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突然,他幾乎沒能掏出符咒便要看著影子再度消失在街角。他不知道這次之後還能不能再抓到影子,焦急之下,他立刻抬腿準備追上前,但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居然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與影子的戰鬥雖然艱苦,但也維持著他不倒下,正如唯有輪胎快速轉動才能讓自行車運行起來。而如今戰鬥平息,再戰鬥的理由和能力已經失去,他全身上下的力量頓時像一個個緊繃後驟然舒展的彈簧一樣崩彈至各處,徒留他這散架的機器在原地動彈不得。
“呼……”
他沉重地呼吸著,竭盡全力睜著迷離的眼睛,額頭上流下的血卻模糊了他的視線、讓他不可自控地眨起了乾澀的眼。他想知道影子究竟往哪逃、想親自上前將影子消滅,然而卻沒有將這份奢望付諸行動的能力……
只是,就在影子即將逃掉的那一刻,一道雷電劈下,直接將影子電得黑氣四散!
“不可使有義之人斃於無助,不可使邪惡之物逃於審判!”
“殺人者有罪,有罪者,必束手就擒、寸步難行!”
第一句話響起,赫爾莫聆聽到其中暗藏的公義;第二句話響起,赫爾莫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威嚴。至於第三句,則直接就將影子定在了原地,被迫承受著完全的雷擊。
他知道,宣判官終於出手了。
影子的逃跑,看來使那不知名的感知屏蔽崩塌了啊……
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杖,躺在地上的傷重者眼看著宣判官從四樓窗邊一躍而下,欣慰而疲憊地緩緩閉上了雙眼。
接下來的,就全交給他吧……
……
宣判官知道影子就在這裡,而且,他還知道,就在赫爾莫“身旁”。
他感知到了邪惡的存在,但是他看不到。盡管看不到,他察覺到,事情已經變得不對勁。
已知影子就在這附近,又知赫爾莫說過影子在攻擊人時可以屏蔽外界感知,再加上這附近的空地上早已被清場以至於只有赫爾莫一人……哪怕他現在仍然若無其事地躺在花壇邊上,宣判官也知曉,他一定已經開始了跟影子的戰鬥。
“懲戒邪惡者乃有義之人,義人必不在面對邪惡時屈服!”
“濫殺無辜者乃奸惡之徒,惡徒必接受應得的報復!”
將目光緊緊凝聚於赫爾莫身上,在為他念出兩句宣判辭之後,宣判官也只能等待著最後決出結果的那一刻……
等待總是煎熬的,宣判官在心中默默為赫爾莫祈禱,又如之前與其他人執行任務時暗暗對結果做好一切心理準備——哪怕文笛克斯不幸殉職,只要能將影子毀滅,就不算辜負他的意志、不算辜負人們的期待!
時間在他的忐忑中緩緩挪動,像水泥一樣粘稠、像瀝青一般遲緩。一秒好像變成了兩秒、四秒,又被無限分割乃至無窮。從感受到那劇烈困意開始,他已經等了兩分鍾,但地面上卻絲毫不見變化。等待中,他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一種看著戰友赴死而自己卻安然無恙的負罪感,這負罪感又被影子的存在給急劇放大……
“我無罪,不可使無罪者陷於愧疚!”
在口中快速念出這句話,宣判官成功讓自己的心態平複了些,繼續專心致志地盯著赫爾莫——直到他看見一道黑影從他身上躥出,而他本人則就在影子離體的那個瞬間突然渾身是血、重傷欲死!
“!”
