,絕無可能僅從外貌看出他這副身軀蘊含著怎麽樣的力量。而在他對面,坐在輪椅上的赫爾莫的形象就比較駭人了。
他的身軀變得有些透明了,沒被袍子掩蓋的部分幾乎可以直接看見樹葉脈絡般青的紅的血管。他的左眼變得空洞,漆黑的眼眶如面具般毫無生氣。眼珠消失了,唯有滴滴血淚像滾珠般從他的眼中滾落,在他的左臉頰上染出一道血痕。他的左眼周圍還能清晰看見一片慘白絲線,像有生命般律動著,饒是涅茲本人也不敢長時間直視。他本人則捂著頭,疲憊無比,“好久不見……涅茲。”
“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
“……”
赫爾莫並不回答,微微點頭。
“你的女友和那幾位術師也會記得,阿爾奇沒有改變他們的命運途徑,以現有的途徑,他們會一直記得,你們會得到嘉獎的。當然,車上的乘客不會記得,不要對任何人泄密。”
“……”
“說重點吧……”
他閉上自己的雙眼,他知道以涅茲的身份是不會跟人說廢話的,他本身也不喜歡聽人說廢話。而他的判斷也沒錯,涅茲確實不是專門來聊天的。後者一打響指,一個黑色的漩渦就出現在他身旁的上空,一個粉藍色的影子隨之輕飄飄地落下,讓赫爾莫頓感眼熟。
“你知道這個嗎?”
“……嗯。”
“它似乎是個觀眾序列的神秘特性形成的神奇物品,更多的我就看不出了。它安撫了幾乎整列列車的人從而穩定住了他們的精神狀態,這讓我很驚訝。我回溯了現場,它似乎會因為受到外界影響而做出相應的行為。根據那些巡區隊員所說,你們出了一趟任務,就是因為這個?”
“……”
赫爾莫睜開眼,看著影子,看著那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如孩童般安然美麗的影子,不發一言。
同樣的虛幻、同樣的不定形,但兩者的觀感和行為卻截然不同。黑影如劊子手般毫不留情,面前這個粉藍影子卻安撫人?
原來,它……可以愛人。
事已至此,赫爾莫不在乎到底是誰讓它有了如此的能力,只在乎原來它有這樣的能力。
他久久凝視著它,不期望任何從它而來的回應,只是這樣發著呆,讓涅茲也一同被感染。
在地下的寂靜中,許久之後,他才閉著左眼偏頭看向涅茲,“你要怎麽做?”
“對於神奇物品,如果沒有正面用途,則必然在被評級之後進入地下封印所,尤其是這種有行動能力的神奇物品。”
“……”
“如果可以的話……讓它進入告解室吧,或者在隊員們執行任務時帶上它。”赫爾莫以一隻獨眼憂傷地看著它,“它會幫上忙的。”
“我也正有此意。”對這個提議點了個頭後,涅茲一抬手讓影子再度掉進一個黑洞中,隨即換了個語調,如海嘯前的陰沉天空,“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麽降臨吧?”
“……”
赫爾莫半閉著眼,與涅茲對視。而答案,對兩人來說皆已心知肚明。
……
…………
………………
王都,伯納蘭爾。
對於自己面前的關於四個月前那位邪神的報告,皇帝面色陰鬱。在夜間的霧中,皇帝的臉色比起外面的霧也並不好多少。
他很久沒像少年時期那樣睡得無憂無慮了。身為皇帝——一名至少想做出些什麽的皇帝,他已經感到了壓力。他明白現在是個什麽樣的時代,外有泰坦虎視眈眈,內部的工人運動又如火如荼;先發工業革命的技術優勢被不斷追趕,帝國南部的獨立浪潮更是一波不停一波又起,甚至不得不跟千年舊敵特修斯結盟……
帝國現在還正如日中天,還是與特修斯唯二的世界帝國。但是,這些問題就像一個個瘡疤,難以根治的瘡疤,無時無刻不在消耗帝國的精力,一旦戰爭爆發……
“嚓!”
皇帝揉了揉眉心,右手折斷一支鉛筆。
他看著那報告——在現在這個關頭,連邪神也來湊熱鬧?
帝國公民不只是支配者們的力量來源,也是自己的貨幣。他們要納稅,也是帝國後備的軍事力量。任何一個有遠見的領導人都不可能在看到一個市被毀滅後而無動於衷,誰能保證類似的事情只出現一次?
更別說直到現在,那邪神為什麽出現還仍然沒有得出結論……
皇帝心念一動,想見絡克斯的的念頭出現;下一刻,皇帝面前的空間一陣波動,銀袍者便憑空走出,站在了他面前。他並不意外,沉吟片刻,就問出那個問題:“對諾登的清理工作,什麽時候才能完工?”
“邪神的力量可不是盤子上的油漬,隨隨便便就能清洗。”銀袍者說,“皇帝,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假裝那個城市從來不存在過吧。”
“……”
皇帝與教宗對視,雙方皆不語。
與此同時,在教宗殿,希赫斯副教宗——那位以凡人之血成就偽神之力的刑罰賢者——阿薩,正在自己的殿內虔誠地念著禱詞。祂的聲音充滿權威而又肅然,正如他所掌握的力量。祂不緊不慢,在對所有五位支配者,尤其是刑罰與審判之神禱告完後,才在胸口劃了個十字架,然後像是早有預料般緩緩轉身。
在那裡,屬於涅茲的投影正單膝下跪。
“說吧。”
祂不容置疑地開口。
“大人。”
涅茲投影充滿敬意地回道,然後微不可見地深呼吸一口,才低著頭說:“麥蘭郡……出現了微型的……邪神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