在看到影子的那一刻,宣判官知道,該是自己發揮作用的時刻了。
以常人難以想象的語速快速念出幾句宣判辭並且同時仗著自己身處高處看得遠的優勢看準了影子的動向,他捏著雷電符咒,驅使雷電為自己驅逐邪惡。而在那強烈的雷擊之下,影子本就所剩無幾的黑氣更是迅速消散,直至暴露出它真正的本體,直直地掉在地上。
而在現在,宣判官才在又念了一句宣判辭後直接翻身跳窗、直奔赫爾莫面前。剛才在樓上看得不完全,現在一看,他才發現赫爾莫身上幾乎沒幾處完好的。胸腹和大腿上除了深入的血洞就是狹長的血痕,流浪漢的破爛衣服與血和汗還有汙水混合在一起,散發出駭人的惡味,雖緊緊貼在他的身上卻絲毫無助於保住他的體溫。他的眉頭正因痛苦而緊鎖,身體微微抽搐著,無聲地告訴宣判官他已命懸一線這個事實——或者說告訴宣判官他還活著。
傷勢太過慘烈,饒是身為怪物獵人而見多識廣的宣判官也不禁皺起眉頭,甚至不敢去動他,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手指插進他的血肉裡。掏出一張治療符咒貼在他身上後,他立刻就地打出一發血色信號彈,然後才快步走向剛才影子被毀滅的地方——他記得有什麽東西掉在了這個位置。
而就在他看清那究竟是什麽時,一股巨大的驚愕頓時襲擊了他的心靈。
……
…………
………………
“……”
“咕——”
空空如也的胃腸在蠕動,使肚子長響一聲,傳達出令人難堪卻不得不面對的事實——饑餓。
他餓了,餓了很久。真正的斷食也許只有一天多,但這幾個月來的半饑半飽讓他哪怕僅一天沒吃東西也無法忍受。
今天,是個可憐的陰天。
從昏暗的屋子裡望出去,外面還沒下雨,但是空氣中的潮氣卻從門縫鑽了進來,仿佛有了實體般令人發寒。站在大街上把頭抬起,層層烏雲似要摧城般濃鬱而陰沉,已經不見絲毫陽光。一片漆黑中偶爾隱約可以看到些許亮紋,那是紫色雷霆於其中翻滾,卻又迅速黯淡,轉瞬被完全吞噬。
冬天的雷是很罕見的,甚至是絕無僅有。不論在哪個領地,這都不是好的征兆。在留慕人眼中,這是萬變之主——變化支配者的歎息,在該諾人眼中是天災主君的狂嘯,而在希赫斯人眼中,它象征著毀滅之神的憤怒,象征著祂正因大地上的惡念與無知而失望,要握著祂的權杖將地面上的一切罪盡數清洗。
人們畏懼觸怒祂,從而甚少在這樣的天氣出門,那意味著暴露在祂眼下。而實際上,其實就算他們在家裡,如果支配者想注視,他們仍無處遁形,但人總需要給自己找個能安下心來的地方——不論是床上,房間裡,還是家裡。
而就算從現實的角度出發,這也並不是個出門的好天氣。冬天的雷意味著雨雪合下, 也有很大可能會下冰雹,極少有人願意冒著被砸得頭破血流的危險出門,但……
他等不到雨停的時候了。
面黃肌瘦的男人需要吃的,不論是黑麵包、土豆、稀粥還是其他什麽能吃的都行。自己這不算家的家裡的東西都已經被吃光了,總不能讓他去啃木椅子或者桌子……不得不說,他確實慢慢升起了這樣的想法,那種餓急了什麽都想放嘴裡嚼兩下咽下去的想法。然而,如果真吃了,他恐怕也就離死不遠了……雖說如果不吃他也仍然離死不遠。
他需要食物,他的生命火苗需要燃料。他像溺水的人一樣想抓住任何東西來讓自己哪怕多活一秒。火苗總有熄滅的一天,但他不想是現在。
用錢就能買到吃的,然而問題正在這裡——他沒有錢。
對他這樣的未老先衰又沒有家人的人來說,賺錢是難事。他是為人擦皮鞋的,這本就不是能賺錢的工作,房租和藥錢卻不能不交,剩下的錢,哪怕連一日兩餐都支撐不起了。
他楞楞地坐在床上,生鏽的大腦想著任何可以讓自己免於餓死的出路。說實在的,這其實並不是一個非常難以得到答案的問題,在很多情況下,人們只是想為自己找個完美而沒有壞結果的方法,但這本身就是個限制。
“咕——”
而肚子裡又發出的一聲響,打破了這個限制。
他那渾濁的雙眼緩緩閉上,然後又睜開。他顫顫巍巍地下了床,披上舊大衣,然後,推開門,迎向了濕冷的空氣,走進了冷冷清清的大街,走進了……罪的世界。